2024-10-02 07:25:33 作者: 若虛

  晚照的餘暉灑滿了庭院,花木影子映在窗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來,那影子像漂在水面的霜葉,蕩漾出如花的漣漪。

  劉備盯著那影子看了許久,一隻手摁住書案,輕輕一划,卻碰到一冊冰冷的簿書,手一縮,下意識地一看,「法正」兩個字跑入了眼睛,仿佛被石頭砸中,眼睛不禁疼痛起來。

  法孝直,你這個混帳!他在心裡狠狠咒罵。

  書案上還放著一卷簡冊,是東吳遣使送來的拜謁書,看見「東吳」比看見「法正」更讓他煩躁,他背轉了身,索性不去想這兩樁令人沉鬱的事。

  門外長廊上響起了輕軟的腳步聲,門帘一盪,宛如荷花池起風,水心漾出一彎秋容,青色竹簾下倚著白衣羽扇的那個人,靜止的面孔上有淡淡的微笑,仿佛夕陽下天邊的流雲。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劉備忽然肅了臉色,佯裝正經地說:「諸葛亮,你在郫縣乾的好大的事!」

  諸葛亮笑著一拜:「主公明鑑,諸葛亮行事,怎能瞞過主公慧眼,一舉一動,皆在主公掌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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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搭住他的手,引著他進屋,兩人面對面落了坐,劉備認真地問道:「孔明殺劉洵為百姓申冤,明正法典,可還有其他深意?」

  「主公睿智!」諸葛亮笑道。

  劉備做了個請的姿勢:「請言其詳!」

  諸葛亮慢慢揮起白羽扇:「我們當日下丈田令,一是為核實土地田數。多年來,大戶侵田,小戶失田,豪強憑藉權勢強占土地,他們一可憑朝廷恩蔭少交或不交賦稅,二則可倚仗法權隱瞞畝數,如此以來,便將田賦轉嫁給無權無勢的小農。小農無力承受,或者賣田走他鄉,或者將田土投獻給豪強,做了豪強的佃農甚至奴隸,致使土地兼併愈加嚴重,國家賦稅日漸流失。因此,才需重新丈田,劃定田數,以增賦稅!」

  「二是為了震懾豪強。我們得益州,而豪強屢懷叛心,劉璋在時,不知刑法之措,恩上加恩,使得恩同虛設,而法更無存,諸豪強放縱任行,不知賞刑為何物,跋扈暴戾,屢侵法權。當此時,必須尋得一事以定方略,於是找到了丈田這個突破口,欲從此發端,收服豪強,平抑益州!」

  他停下來一嘆:「然而欲以丈田而抑豪強之權談何容易,教令剛下,各家豪強便紛紛牴觸,甚而聯手對抗,不僅不肯丈田,還不肯交賦,今年秋賦才收得三成!更為了報復我們,甚或抬高物價,攪渾了金帛交易,妄圖激起民變,在此千難之時,要想坐穩益州,難啊!」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這些豪強便是鉚定了我們初得益州,根基不穩,不敢擅責他們,才明目張胆地反對丈田令,之所以反對丈田實則是反對我們,這時,我們若服輸,將來便要俯首豪強之下,這益州權柄哪裡再能容得我們持掌?既然如此,非常時行非常法,所以亮不得不,」羽扇用力一揮,「敲山震虎!」

  長長的一番話讓劉備聽出了意思:「這麼說,你殺劉洵的另一層意思,是為了做給那些豪強看?」

  諸葛亮點頭:「還有一層!」

  「還有?」殺一個劉洵居然牽扯出許多深藏的含義,劉備一面是驚,一面卻是喜。

  諸葛亮款款地說:「主公,我們未來益州前,益州勢力本有兩派,一是原來的西州派,二是劉焉父子入蜀後新貴的東州派,兩派勢力水火不容,曾經兩次刀兵相向,烽火連綿,終劉璋之世,始終無法平息兩派爭鬥,然自我們來了後,這兩派因為要與我們對抗,卻暫時捐棄前嫌聯盟起來。這也就是說,我們要對付的不是一派豪強,而是兩派!」

  「是,我也聽說過益州兩派勢力爭鬥,不料他們倒真能同仇敵愾!」劉備嘲諷地一笑。

  諸葛亮頷首道:「劉洵便是東州派,這一派自劉璋遠走南郡,勢力大不如前,但為了棲身益州,暫時依靠西州派,西州派心裡很是瞧不起他們,只是因要對付我們,才與他們聯手!」

  「東州,西州……」劉備沉吟,「劉洵是東州派,你殺了他,是做給東州看,還是西州看?」

  諸葛亮目中清炯:「做給兩派看!」

  「兩派?如何做?」劉備問得極認真。

  「殺劉洵,東州派必定驚恐,他們或者以為劉璋遠走,靠山崩塌,我們要拿他們祭旗;而西州派為求自保,也不會為這些素日的敵人出頭。所以,東州派只有投向我們,一旦東州派徹底俯首,西州派便在益州孤掌難鳴。以前是我們一派,他們兩派,現在是我們兩派,他們一派,他們還能堅持多久?」諸葛亮自信地一笑。

  劉備忽然拊掌:「好一手分而圍之,好兵法!」

  「最後還有一層!」諸葛亮慢慢地說。

  「啥,還有?」劉備瞪大雙目,一件事藏著四層意思,聞所未聞,他打心底佩服起諸葛亮。

  諸葛亮微一沉凝,一字一頓清晰地說:「得民心!」

  「說下去!」劉備激動地催促道。

  「劉洵暴戾無端,殘害百姓,殺他以紓民憤,此為得民心的第一層!自我們得益州,益州人一直對我們心懷仇怨,明加冷臉,暗相詈罵,而殺劉洵以雪民冤,正可證明荊州人與益州人非為仇讎,荊州人還能為益州人做主申冤,所以宣示罪行里不提劉洵對抗丈田令,只提民冤,此為得民心的第二層!」

  劉備緊緊地凝視諸葛亮,大睜的眼睛裡盛滿了亢奮的感激,他忽然站起身,對諸葛亮深深一拜,慌得諸葛亮拉起他來:「主公折殺亮也!」

  劉備誠懇地說:「孔明行一事而獲多利,收民心,抑豪強,服州士,吾怎可不謝,怎能不謝,天以孔明賜吾,是劉備莫大的福分!」

  諸葛亮百感交集,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劉備容然一笑:「說過好事,現在該談壞事了。」他起身從書案上取來一卷簡冊,「看看,孫權的手書,他問我們討要荊州!」

  諸葛亮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簡冊,凝神道:「主公,孫權是見我們奪得益州,怕我們勢力擴大,才來討要荊州的!」

  劉備冷哼了一聲:「我還不知嗎?碧眼小兒,其心叵測,若認真計較,荊州疆域有一多半為我們自己奪得,他竟有臉問我們討要整個荊州!」

  諸葛亮籌謀道:「當然不能將荊州讓出。目下之策,主公回絕了便是,就說我們初得益州,立足未穩,且還欲克定涼州,待得益州安穩,涼州得手,再談荊州之事!」

  劉備仰頭一想,大笑道:「好個『待得益州安穩,涼州得手,再談荊州之事!』這個『談』字最妙,既不說不讓荊州,也沒說讓荊州,咱們就與他們拖!」

  諸葛亮寧和地一笑:「不知東吳所遣使者是誰?」

  「是你兄長諸葛瑾,既是你兄長為使,便由你去答覆可好?他看在兄弟的情分上,也不好意思強辭!」

  諸葛亮卻聽得搖頭:「恰恰相反,亮不可去見江東信使!」

  「為何?」

  「兄長來益州,身為江東使者,亮若去見,因兄弟情分閒話家常則可,互論公事卻有以公謀私之嫌,話反而不好說了。」

  劉備沉默有頃,一嘆:「罷了,孔明既存公義之心,我豈能強迫?我親自與子瑜會面,假以言辭,望他體諒。」他轉身又將書案上的另一冊簿書交給諸葛亮。

  「索性一併都說了,這裡還有一件事!」

  簿書才看了三分之一,諸葛亮已是驚住,雖是意料之中,卻比意料的更為嚴重,他忍著性子,將簿書看完,卻並不顯出喜怒。

  「法孝直這個王八蛋!」劉備眼中出火,「惹出這麼大的事,現在百姓抬了鄭丞夫婦的棺木橫在他家門口,堵得那條街水泄不通,一街的人都瞅著看熱鬧呢,我看他怎麼出門!」

  諸葛亮將簿書卷好,思忖道:「鄭丞夫婦已死一月有餘,當時未曾有事,事隔許久卻忽然橫棺擋門,想是有人在背後煽動!」

  劉備發火地甩著手:「管他誰煽動,雞蛋沒有縫,蒼蠅能叮嗎?他法孝直若不是逼死人命,誰敢抬棺材堵他家的門?行得正,坐得直,鬼都不會找你!」他氣得一拍書案,「我早知道法孝直是個小氣鬼,只沒想到他心眼兒竟比針眼兒還小,人家不過與他吵了一架,他就把人往死路上逼,連個後手也不留,王八蛋!」

  諸葛亮道:「孝直雖睚眥必報,但他機敏果敢,幹練明達,確能懾服益州舊臣,益州故屬不服之心昭然於前,孝直能抑其恣橫。只是行事過了頭,不曾思慮後果,才惹出了這一樁公案!」

  劉備懊恨地一嘆:「我豈不知這一點!當初縱容法孝直責懲群僚,不就是為了收拾那幫益州混帳,只是料不到法孝直驕溢過頭,知放權而不知收權,窮破政事,空竭臣僚,讓人家抓了個把柄,想整人倒把自己栽了進去!唉,偌大的紕漏,可該怎麼彌補呢!」

  諸葛亮勸慰道:「其實,也不算太大的紕漏。」

  劉備撫著腦門發愁:「還不算大紕漏?都扛棺材上門了,法正那王八蛋兩天不敢出門,偷偷找人爬出牆來尋我,讓我去救他。我救他?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他又來了火氣,啪啪地敲打著那簿書。

  「亮說沒有大紕漏並非慰藉之語。主公細想,法孝直前後免去了十來個人的官職,當中有五人瘐死,為何只有鄭丞夫婦的死激起民怨,其餘人不冤嗎,他們怎麼不來堵門?」

  劉備鎖了眉目,思量道:「是哦……」他細細地想了好一陣,驀地,擊掌道,「我知道了,這幫孫子身上都犯了事,法孝直撤他們的職,逮他們系獄並非無罪論處,要麼貪墨,要麼瀆職,總是犯了法典,那幾個死了的,聽說其中兩家曾溺死奴婢。這麼想來,法正那王八蛋著實會整人,你恁是挑不出他的差錯,只這一次怎就犯了糊塗,把個儒生給弄死了,便為賭一口氣,依舊是改不了的王八蛋脾氣!」

  諸葛亮聽劉備左一句右一句的罵王八蛋,想笑又覺得不好,斂出了平靜說:「正是這樣,十有八九都打在正處,十有一二卻偏了位,只需矯正這一二分差錯,何必因一二而丟棄八九呢?」

  「話是這麼說,但現在棺材堵在門口,人家恨不得生剝了他的皮,總不能帶兵驅民吧!」

  諸葛亮穩重地說:「主公毋憂,今日這一樁事,無非還是歸到源頭上,便是益州人對我們的不服,要讓他們服氣,先有威刑攝其心,後還得恩賞收其心!」

  劉備漸漸醒悟了:「你是說……」

  諸葛亮目中清冽有光:「主公可還記得上次君臣爭執是為何事?」

  劉備早已滿懷通透,長嘆一聲:「知道了,用劉巴。仇怨尚能重用,矧他人何?」

  「主公明斷!」諸葛亮慨然地俯首一拜。

  劉備扶起他的手:「孔明之言為穩固社稷之良言,我該謝你才是,只是法孝直該怎麼辦?」

  諸葛亮狡黠地笑了一聲:「先讓他被圍上幾天,讓孝直心存忌憚,日後行事當能謹慎,若怕民變惹出禍端,可遣兵悄悄守護,一旦有變,則相機而動,但不可傷殘百姓!」

  「好,就圍上幾天!」劉備樂滋滋地笑了起來,「王八蛋,不讓他嘗點苦頭他還不知收斂,等我們收拾了劉巴,再去收拾那渾蛋!」

  塵土乍起不落,數騎馬在一戶門庭前停下,這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出去三條街才到鬧市,秋殘黃葉在巷子裡忽揚忽墜,仿佛成百隻撲花的蝴蝶。颯颯風聲猶如清脆的口哨匆匆划過耳際,等你察覺時,聲音已飛去了巷口。

  當先一人跳下馬鞍,卻是個雄健的甲士,他走到門口,輕輕扣住門環。

  哐哐數下敲門聲迴響在寂靜的小巷,片刻,那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半張人臉,一隻眼睛裡閃出驚疑:「你們……」

  甲士禮貌地說:「相煩稟報一聲,左將軍府備薄禮相贈,聊表微意!」他躬身將一片禮單遞上前。

  那童僕接過禮單,也沒看,揣著便走了進去,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贈禮了,前兩次被本家主人退了回去,贈禮的也不惱恨,下一次照樣送來,再退再送,仿佛彼此在做大推手,你拗著勁,我攥著力,一方不客氣,一方卻樂哈哈。

  片刻,門後走來一個青衣葛巾的中年男人,他將手中的禮單塞給甲士,「多謝左將軍美意,但無功不受祿,我不能受左將軍大禮!」

  甲士閃了一下,禮單擦著他的胳膊別了過去:「劉先生,左將軍叮嚀再三,先生可不受薄禮,但左將軍是為賞識先生大才,有心結交而怕先生拒絕,不得已用俗鄙之禮待先生,萬萬不敢褻瀆先生清望,望劉先生體諒吾家主公這一片愛才之心!」

  他不等劉巴回應,向後退了一步,幾個隨從抬起兩口竹笥放在門口,各自恭恭敬敬,臉上像溫著水。

  劉巴本不願意受禮,可甲士硬著人把禮橫在他家門口,他想阻攔也來不及,剛說了兩句不可如此,眾人卻已飛身上馬,頃刻拍馬走遠了,追也追不上。

  「先生,這可怎麼辦?」童僕瞅著兩口竹笥,他小心翼翼地撫了撫,也不敢打開看看裡邊裝的是什麼。

  劉巴喃喃:「無功不受祿,這倒難辦了。」

  童僕思量道:「左將軍還真有度量,兩番辭讓,他都不恨不惱不怒,第三番又遣使者贈禮。」

  劉巴踟躕著搖搖頭:「禮尚往來,他這是逼著我去見他。」

  「我瞧左將軍或者有愛才之心,先生何不給他一個面子?」

  劉巴默然,橫陳眼前的兩口竹笥像忽然長在胸口的瘤子,剔不掉,又害怕疼,他陰鬱地嘆了一口氣。

  劉巴忐忑地踏入了左將軍府門,背後有嘆息似的風聲一掠而過,他以為是誰不經意的譏笑,想要捕捉蹤跡,卻不知來路。他不知道即將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麼,是依然被當作抹布扔在髒兮兮的角落裡,還是被刀斧手捆綁上刑場,在脖子上割開一個整齊華麗的口子。

  從在荊州起,他便與劉備素相扞格。當初曹操南侵,劉備奔馳江南,荊楚群士從之入雲,他卻不肯歸附,北上依附了曹操。後來曹操讓他招納長沙、零陵、桂陽,事未成而劉備已略地,他只好遠走,諸葛亮寫信挽留,他固執己見,寧願逃去交趾,也不肯歸於劉備麾下。最後輾轉遷延,從交趾來到益州,歷經蹇險,不得已投在劉璋帳下,可嘆天意弄人,偏偏劉備又入蜀了。他知劉備胸懷大志,還曾勸諫劉璋不納劉備,奈何諫議未納,劉備克定益州,劉璋遠赴南郡,拋得他困守成都。

  像他這樣的身份,既不是劉璋的舊臣,也不是益州耆老,說是曹操屬下吧,又早失去了與曹操的瓜葛,他仿佛什麼都是,又仿佛什麼都不是,身份的晦暗不明似乎益州秋季的陰霾天氣,一線明朗的陽光也不曾照耀。除了身份的曖昧,最頭痛的便是和劉備的宿怨,雖然劉備定成都後,沒有責罰他,由得他在這裡做一個背井離鄉的羈旅客人,但到底彼此存有隔閡,總不能暢情釋然。上次張飛拜訪他,他是個清高孤傲的士子,自來不喜這些粗魯武夫,張飛的話說得倒是動聽,可言行讓他很看不過去,不耐煩地說了些冷話,當場就把張飛惹火了,摔了門離開,他便知自己闖了禍,可話已出口,行已顯形,索性就豁出去算了,大不了被劉備遷怒,或者……

  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不得已無非拼卻這潦倒半生的性命,哪知劉備忽然幾番遣使登門贈禮,大有結交之意,真叫他百思不解其意了。他本不欲與劉備謀面,但人家贈禮上門,一再回絕不見,未免不符君子待人之道。他又不能學孔子見陽虎,專門挑著主家出門的時間,既不違反禮尚往來的君子風範,又避免和自己討厭的人正面相對,他只能親自登門,好好歹歹都在今朝有個了結。

  「劉子初,汝竟肯登劉備之門,好不榮幸!」劉備的笑聲像鋒銳而明亮的陽光,穿透了落在劉巴身前身後的陰影。

  劉巴剛要行禮,卻被劉備一把捉住手,熱情地拉住他往屋裡走。

  將軍府的正堂上只有他、劉備和諸葛亮,三五個侍從像魂一樣粘在人影的背後,仿佛一口可有可無的氣。

  「左將軍盛情過望,巴無功不受祿,不敢受將軍大禮,當不起!」劉巴惴惴地說。

  「吾卻以為汝當得起!」劉備笑容里像盛開著奼紫嫣紅,鮮艷的色澤讓人目眩神迷。

  劉巴一味地謙讓:「將軍太客氣了。」

  劉備也不說客套話,直白地說:「我想用子初之才!」

  劉巴誠惶誠恐:「豈敢!」

  劉備肯定地說:「子初有經綸楨幹,賢才空置不用,豈非暴殄天物?子初縱然寬容無嫌心,我也會自責。自然,子初也可不入劉備幕中,全在爾一心之念。」

  劉備要用他,用一個和他數次作對的狷狂之士,劉巴說不得是個什麼感覺,仿佛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劉備真誠地說:「我不強求子初,今日子初願受我之禮,登我之門,我已甚是欣慰,倘若子初不欲留在益州,想回荊州,或者歸北,此時便可收拾行裝上路,我可對子初盟誓,絕不會阻攔!」

  劉巴的嘴角嚅動了一下,微弱的聲音滑出來,到底是一片模糊。

  劉備為了確證自己的承諾,又特意提醒道:「出行過所已送給子初,子初可知劉備之心。」

  「過所?」劉巴狐疑。

  諸葛亮插了一句話:「今日贈給子初的禮物里便有過所……怎麼,子初不知?」

  劉巴恍然了,劉備送來的兩口竹笥壓根就沒打開過,至今仍然閉著嘴巴臥在他家的院落里,受著風霜凋蝕,他本來還想原封不動地退還劉備,如今聽諸葛亮解釋,才知道這其中原來裝著的放他劉巴來去自如的通行證。

  他一下子被感動了,嗡嗡地說:「劉巴倨傲自大,清高狂妄,擅相牴觸,左將軍卻既往不咎,屢加厚恩,劉巴何德何能,敢受將軍大恩!」

  能等來劉巴這幾句服帖的真心話,劉備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他諄諄地說:「子初言重了,吾向也有不善之舉,望子初毋怪!」

  劉巴心底本擰著一根麻繩,此刻都在解開,雖然緩慢,卻暢快而舒坦,他不想拗下去,風骨雖然拗出來了,人情味卻塌陷下去,他真誠地說:「將軍坦蕩,劉巴感慨,劉巴愚拙,不敢擔當大事,但若將軍有一二小事,劉巴當盡心解疑,不敢辭難!」

  等了數日,劉備就是為了等劉巴這句許諾,他嘆了口氣:「子初,不瞞你說,確是有事求你,怕子初不允,方存了一二巴結之心,望子初體諒!」

  「請講!」

  「久聞子初有理財之干,現今益州財匱,府庫空虛,不知子初可有良策?」

  原來是為這事,劉巴也知道成都府庫罄盡,他思索了一會兒:「良策沒有,陋識卻有一個,若蒙不棄,願相告之!」

  劉備喜道:「是什麼,說來無妨!」

  劉巴道:「成都府庫空虛,當務之急便是聚財!巴有一法,錢出之何處,卻也可來之何處!」

  「怎麼做?」劉備諄誠地問。

  「益州商賈貌似繁盛,實則混亂。其中,尤以錢幣不統一為最甚,金銀銅布等流於市面,物價因此高低無准,巴以為可由官家統一制幣,強制通行,罷百錢,興新錢!由吏掌官市,一可約法行新錢,新錢大積於市,則舊錢流入府庫;二可平抑物價,若府庫充實,可由官府賣貨資民,則商家囤積無利可求!」

  劉備雖不通理財,也聽懂了劉巴的意思,那便是由政府統一強制發行新貨幣,除了新貨幣外,其餘舊幣不能在市場上流通,這樣留在民間的金銀便能收歸府庫,自然就讓府庫充實。

  諸葛亮坦誠道:「恕亮直言,罷百錢興新錢或有斂財之嫌,只恐民心不服,新錢難以通用。」

  劉巴嘆息:「此是不得已而行之,府庫藏帑空竭,財貨不存,要想把流於民間的金銀收歸,唯有此法!」

  「只恐有金銀的不肯把金銀交出來,沒有金銀的牴觸新錢。」劉備憂心道。

  諸葛亮想了一霎:「若是新錢甫一流通,有大宗金銀與新錢交易,可緩一時艱難否?」

  「新錢行於市,最難在開端,一旦流通後,若能保證市面貨物豐阜,交易暢順,一錢能有成倍之利,民漸習於用新錢,自然不會抗拒。當初王莽篡位,頻繁更幣,奈何物資窮匱,民力凋敝,故而新幣只能使得物價更貴。」

  諸葛亮思索著:「請教貨物豐阜之法。」

  劉巴道:「成都物價騰貴,最貴在糧食。聞說左將軍府下令丈田,若此令能在益州執行無礙,則新收田賦將倍於以往,故而可從各地購入大批低價糧谷,送入成都各市,由官家設市,吏主交易。如此,則市面物資豐阜,民可憑常價購之,囤積居奇的奸邪之輩無利可圖,唯有降價!」

  這當真是一手老辣謀斷,劉巴果然深諳平準,方能有此興利除弊的良策,諸葛亮不禁歡欣道:「好法子!」

  「還當設平準官,貴時拋售、賤時收買,以平抑物價,如此,各地物資交易通暢,國家府庫充實,倘遇荒年,也可從容應對。」劉巴越說越開。

  「只是鑄幣需要銅,倉促間哪裡得來這麼多銅?」劉備提出一個疑問。

  劉巴胸有成竹地說:「益州多有銅礦,自可開礦得銅。然礦山也須官家專有,此應定下一條嚴令,凡鑄幣、採礦皆不允私人所有!」

  諸葛亮詢問道:「倘若鑄幣官有,他物可設官有否?」

  劉巴一笑:「軍師將軍果然高見。益州產銅,尚有鹽、鐵、蜀錦之阜,後三者也當官有,則賦稅廣增,民生獲利,單單蜀錦一項,不啻為大利!」

  諸葛亮點頭:「諸官有都當一一設置,只是求利之道,為尋常儒生所不為,若是有深諳平準之才,望子初舉薦!」

  劉巴沉吟:「王連可為司掌鹽鐵之官!」

  王連也是劉璋舊臣,與黃權一樣,也曾經堅拒劉備,閉城不降,劉巴舉薦舊臣王連,無疑又是對劉備度量的一次考驗。劉備卻毫不猶豫地說:「好,子初所薦之才必定有經世濟國之用,當取用之!」

  他得了填充國庫的良策,心下已是狂喜,不由得一拜:「謝子初良策!」

  劉巴忙不迭地回了一拜:「怎敢受此大禮,區區小策而已!」

  劉備問:「當從何處入手?」

  劉巴笑道:「此事說來容易,做來繁複,巴立刻回去寫一份詳細奏記,再呈來一覽,尚有細則需多加斟酌!」

  「有勞子初,如此甚好!」劉備悅然地說。

  劉巴偏是個急性子,聽說要做事,便等不得了,也不拖沓,拱手便要辭別,劉備強拗著要送了他出門,他推託不住,只得由劉備一路將他送去大門口。

  劉備剛打了轉背後來,便有門下通報,說龐羲拜訪。

  劉備當即便呆了:「龐羲,他來做什麼……」

  諸葛亮卻是歡喜:「好啊,好事真是接踵而至,益州豪強終於坐不住了,這個龐羲就是個開頭!」

  「你說他來做什麼?」

  「無他,投誠耳,或欲結交主公,或自請丈田!」諸葛亮自信地說,「龐羲為東州派,有了他的這一主動投誠,東州派將逐步被我們收納,看來我們的分化瓦解當可成功!」

  劉備點著頭:「好,我便去見一見他!」他輕輕一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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