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百五十四個半小時的漫漫黑夜
2024-10-02 05:55:42
作者: (法)凡爾納
在突然出現這一現象的那一瞬間,炮彈車廂在離月球五十公里處越過北極。沒幾分鐘工夫,它便沉入絕對的黑暗之中了。變化如此劇烈,沒有顏色的變換,沒有光亮度的逐漸減小,沒有光波的漸漸減弱,月球像是被誰一口氣吹滅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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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被融化了,消失了!」米歇爾·阿爾當驚慌失措地叫喊著。
確實,沒有了一絲光,也沒有了一點影兒。先前還閃閃發亮的月盤,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在周圍閃爍星光的襯托下,它顯得更加黑暗無邊。正是「這個黑暗」讓月球陷入茫茫黑夜之中,長達三百五十四個半小時。這個長夜是因月球的自轉和圍繞地球的公轉所致。炮彈車廂陷入月球的圓錐形陰影之中,也同月球一樣,不再受太陽光的照射,所以全都看不見了。
炮彈車廂內一片漆黑,三位旅行者彼此誰都看不見誰。因此,必須將這車廂內的黑暗驅散,儘管巴比·凱恩惜煤氣如命,也不得不使用儲量不多的煤氣,藉助它來製造人造亮光。唉,太陽不施捨,這讓他們失去了多麼寶貴的資源啊……
「這個渾蛋太陽!」米歇爾·阿爾當詛咒著,「它竟然不願意為我們提供免費的陽光,逼著我們去浪費煤氣。」
「咱們也別斥責太陽了,」尼科爾說,「那不是它的錯,要怪就得怪月球,因為它擋在我們與太陽之間,讓我們沉入黑暗之中。」
「是太陽的錯!」米歇爾還這麼責怪著。
「是月亮的錯!」尼科爾反對道。
二人無聊地爭論著,但被巴比·凱恩給制止住了:「朋友們,這不是太陽的錯,也不是月亮的錯。這是炮彈車廂的錯,因為它沒有嚴格地循著自己的軌道運行,傻乎乎地偏離了軌道。不過,更正確地說,應該是那顆討厭的火流星,是它該死地將我們最初的運行軌道給弄偏了。」
「好了,」米歇爾·阿爾當說,「既然事已至此,咱們就吃飯吧。觀測了一整夜,總得恢復一下體力了。」
這一提議沒人反對。米歇爾沒一會兒便準備好了早餐。但是,大家也只是喂喂肚子,喝了酒卻沒有舉杯慶祝,也沒高呼「萬歲」。這三位勇敢無畏的旅行者被吸進黑暗之中,沒了陽光的陪伴,不免感到一種莫名的惆悵湧上心頭。維克多·雨果善於描寫的那種「可怕的黑暗」緊緊地纏繞在他們的心間。
此時此刻,他們在聊著這自然規律強加在月球居民們身上的這三百五十四個半小時,亦即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巴比·凱恩向他的兩位朋友闡釋這奇特現象的前因後果。
「這肯定是一種奇特的現象,」他說道,「因為,如果說月球的每一個半球都要有十五天見不著太陽的話,那麼我們此時此刻正凌駕其上的這個半球,在那漫漫長夜中,也是無緣見到光閃閃的地球的。總而言之,在月球上只有一面能見到『月亮』——也就是我們的地球,它就是月球人的『月亮』。因此,如果地球也如此的話,比如,如果歐洲見不到月亮,而只能在它對面半球的陸地上才能見到月亮的話,你們想一想,一個歐洲人到了澳大利亞會多麼驚訝呀!」
「咱們也別斥責太陽了,」尼科爾說,「那不是它的錯,要怪就得怪月球,因為它擋在我們與太陽之間,讓我們沉入黑暗之中。」
「大家跑那麼遠就是為了看月亮呀!」米歇爾說道。
「嗯,」巴比·凱恩接著說,「那些住在地球相反的一面,也就是說,住在我們地球同胞們永遠看不見的另一面的月球人也會這麼驚訝不已的。」
「也就是說,」尼科爾補充道,「如果我們在新月時到達這兒,也就是十五天後到達這兒的話,我們就有可能看到它了。」
「我再補充一句,」巴比·凱恩又說道,「與之相反,對看得見的那一面上的月球人來說,大自然在惠顧他們,他們比看不見的那一面上的自己的兄弟們就幸運得多了。正如你們所看到的那樣,他們的兄弟仍有連續三百五十四個半小時的漫漫長夜要熬,見不到一絲光亮。但他們卻恰恰相反,當太陽照耀著他們十五天之後,沉入地平線下,他們便可以看到對面地平線上升起一輪『紅日』來,這個『紅日』就是地球,它要比我們所熟悉的月球大十三倍,它在一個兩度的直徑上增大,並投射出強十三倍的光線,且不受地球大氣層的任何影響。而且,地球在太陽又重新升起的那一刻才消失!」
「妙語如珠!」米歇爾·阿爾當說,「不過,也許帶了點學究氣兒。」
「因此,」巴比·凱恩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繼續說,「月球的這個可以看得見的一面應該是非常適合居住的,因為在這一面,當滿月之時,可以看見太陽;而當新月時,又可以看見地球。」
「可是,」尼科爾說,「陽光照射的熱度會讓人受不了的,所以這一長處也就被抵消了。」
「在這個方面,月球的兩面都存在著同樣的缺陷,因為地球的反光顯然是沒有什麼熱度的。不過,看不見的那一面總是比看得見的那一面所承受的熱度更高。我這是針對您說的,尼科爾,因為米歇爾可能搞不明白。」
「謝謝!」米歇爾說。
「的確,」巴比·凱恩接著說道,「當看不見的那一面同時接受太陽的光線和熱力的時候,那是因為月亮呈新月狀,也就是說,月球位於太陽與地球之間,三個星體連成一線。因此,當它與滿月時相比,離太陽比離地球要近兩倍,估計可能會有太陽與地球之間的距離的兩百分之一,大致有二十萬法里。也就是說,這看不見的一面在接受陽光的時候,離太陽近二十萬法里。」
「非常正確!」尼科爾說。
「相反……」巴比·凱恩正待往下說。
「等一等!」米歇爾打斷了他的這位正兒八經的同伴。
「你想說什麼?」
「就想說一說我的看法。」
「為什麼呀?」
「為了證明我已經聽明白了。」
「那你先說。」巴比·凱恩微笑著說。
「相反,」米歇爾說,一邊在模仿巴比·凱恩的語調和手勢,「相反,當月球看得見的一面在承受陽光時,正值滿月時期,也就是說,它相對地球而言,離太陽更遠,大約有二十萬法裡,所以它接受的熱力就要少一些。」
「說得好!」巴比·凱恩大聲讚揚道,「你知道嗎,米歇爾,對於一位藝術家而言,能懂得這麼多,真的是非常聰明了。」
「沒錯,」米歇爾不以為然地回答道,「我們義大利林蔭大道的人全都這樣。」
巴比·凱恩莊重地握住他這位可愛朋友的手,繼續講述對居住在看得見一面的月球人的幾個有利的地方。
除了其他的有利條件而外,他又引證道,只有在這一面居住的月球人才能看得到日食,因為必須等月球位於地球的另一邊時,才有日食出現。由於地球運行至太陽與月亮之間的時候所出現的日食,能夠持續兩個小時,在此期間,由於地球大氣層的折射,地球大概在太陽上只是一個小黑點。
「如此說來,」尼科爾說道,「這個看不見的半球非常倒霉,不為大自然所寵愛。」
「是呀,」巴比·凱恩說,「不過,也並不是倒霉透頂。其實,由於某種天平動[1],也就是月球中心的擺動,月球呈現給地球的會是比一半稍大一點的月盤。它像是一隻鐘擺,重力中心偏向地球,而且擺動均勻。這種擺動是怎麼產生的呢?這是因為它的自轉運動的速度是相等的,但它在沿著環繞地球的橢圓形軌道做公轉運動時,其速度則並非如此,而是時快時慢。在近地點時,公轉速度是優勢,而月球則露出西邊的一小部分來。在遠地點時,自轉的速度占了上風,月球便露出東邊的一小部分來。它在東邊或西邊所顯露出的那塊紡錘狀的面積的寬度大約為八度,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月球顯露出的面積為其總面積的千分之五百六十九。」
「這有何難,」米歇爾回答道,「我們如果一旦變為月球人的話,我們就居住在看得到的那面好了。我嘛,我喜歡陽光!」
「可是,千萬別像某些天文學家所說,」尼科爾反駁道,「月球大氣層都凝結在另一面呀。」
「這個嘛,只不過是一種說法罷了。」米歇爾不在乎地說道。
這時候,三位旅行者吃罷早餐,早已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了。他們將炮彈車廂內的所有燈光全部熄滅,試圖透過黑暗的舷窗,向窗外看去。但是,除了一片漆黑,什麼亮光都見不到。
有一件無法解釋的事實在困擾著巴比·凱恩。炮彈車廂如此近距離地越過了月球——大約五十公里——它怎麼就沒有降落在月球上呢?如果它的速度太快,我們還可以理解為什麼沒能降落。可是,它的速度是比較低的,但卻又能抵抗得住月球的引力,這就讓人費解了。炮彈車廂是不是屈從於一種不明的影響呢?是不是有一個什麼物體把炮彈車廂鎖在了以太空間裡了?現在已經很明顯了,炮彈車廂將永遠也到不了月球上。它要飛往何方?它會遠離月球還是靠近月球?它是不是會在這漆黑的夜裡被帶向無限空間?所有這些問題都在困擾著巴比·凱恩,但他又一籌莫展,無法解開這個謎。
其實,那個看不見的天體就在那兒,也許只離著幾法裡,或者幾英里,可是無論巴比·凱恩還是他的兩個同伴,都看不到它。即使月球表面上有什麼響動,他們也聽不見。空氣這個傳送聲音的媒介並不存在,所以他們聽不到這個月球的呻吟,聽不到這個阿拉伯傳說中的「半身正化為花崗岩但心臟尚在跳動的人」的呻吟!
炮彈車廂如此近距離地越過了月球——大約五十公里——它怎麼就沒有降落在月球上呢?
無須贅言,就是再有耐心的觀測者也會感到十分惱火的。從他們眼皮底下溜走的正是這個尚未被認識的半球!月球的這一面十五天之前或十五天之後,或已被太陽照射或將被陽光照射,可是此刻它卻隱匿在絕對的黑暗之中。再過十五天,炮彈車廂將在何處?那幾種引力會隨意地將它引向何方?有誰能夠說得清楚呀?
根據月面地理學的觀察,一般來說,大家都認為月球那看不見的一面,按它的構成來說,是與看得見的那面絕對相同的。其實,在巴比·凱恩談及的那些月球天平運動中,我們已經發現其大約七分之一了。可是,在我們隱約看到的那些紡錘形月面上,只是一些平原和山脈、環形山和火山,與月面圖上已經繪製出來的一樣。因此,我們可以預測兩面的性質是相同的,都是一片乾燥死寂的世界。不過,如果大氣層都躲藏到那一面去了呢?如果有了空氣,水就給這些再生大陸以生命呢?如果植物仍在上面生長著呢?如果動物遍布這些大陸和海洋呢?如果人在這些可生活的條件之下,一直生存著呢?有多少問題讓人產生極大的興趣去研究呀!我們從對這個半球的觀測中能夠得出多少答案啊!朝這個人類的肉眼從未看到過的世界看上一眼,那是多麼賞心悅目,其樂無窮啊!
因此,不難想像這三位旅行者在這漆黑的夜裡是多麼懊喪。月盤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空間的星座在引起他們的注意,而且必須承認,所有的天文學家,無論是法耶[2]們、夏科納克們還是塞希們,都未曾在這麼好的條件下觀測過它們。
確實,這個沉浸在清澈的以太空間中的星星世界美妙絕倫,無與倫比。它們宛如一顆顆鑽石鑲嵌在蒼穹上,閃閃發亮。從南極的十字星座到北極星,你可以一覽無餘,而這兩個指示南北極的星座再過一萬兩千年,由於春分秋分的變化,將調換其角色,前者讓位給南半球的卡諾皮斯星,後者則讓位給北半球的維加星。旅行者們的思緒在這無盡的美妙環境中飄逸著,而人工製造的炮彈車廂像一顆人造星球似的在其中遨遊。由於天然的作用,密度與濕度變化多端,致使星星閃爍不停。這些星星在這黑漆漆的夜空中,在這絕對的寂靜中,仿佛一隻只溫馨的眼睛在看著你。
三位旅行者就是如此這般地、默然無語地、久久地看著這被月球圓圓的黑影遮蓋住的半邊天空上的滿天星斗。但是,一種難以言表的痛苦終於打斷了他們的靜觀與沉思。那是一股刺骨的嚴寒所致,只見舷窗內壁很快便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這是因為太陽光不再直射到炮彈車廂上,所以炮彈車廂便逐漸失去了聚集在內壁間的熱量了。由陽光照射所產生的這種熱量導致空間空氣很快就都化作蒸汽。於是,當溫度急劇地下降後,車廂內的濕氣一接觸到舷窗玻璃便結成了冰,沒法觀測了。
尼科爾看了看溫度計,已經下降到零下十七攝氏度了。因此,無論有什麼理由要節約煤氣,巴比·凱恩也不得不除了在向煤氣要燈光以外,也得向它要熱力了。炮彈車廂內氣溫低得難以忍受。不想辦法的話,這三位旅行者可能會被活活地凍死。
「我們將不會埋怨我們的這趟旅行太單調乏味!」米歇爾·阿爾當說,「起碼氣溫在千變萬化啊!我們忽而被陽光照射得睜不開眼睛,像南美潘帕斯大草原上的印第安人一樣飽受酷熱之苦!忽而像北極的因紐特人(愛斯基摩人)一樣陷於茫茫黑夜之中,忍受嚴寒的折磨!不,說實在的,我們沒有理由來抱怨,再說,大自然確實是在眷顧我們的。」
「可是,」尼科爾問道,「外面的溫度是多少呀?」
「與星際空間的溫度完全相同。」巴比·凱恩回答道。
「這麼說,」米歇爾·阿爾當又說道,「我們先前沐浴在陽光下,沒有測一下溫度,現在機會來了,正好測一測呢!」
「是呀,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巴比·凱恩贊同道,「因為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非常有利,正好測試一下星際空間的溫度,看看傅立葉或者普耶的計算正確與否。」
「不管怎麼說,反正是冷得很,」米歇爾說,「你們看一看炮彈車廂內的濕氣全部凝結在舷窗上了。要是溫度再繼續下降一些的話,我們呼出來的冷氣就會像雪花似的紛紛飄落呢!」
「咱們把溫度計準備好。」巴比·凱恩說。
無須說,一支普通的溫度計在這種情況下是測不出什麼結果來的。管內的水銀在零下四十二攝氏度就會凍結住了。不過,巴比·凱恩帶來了一支沃爾費式的液流溫度計,能夠測到很低很低的溫度。
測試前,先將這支溫度計與普通溫度計做了比較,然後,巴比·凱恩便著手測試了。
「我們怎麼個測試法?」尼科爾問。
「這太容易了,」從不畏難的米歇爾·阿爾當說,「咱們迅速地打開舷窗,把溫度計扔出去,它將緊緊地跟隨著炮彈車廂前行,一刻鐘之後,便將它收回來……」
「伸手去拿回來嗎?」巴比·凱恩問。
「是呀,伸手去拿呀。」米歇爾回答道。
「哼,我的朋友,你可千萬別這麼幹,」巴比·凱恩說,「你的手往外一伸,縮回來時就成了殘肢了,因為外面那種冷實在是可怕極了。」
「真的呀!」
「你會感到一種可怕的灼燒痛,如同被一塊燒紅的鐵燙了一下似的。因為熱量突然從我們的肉體裡散發出來,或者突然進入體內,都讓人感到同樣的疼痛。再說,我不能確定我們扔出舷窗外的東西會不會跟著我們的炮彈車廂一起運行。」
「為什麼呢?」尼科爾問。
「因為,如果我們穿越一個大氣層,無論它的密度是多么小,這些物體都會落在我們後面。再者,外面漆黑一片,我們也無法確定它們是否仍在我們旁邊飄浮著。因此,為了不致讓我們的溫度計丟失,我們將拴牢它,這樣就會較為容易地將它收回來。」
聽從了巴比·凱恩的建議,尼科爾迅速打開舷窗,把用一根短繩拴著的溫度計扔出了窗外,然後立刻便將它關上了。舷窗打開及關上僅僅一秒鐘,但是,這一秒鐘就足夠讓外面的酷寒的冷空氣鑽進炮彈車廂裡面來了。
「真是見了鬼了!」米歇爾·阿爾當嚷嚷道,「簡直冷得可以凍死一頭北極熊了!」
巴比·凱恩等了半個小時,讓溫度計有足夠的時間下降到外界空間的溫度。半個小時以後,溫度計便被飛快地收了進來。
巴比·凱恩計算了一下流入溫度計下面的小球里的酒精數量之後,說道:「零下一百四十攝氏度。」
普耶先生反對傅立葉是不無道理的。這就是星際空間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溫度,當月球失去太陽連續十四天照射後聚集的溫度之後,月球的溫度可能就是這麼個溫度!
[1]天平動:天平動又稱天秤動,是一種天文現象,即月球環繞月心所做的周期性的、像天平那樣搖擺的運動。主要是由於月球軌道的偏心率,還有月球自轉軸和繞地球轉動的軌道面的法線有六度至七度的交角而形成。
[2]法耶(1814—1902):法國天文學家、氣象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