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月球風光
2024-10-02 05:55:39
作者: (法)凡爾納
凌晨兩點半鐘,炮彈車廂穿過月球緯度三十度線,與月面的實際距離為一千公里,但從望遠鏡中望去,只有十公里了。它好像是永遠也無法降落在月球上的某一個地點了。它的速度已相對降低,而巴比·凱恩主席卻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之前的推測也只限於推測,並無確鑿根據。在離地球這麼遠的地方,必須具有很大的速度才能抵擋得住月球的引力,因此,這其中到底是什麼現象導致出現這種情況,他們尚未弄明白。而且,時間太緊,也來不及去研究它。月球表面的那些突兀的地勢在三位旅行者眼前迅速地閃過,他們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月球在望遠鏡里看過去的距離只有兩法里半了。地球上的一個航空專家在這樣的一段距離之下,能在月球表面上看到些什麼呢?我們難以解答這一問題,因為在地球上飛行最高的高度沒有超過八千米。
不過,巴比·凱恩和他的兩位同伴從這一高度所看到的東西,我們來如實地敘述一下。
月球表面出現了一大塊不同的顏色。月球學家們對這些顏色塊的性質尚未有一致的看法。它們的顏色各不相同,反差很大。尤利烏斯·施密特認為,如果地球上的海洋乾涸了,那麼月球觀測者也不可能在地球上各個海洋和陸地之間,辨別清楚地球觀察家們看到的月球上的許多不同的顏色。按照他的看法,月球上的那些被稱之為「海」的廣袤平原所共同具有的顏色,是微微有點泛綠褐色的深灰色。有幾座很大的火山也呈現出這種顏色。
巴比·凱恩了解這位德國月球專家的觀點,而且比爾先生和馬德萊爾先生也持這一觀點。某些天文學家認為月球顏色只是一種灰顏色,但巴比·凱恩發現他和他的同伴們的觀測與前者大相逕庭。在某些地方,綠色十分明顯,如同尤利烏斯·施密特所說,「寧靜海」與「幽默海」也是如此。巴比·凱恩還發現,一些內部沒有圓錐體的大火山顯現的是一種淡藍色,類似於剛磨光的銅板的反光一樣。這些顏色完全是月面的顏色,並非像有幾位天文學家所說的那樣,是什麼物鏡的缺陷所致或地球大氣層干擾的結果。巴比·凱恩認為,在這個問題上,不應該有任何的懷疑。他通過真空觀測,不可能有任何光學方面的錯誤。他認為月球上的這些不同的顏色完全是科學事實。現在,這種深淺不同的綠色,是否由月球那又密又薄的大氣層所保護的一種熱帶植物所呈現出來的呢?他現在還無法回答。
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他發現了一種淡紅的顏色,十分顯眼。在位於月盤邊緣的厄爾西尼山附近的利希滕貝格山脈的一個環形山內部最深的地方,也呈現著這種顏色,但是巴比·凱恩仍舊無法確定其性質。
對於月盤上的另一個特徵,他也沒什麼把握,因為他無法準確地說出其原因,下面就是那個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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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阿爾當就在主席身旁觀測著,這時候,他發現了一些長長的白色線條,被太陽直射的強光照得明晃晃的。這是一條條明亮的溝壑,與哥白尼以前所說的光線完全不同。它們一條一條地保持著平行。
一向非常自信的米歇爾此時此刻也憋不住大聲嚷嚷道:「啊!瞧呀,是耕地!」
「是一些耕過的田地?」尼科爾聳了聳肩說。
「至少是耕種過了的,」米歇爾·阿爾當反詰道,「這些月球人真是一些耕地的好把式,要耕出這麼大的溝來,得駕上多麼大的牛呀!」
「那可不是耕出來的犁溝,」巴比·凱恩說,「而是一些溝槽。」
「就算是溝槽吧,」米歇爾順從地說道,「不過,在科學界,溝槽是什麼意思呀?」
巴比·凱恩立刻便將他所知道的有關月球上的溝槽的情況講給他的這位同伴聽。他知道這是月球上的那些所有非山嶽部分所能觀測到的一些溝槽,這些溝槽往往是獨立存在著的,長達四法里到五十法里不等,溝寬在一千米到一千五百米之間,而且其兩側完全是平行的。但是,巴比·凱恩只知道這一些,對於它們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們的性質,他就不清楚了。
巴比·凱恩舉起望遠鏡,極其專注地觀察著這些溝槽。他發現這些溝槽的邊緣極其陡峭。它們是一些平行的長壁壘,如果稍有點想像力的話,就會認為是月球上的工程師們修築起來的長長的防禦工事。
在所有這些溝槽中,有一些是絕對筆直的,仿佛是木匠打的一條條墨線。另有一些溝槽則稍微有點彎曲,但兩邊仍然是平行的。有的溝槽相互交叉,有的則穿過火山口;有的穿過環形山內部低地,比如波西多尼尤斯山和佩塔維奧斯山;有的則在那些「海」上彎來拐去的,比如「寧靜海」。
這些自然的地形地貌必然會激發起地球上天文學家們的想像力。最早的那些觀測並沒有發現這些溝槽。無論是海韋留斯、卡西尼、拉希爾還是赫歇爾都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直到1789年,施勒特爾關於溝槽的報導才第一次引起了天文學家們的關注。這之後,又有一些天文學家開始研究起溝槽來,比如帕斯托爾夫、格魯伊圖伊森、比爾和馬德萊爾。如今,溝槽的數目已經達到七十條。但是,儘管我們弄清楚了它們的數量,卻沒有能確定它們的性質。可以肯定的是,它們並不是什麼防禦工事,也不是過去的河床缺少水源而變成了乾涸的河床。因為,一方面,月球表面的水的重量非常輕,不可能沖刷出這麼大的溝槽來;另一方面,這些溝槽往往會穿越地勢很高的一些火山口。
然而,必須承認,米歇爾·阿爾當倒是想出了一個好點子,無意之中竟然與尤利烏斯·施密特的看法不謀而合。
「為什麼不能將這些無法解釋的現象視為植物現象呢?」米歇爾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呢?」巴比·凱恩興沖沖地問。
「你先別急嘛,我可敬的主席,」米歇爾回答道,「這些深顏色的仿佛防禦工事似的線條會不會是排列成行的樹木呀?」
「你肯定那是成行成行的樹木?」巴比·凱恩追問道。
「我認為是,」米歇爾·阿爾當堅定地說,「我可以解釋你們這些學者解釋不了的東西!至少我的假設有一大優勢,能解釋為什麼這些溝槽會或者似乎會周期性地消失。」
「那你說說看是什麼原因。」
「因為當這些大樹落葉的時候,就看不見它們了,可是,等到它們又枝繁葉茂時,我們就又能看見它們了。」
「你的解釋很妙,我親愛的夥伴,」巴比·凱恩說,「但是,卻無法讓人信服。」
「為什麼呀?」
「因為,可以說,月球上並沒有季節變化,因此,你所說的植物現象也就不可能在月球上出現。」
確實,月球的傾斜度很小,所以太陽在每一條緯度線上的高度幾乎都是保持不變的。在赤道地區上方,太陽幾乎永遠不變地占據著天穹,而在兩極地區,它又不會升到地平線之上。因此,每一個不同地區,便總是春天、夏天、秋天或冬天,如同在木星上一樣,因為木星的軸和運行軌道的傾斜度同樣也是很小的。
這些溝槽到底是如何生成的?這個問題很難解答。它們肯定是在火山口和環形山形成之後,因為有許多的溝槽是突破環狀壁壘進入火山口和環形山的。因此,有可能它們是最後的地質時代所形成的,系自然力的膨脹所致。
此刻,炮彈車廂已經到達月球緯度四十度了,與月球相距不會超過八百公里。而出現在望遠鏡鏡頭裡的物體只有兩法里遠。在這個地方,在他們的腳下,聳立著埃利貢山,其高度達五百零五米,左邊是那些不太高的圓山丘,靠近「雨海」,名為「鳶尾灣」。
地球大氣層必須比它原來的狀況提高一百七十倍的清晰度,才能讓天文學家們對月球表面進行更加全面的觀測。不過,在炮彈車廂飄浮著的真空里,在觀測者的肉眼與所觀測的物體之間,沒有任何的流體妨礙。再者,巴比·凱恩把被觀測的物體的觀察距離縮短到威力最大的望遠鏡從來沒有達到的距離,無論是約翰·羅斯的高倍數的望遠鏡,還是落基山的那架天文望遠鏡都不會產生如此好的景象。因此,在這麼有利的條件下,巴比·凱恩應該可以解決有關月球的可居住性的重大問題了吧,但是,他對這個問題仍然束手無策。他所能夠看到的只是廣袤的平原和曠野,還有北邊的一些光禿禿的山巒。這裡沒有任何一處是經過人工加工過的工程,也沒有任何一處廢墟證明人類曾經待過,甚至沒有任何的哪怕是低級動物在這兒群居過。這裡看不到哪處有動物的活動,也看不到哪處有植物存在的痕跡。地球上有三界——動物界、植物界和礦物界,在月球上卻只有一界:礦物界。
「唉!」米歇爾·阿爾當神情有點尷尬地說,「難道連一個人也沒有呀!」
「直到如今,就是一個也沒有,」尼科爾說,「沒有人,沒有動物,沒有樹木。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不應該過早地下結論,說不定月球大氣層已經藏匿到洞穴里,藏匿到環形山內,或者甚至藏匿到月球的另一面去了。」
「再說,」巴比·凱恩補充道,「即使你目光再銳利,距離七公里以上,一個人你就看不見了。因此,假如真的有月球人的話,他們可以看到我們的炮彈車廂,但我們卻看不到他們。」
將近凌晨四點時分,炮彈車廂到達緯度五十度的地方,與月球的距離縮短到六百公里。左邊有一條蜿蜒曲折的群山線,閃閃發亮。右側則相反,是一個漆黑的洞,宛如一口深井,又黑又深。
這個洞名為「黑湖」,亦稱「柏拉圖山」,系深邃的環形山,當月球進入下弦月和新月,其陰影從西往東投射時,人們就可以從地球上對它進行觀察研究。
這種黑乎乎的顏色在月球表面尚屬罕見。人們尚未了解它,只是在北半球「冷海」東邊的厄狄米翁環形山[1]深處和月球東部邊緣赤道上的格里馬爾迪環形山的光底看到過這種黑顏色。
柏拉圖山是一座環形山,位於北緯五十一度、東經九度,長九十二公里,寬六十一公里。巴比·凱恩頗為遺憾炮彈車廂根本就沒有飛臨這個廣闊的洞穴的上空,那兒有一個深淵可以探測,也許還能發現什麼神秘現象。但是,炮彈車廂無法改變其軌跡,只好認倒霉了。我們根本就操縱不了熱氣球,更別說操縱炮彈車廂了,因為我們被關在這個牢籠里了。
大約凌晨五點光景,終于越過了「雨海」的北部邊緣。拉孔達米納山[2]和米塔納爾山[3]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在月球上的這一地區,從緯度六十度起,全部是山區。從望遠鏡中望去,它同炮彈車廂的距離只有一法裡,低於勃朗峰[4]與海平面的距離。這一地區全部都是兀立的山峰和環形山。靠近緯度七十度線處,聳立著菲格拉烏斯山,山高三千七百米,火山口呈橢圓形,長十六法裡,寬四法里。
此刻,從這個距離看過去,月盤的面貌極為奇特。眼前的景色與地球上的景色大相逕庭,特別差勁。
月球沒有大氣層,也就是缺乏環繞月球的空氣,其後果我們已經講述過了。其表面沒有晨曦和暮靄,沒有白晝與黑夜的更迭交替,仿佛只靠著深沉的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燈亮則天明,燈滅則天黑。沒有冷熱的過渡,氣溫宛如沸水,瞬間便能從沸點降至冰點。
空氣的缺乏還造成另一個結果:絕對的黑暗籠罩在太陽照射不到的地方。地球上那種光的擴散,使空氣保持著光線的半明半暗,可以有黃昏、黎明,有陰影或半陰影,在月球上卻並不存在這些。因此,月球上只有黑白兩種顏色在交替,對比分明。一個月球人只要不讓太陽照射到眼睛,那麼他看到的天空就絕對是黑漆漆的,而且星星也像是在漆黑的夜裡閃爍著。
這種奇特的現象給巴比·凱恩及其兩位朋友造成怎樣的印象,那隻好由大家來猜測了。他們都看得眼花繚亂了,已經分不清各個不同的景象相互間的距離了。月球上的景物沒有明暗現象辨析,所以地球上的風景畫家是畫不出月球上的風景來的,頂多是在一張白紙上灑上幾塊墨跡而已。
即使炮彈車廂行至緯度八十度時,這種月球景觀也依然如故。炮彈車廂現在離月球只有一百公里了。甚至在清晨五點,當它從離喬亞山[5]五十公里處經過的時候,看到的月球風景也一如既往,沒有任何的變化。而在這兒,望遠鏡已經能把距離縮短到八分之一法里了。似乎伸出手去就能摸得到月球。看來,可能炮彈車廂很快便要撞上月球了,哪怕是撞在月球的北極也好。而此時此刻,北極明亮的頂端已經在黑色的天幕中顯現出來。米歇爾·阿爾當很想打開一扇舷窗,跳到月球上去。那可是從十二法里的高空跳下去!而他卻不以為然。不過,這純粹是一種徒勞無功的嘗試,因為如果炮彈車廂無法到達月球的某一個點的話,那麼米歇爾·阿爾當因本身也在運動,所以同炮彈車廂一樣,也到不了月球的。
現在已是六點鐘了,月球的北極顯現出來。旅行者們看到的月球北極極其明亮,但它的另一半卻完全隱沒在黑暗之中。可是突然間,炮彈車廂一下子越過了明暗相間的分界線,瞬間就落入了漫漫黑夜之中。
[1]厄狄米翁環形山:以希臘神話中的黛安娜的情人、青年牧人厄狄米翁的名字命名的山。
[2]拉孔達米納山:以法國數學家拉孔達米納的名字命名的山。
[3]米塔納爾山:以法國作家米塔納爾的名字命名的山。
[4]勃朗峰:位於法國東部的阿爾卑斯山脈的著名山峰,海拔4810米。
[5]喬亞山:以14世紀義大利航海家喬亞命名的山,據說此人是羅盤的發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