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4-10-02 05:47:12
作者: (法)凡爾納
剛剛被吹落到海岸上的這幾個人,既非職業氣球駕駛員,又非業餘的探險者,而是逃跑的戰俘。他們是英勇無畏、出生入死的人。他們無數次地落入險境,無數次地差點兒從破損的氣球摔入大海,但是,上蒼卻讓他們死裡逃生、大難不死。3月20日,他們從被尤利斯·格蘭特將軍圍困著的里奇蒙逃出來後,在空中飄飛了五天,現已離這個維吉尼亞首府有七千英里遠了。在可怕的美國南北戰爭期間,里奇蒙是分離主義者最重要的堡壘。
1865年2月,格蘭特將軍意欲出奇制勝,攻占里奇蒙,但未能奏效,其麾下的幾名軍官反倒落入敵方手中,被囚禁在城內。其中最傑出的一位名叫賽勒斯·史密斯,系聯邦參謀部人員,麻薩諸塞州人氏,工程師、一流學者,曾受美國政府委任,擔任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鐵路部門的領導職務。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大約四十五歲,平頭短髮、灰白鬍子、身材瘦削、兩眼炯炯有神、面容嚴峻,帶有激進的學者風度。他是一位身體力行、從干體力活開始的工程師,如同從士兵升為將軍的軍人一樣。他心靈手巧、體魄健壯。他既是活動家,又是思想家,充滿著不畏艱難險阻的樂觀精神。他受過良好教育,見多識廣,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倒他。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他都能保持頭腦清醒、信心堅定、意志頑強。擁有這三種品質,他總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他總是以威廉三世[4]的話作為自己的座右銘:「不求成功,但求堅韌不拔。」
與此同時,賽勒斯·史密斯還是勇敢的化身。他參加過南北戰爭的每一個戰役。起初,他投奔伊利諾州的尤利斯·格蘭特的隊伍,在帕迪尤卡、貝爾蒙特、匹茲堡等地參加過戰鬥,在圍攻科林斯,在攻打黑河、查塔努加、威爾德尼斯和波托馬克河的歷次戰鬥中,他驍勇善戰、一馬當先,沒有辜負「不惜一切代價」的將軍[5]的訓誡。史密斯曾無數次被列入陣亡將士名單,但直到在里奇蒙被俘之前,總為幸運之神所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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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同時被俘的還有一位重要人物,名為熱代爾·斯皮萊,是《紐約先驅報》的記者,奉命隨軍做戰地報導。
斯皮萊是一位卓越的專欄記者,他像斯坦利等人一樣,為了採訪到正確消息並儘快地發回報社,無論多麼危險,他都會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當時許多報紙都實力雄厚,《紐約先驅報》就是其中之一,代表報社的記者當然備受尊重,斯皮萊則是其中最受尊敬者中的一位。他是一位堅韌不拔、思維敏捷、精力充沛、行動果斷、愛動腦筋的記者。他走遍了世界各地。他是一名戰士,又是一名藝術家。在採訪中,他不知疲倦、不畏困難,既是為了個人,也是為了他的報社。他總是想方設法地搶頭條,別人不知道的、新奇的、沒法採訪到的,他都能知道。
這位出色的記者,為了做好報導,奮不顧身、勇往直前,在槍林彈雨之中採集所需的新聞。他也參加過各次戰鬥,每次都沖在前面,一手握著左輪手槍,一手拿著筆記本。每篇報導都很精彩,短小精悍、重點突出。此外,他還是個極具幽默感的人。黑河戰役結束之後,為了向報社發出戰鬥的結果,他不顧一切地霸占著電報局的小窗口,連續拍發《聖經》的頭幾章,一直拍發了兩個小時,雖然花費了報社兩千美元的電報費,但因他獨占了小窗口,《紐約先驅報》畢竟搶先報導了戰役的消息。
他身材高大,年約四十,臉上長著淡黃色的絡腮鬍,目光堅定有神,眼珠轉動靈活迅速,只要目光掃過,任何情況都能盡收眼中。他體格健壯,好似淬過火的鋼棒。他在報社已經幹了十年的特約記者。他的專欄文章和素描頗受讀者青睞。被俘的時候,他正在描寫戰況和做速寫。他寫在筆記本上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南軍士兵正舉槍瞄準著我,但……」但他並沒有被擊中,像往常一樣,沒有受一點兒傷。
史密斯與斯皮萊相互間久聞彼此大名,但素未謀面。這一次,二人同被押往裡奇蒙。工程師的傷很快便痊癒了,在療養期間認識了記者斯皮萊,二人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不久,二人不謀而合:找機會逃出魔爪,返回格蘭特將軍的部隊,為聯邦的統一而繼續戰鬥。他們在里奇蒙城內雖可自由行動,但該城戒備森嚴,逃跑很難。
這時,史密斯工程師碰上了以前對他忠誠有加的僕人,一個在工程師家領地上出生的勇敢的黑人,其父母均為奴隸。史密斯是個擁護廢除奴隸制的人,早就讓此人獲得了自由。後者成了自由人後,並不願意離開主人家,願為主人效犬馬之勞。此人名叫納布,年約三十,身體強壯,機智、聰穎、溫和、安靜、勤懇老實,有時還挺天真,成天樂呵呵的,全名叫「納布喬多諾索」,大家簡化了他的名字,就叫他「納布」。
納布在得知主人被俘之後,毅然決然地離開麻薩諸塞州,來到里奇蒙,幾經周折,終於潛入城內。主僕二人異地重逢,喜不自勝,相擁而泣。但是,納布雖然潛入城內,要想出去,就不那麼容易了。因為北軍的戰俘都被嚴格看管,若想逃跑,非得遇有良機,而良機可遇不可求,是千載不遇的事情。
這期間,格蘭特的部隊與巴特勒的部隊聯合作戰,雖行動堅決,但付出很大的代價之後才取得匹茲堡一戰的勝利,而在里奇蒙卻尚未取得進展,戰俘們一時半會兒並無獲釋的可能。被囚禁的斯皮萊沒什麼新聞可寫,感到枯燥乏味,一心想著逃離該城,但幾經嘗試,均未能如願。
這期間,被圍困者中有些人為了能與分離主義者李將軍的部隊取得聯繫,也想儘快逃出城去,這其中就有一個狂熱的南部同盟的擁護者,名為喬納森·福斯特。這位喬納森產生了乘氣球飛出包圍圈,前往分離主義者營地的念頭。
他的想法得到了總督的認同,並為他製造了一隻大氣球,可供五個人跟隨他一起乘坐。他們在吊籃中裝上了武器和食物,以備不時之需。
氣球計劃於3月18日夜間起飛,靠著西北風,幾個小時後便可飛抵李將軍的營地。但是,這一天刮的卻不是溫和的西北風。自18日起,風已轉為颶風了。福斯特被迫延期起飛,否則氣球及其乘客必將粉身碎骨。
氣球灌滿了氣,放在里奇蒙的廣場上,等著風勢減弱再起飛。
18日和19日均已過去,暴風仍在肆虐,系在地上的氣球被大風吹得搖來晃去。讓它固定不動,免得受損,並非易事。到了20日的早晨,暴風颳得更加猛烈,起飛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這一天,史密斯在里奇蒙街頭突然被人叫住。此人是名水手,名叫彭克羅夫,三十五歲到四十歲的樣子,身體壯實、皮膚黝黑、目光炯炯,十分英俊,系美國北方人,曾在世界各大洋上航行過。看得出,此人經過風雨,見過世面,敢於冒險。他是這年年初與一個十五歲的男孩一起來里奇蒙辦事兒的。男孩名叫哈伯·布朗,新澤西人氏,是彭克羅夫以前的船長留下的孤兒。他愛這男孩如同己出。里奇蒙被圍困之前,彭克羅夫未能及時離開,因而被困於城中。他一心想的是:想盡辦法也要逃出城去。他久聞史密斯大名,並知曉後者正因這囚禁生活而感到無奈。今日得見,他便立即走上前去,開門見山地問工程師道:「史密斯先生,您在里奇蒙待夠了吧?您想逃出去嗎?」
「什麼時候?」史密斯立即問道。他這句話明顯是脫口而出的,因為他尚未弄清跟他說話的是何許人。
隨即,他以敏銳的目光打量了水手一番,肯定站在面前的人是個誠實的男子漢。然後,他便乾脆地問道:「您是誰?」
彭克羅夫自我介紹了一下。
「好,」史密斯說,「如何逃走,您有什麼高見?」
「那兒放著一隻氣球,好像是專門替我們準備的……」
工程師一聽便明白了,一把抓住水手的胳膊,把他帶到自己的住處。
在史密斯的住處,水手把自己的想法以及此行的危險性和盤托出。他認為,颶風雖說非常猛烈,但他相信,憑著工程師的聰明才智、精明能幹,駕駛氣球應當不成問題。他願意與工程師一起逃走,但條件是,必須帶上哈伯。
工程師默默地聽著,兩眼閃動著激動的光芒。他覺得這個計劃雖然危險,但卻是可行的。朝思暮想的機會終於來了,而他又是個遇到機會絕不放過的人。在月黑風高的夜裡,他們會避開監視哨,走近氣球,鑽進吊籃,割斷系住氣球的繩索。當然,這麼大的風暴,危險是必然存在的,但成功也是有希望的。沒有這場風暴當然好,但是,沒有它,氣球早就飛走了,也不可能讓他們有此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我要走,還得帶上別人。」史密斯最後說道。
「您要帶幾個人走?」水手問道。
「兩個人,一個是我的朋友斯皮萊,另一個是我的僕人納布。」
「也就是說,一共三人,加上我和哈伯,總共五個人,氣球可以承載六個人……」彭克羅夫說。
「好,一言為定!」史密斯說。
「那就定在今晚。我們五個人假裝好奇,往氣球那兒逛過去。」水手應道。
「今晚十點!」工程師說,「但願老天有眼,風暴在我們離開之前不要減弱。」
彭克羅夫與史密斯道別完,回到自己的住處。年輕的哈伯·布朗留在家裡等著他回來。後者知道水手有逃跑的計劃,所以在焦急地等著他告訴自己與工程師商談的結果。就這樣,這五位勇敢的逃跑者在颶風肆虐之下投進暴風雨中去碰運氣了。
沒有!大風並未止息。喬納森·福斯特及其同伴們難以想像乘坐這麼不安全的氣球能夠戰勝狂風暴雨!這真是可怕的一天。史密斯心中只懸著一件事:此時系在地上的氣球被風吹得搖晃不停,千萬別被風撕成碎片啊!他在空曠的廣場上走來走去,轉了好幾個鐘頭,眼睛始終盯著那隻氣球。彭克羅夫也不例外,也在廣場上觀察著。他雙手插在兜里,像個無事人似的,時不時地打個呵欠,但心中的憂慮是相同的,既怕氣球被吹破,又怕它被刮跑。
黑夜來臨,周圍漆黑一片。下了一場雨夾雪,天氣陰冷。天空中大霧瀰漫,似乎暴風讓攻守雙方暫時處於休戰狀態了。街道上空無一人。天氣惡劣,守衛廣場氣球的士兵也放鬆了警惕。這正利於逃亡者們的出逃,只是暴風天氣,飛行的危險自不待言……
「這鬼天氣!」彭克羅夫心中在詛咒著,頭上的帽子差點兒被風颳走,他把帽子壓住,「但是,反正我們必然會成功的!」
九點三十分,史密斯等五人從不同方向走到廣場。由於煤氣燈被風颳滅,廣場上一片漆黑,幾乎連被颳倒在地的那隻大氣球都看不清了。沙袋系在網索上,吊籃則是用一根粗繩拴在砌牢在地上的一隻鐵圈上。五個人在吊籃旁會合,沒有被發現,由於天太黑,彼此之間都分不清誰是誰。
於是,史密斯、斯皮萊、納布和哈伯立即一言不發地鑽入吊籃。彭克羅夫則按照工程師的吩咐把沙袋悉數解下來,不一會兒,便回到同伴們的身邊。
氣球現在只有一根纜繩繫著,工程師一聲令下,即刻起飛。
這時候,一隻狗突然跳進吊籃里來,是工程師的寵物托普。它掙斷了鎖鏈,追蹤主人而來。工程師考慮到吊籃的承載量,想要把狗趕下去。
「別!多它一個無妨!」水手邊說邊扔掉兩隻沙包。然後,他解開纜繩,氣球便斜著身子飄升而起,擦碰著兩根煙囪,但並無大礙,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天空中了。
狂風勁吹。黑夜來臨,史密斯工程師不敢去想氣球下降的事;而拂曉來臨,地面被濃霧籠罩,什麼都看不清。氣球就這麼在空中一直飄飛了五天,出逃的人們這才從一角青天往下看去,看見下方大海茫茫。
前面已述,他們五個人是3月20日出發的,其中四人在3月24日飄落到遠離他們祖國六千多英里的一個荒涼海岸上。失蹤的一個正是被他們視作主心骨、領袖的賽勒斯·史密斯工程師。四人一踏上陸地,立刻想要儘快找到他[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