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走過草原的春天
2024-08-12 08:23:30
作者: 輕侯
第87章 走過草原的春天
這歡迎儀式也太隆重了,敲鑼打鼓地。
病牛被治好後, 林雪君又觀察了一個晚上,才宣布此次出診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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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日又是個晴天,林雪君要帶著阿木古楞回第七生產隊駐地了。春夏交替的駱駝和羊的剃毛節即將到來, 她得回去配合大隊長主持除毛和體外驅蟲活動。
嘎老三依依不捨地送別, 一邊往阿木古楞懷裡塞大袋的五香松樹塔、叮囑他們可以路上吃,一邊把昨天社員才上山採摘的早生的榛蘑攏了小半兜給他們。
「真羨慕第七生產大隊啊,有你這樣的常駐獸醫,真好啊。」嘎老三嘆息了又嘆息,轉頭忽然問阿木古楞:「你要不要來我們生產隊啊?等你跟林同志學成出師就搬過來, 怎麼樣?」
阿木古楞被陽光照射成淺棕色的眉毛往兩邊一撇, 搖頭道:「不來。」
說罷將他們來時帶的樹莓留了一小兜給嘎老三。
「這是你們第七生產隊後山上采的?」嘎老三挑眉, 捏了一顆紅彤彤的樹莓入口, 酸甜可口, 無需任何加工,已足夠美味。
「嗯。」阿木古楞驕傲地點頭, 雖然他們沒有那麼多松樹塔,但他們有樹莓,有酸麼姜, 馬上還會有更多山果子, 可不比第八生產隊遜色。
「長得嘎嘎好啊,你們那兒光照比我們這強, 果子日光照得夠多,更甜。」嘎老三點點頭,嘆氣道:「回頭我得去場部找社長聊聊,非得也尋摸個獸醫不可。」
「會有的, 等我有餘力的時候, 你們送一個社員來我們第七生產隊嘛。一些基礎知識還是能在比較短的時間內掌握的。」林雪君笑著跟嘎老三道別, 一翻身便騎上了蘇木。
她從背簍里捏了一顆榛蘑送入蘇木口中,它大嚼特嚼,吃美了,又轉頭拿長嘴巴子拱她的膝蓋,還想要更多。
林雪君便摸了摸它的頭,又捏了一顆小蘑菇給它。
「哎呀,這可是貴重東西,留著自己吃,不許餵馬。」嘎老三心疼地伸手拍林雪君的手背。
「哈哈哈,知道了,劉副隊長,多謝你的慷慨。」林雪君不好意思地縮回手,摸摸蘇木,悄悄道:「蘇木,咱們回程不那麼著急了,路上帶你去吃奼紫嫣紅的各種小花,都是好中藥,可好吃了。」
「唏律律。」蘇木剁了剁左腳,甩甩腦袋,不再耐煩停在原地讓人類們上演依依惜別的戲碼,轉身留個馬屁股給嘎老三,踢踢踏踏便往回程的路上走去。
「哦,對了。」嘎老三忽然想起什麼,又跑兩步追上來,往林雪君手裡塞了幾張毛票子,「辛苦了,多謝你啊,林同志!」
「多謝劉副隊長,祝你們生產隊的所有牲畜都健康!」林雪君舉臂揚了揚鈔票,笑著輕夾馬屁股。
蘇木便得得得地提了速,小跑奔進草場。
蘇日娜、阿巴和比爾格幾人等在駐地門口跟林雪君送別,她一一與他們擊掌,縱馬擦肩而過。
路過鋸木廠時,雖然沒跟她說過話,卻圍觀過她治牛的所有伐木工們都或舉起手裡的斧子,或舉起手裡的鋸子,擺臂與她呼喝道別。
「再見~」林雪君熱情地用力搖手,笑得明朗燦爛。
恢復健康的大牛們趕著晨光踏上進山的坡路,聽到人類揮別的呼喊,轉頭沉靜地遠眺,忽然也甩了甩耳朵,附和地鳴叫:
「哞~哞~」
清越的鳴叫驚起樹上的小鳥,又惹出一片嘰嘰喳喳。
春光一日比一日暖,青草更密更綠,夏天要踏著盛放的百花來到這片極北草原了。
……
在林雪君一邊帶阿木古楞認識草原上各種小花小草的中醫藥屬性,一邊悠哉地放蘇木大吃特吃時,場部獸醫站姜獸醫難得跟另一位周獸醫碰了個頭。
兩人坐在一起吃飯,聊的全是工作。
姜獸醫難免提及了第七生產隊新來的知青,也是新提拔起來的獸醫衛生員林雪君同志。
「她真的做了一台手術,腫瘤切除手術!」姜獸醫隔了這麼多天再次提起那場手術,語氣中仍充滿驚嘆。
對他們這些來到邊疆的獸醫來說,任何手術的難度都比在城市裡、課堂上難許多許多倍。
他們最清楚這件事的驚人之處,也最明白手術成功的難能可貴。
「狗還活著嗎?」周獸醫這樣問並不是瞧不起一位獸醫衛生員,也不是看低林雪君這樣書本知識豐富、經驗遠不如他們的年輕人。實在是死在手術台上的動物太多了。
「活著。至少手術結束時活著,隔日我離開的時候也活著。至於現在嘛……」姜獸醫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道:「或許有時間,我們可以去看看。林同志在書本中看到的那些知識真的很特殊,很先進,我很想介紹你們認識,也讓你見一見她。」
「讓你這麼念念不忘、嘖嘖稱讚的年輕人,一定很不錯。」周獸醫笑著點了點頭,「回頭忙過春天的疫苗、驅蟲等,有時間一起去第七生產隊看看。」
「好。」
開始有了燥意的風吹過場部獸醫站,吹過漫無邊際的、被厚雪和羊糞球滋潤的豐饒草原,吹過第七生產大隊慢慢被鋪上碎石、又用圓碾子壓實的曲折主路,吹上山坡,吹至守林人的小院。
鬢髮斑白的王老漢靠坐在躺椅上,曬著太陽呼呼大睡。
下頜缺了一塊的大狗懶洋洋地伏在主人腳邊,舒服地蜷成個團。太陽將它蓬鬆的毛髮照得暖烘烘,一有風吹草動,這位人類忠實的朋友便會支起耳朵,擡頭四望——
它正盡職盡責地守護著熟睡中的老人。
……
南方過夏的月份,呼倫貝爾的春天才忽然降臨。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這片靠近凍土層的大草原上卻只有短短三個月的無霜期。
毛茸茸的綠色草毯好像是一夜之間降臨的,難得的繽紛花季,所有生活在這裡的動物都低著頭,仿佛趕時間一般地急迫進食。
因為這些世代傳承在這片土地上的生物,最清楚這片爛漫綠意的流溢,和斑斕碎小繁花的盛放,是何等的曇花一現。
拔草助長的風和催發野花的河流都在催促:快吃吧,快長吧,春天已經過去了。
蘇木貪婪地大快朵頤,阿木古楞在本子上奮筆疾書野花野草的中藥屬性、畫下它們的形態,如饑似渴地學習這片草原悄悄蘊藏著的知識。
他們渴了便吸吮樹莓果汁,餓了就吃五香松子、肉乾和酸奶餅。
在太陽悄悄撲向地平線,燃燒著的彩色輝芒遍灑西方天際時,林雪君騎上吃飽喝足的大黑馬蘇木,阿木古楞騎上肚腹溜圓的大青馬,馳騁歸家。
天色漸沉,烏雲像黑山老妖的爪牙,鋪天蓋地追著林雪君,籠罩向第七生產隊的冬駐地。
在雨潑灑下來前,他們終於趕了回來。
蘇木的前蹄剛跨過冬駐地的門,踩上剛被鋪上壓實的碎石路,便聽到駐地內乒桌球乓敲敲打打的聲響。
碎石路右拐的院子裡也有敲盆打鍋的咚咚鏘鏘聲,衣秀玉正在院子裡舉著鐵勺子和鋁壺敲打,忽然瞧見騎著高頭大馬的林雪君進駐地,敲著鋁壺便叮叮噹噹地跑了出來。
「林同志!林同志!你們回來了!」衣秀玉歡快相迎,身後墜著把尾巴搖成螺旋槳的小邊牧糖豆和難得蹦跳著顯得活潑的小狼沃勒。
糖豆實在太激動了,它搖的何止是尾巴,簡直是整個屁股都跟著在狂搖。
它有點害怕蘇木踩到自己,偏偏又想要往林雪君身上沖,於是急得嚶嚶嚶尖叫吭嘰,仿佛失了智。
林雪君翻身從馬上跳下來,第一時間抱住搶先擁過來衣秀玉,在糖豆嗷嗷叫著拿前爪撲抓她時又忙彎腰抱住糖豆。
小狗實在太興奮了,根本控制不住,任林雪君再怎麼躲閃,還是被舔得下巴脖子上全是小狗口水。
沃勒用肩膀頂靠林雪君,雖然沒有瘋狂撒嬌,卻也在努力吸引她的注意力,等待她的愛撫。
林雪君旋身與沃勒對視,小狼立即站起來拱蹭著她手肘繞到她正面。
她輕輕抱住它,雙手抓著它前爪一顛便將之攏進懷裡,現在長了好多肉,都有點快抱不動了。
攏著情緒穩定的沃勒站起身,林雪君喜悅地用面頰蹭它的耳朵。小狼這才將嘴巴子搭在她頸窩處,輕輕舔舐。
她將自己的脖子暴露在它嘴邊,它也將自己的脖子暴露給了林雪君,這是狼群中極致信任的體現。
他們已經是互相信任的夥伴了。
林雪君輕撫沃勒毛茸茸的背脊,聽著滿駐地的乒桌球乓響聲,笑著看向舉起鐵勺鋁壺、一邊笑一邊繼續敲打的衣秀玉。
這歡迎儀式也太隆重了,敲鑼打鼓地,多不好意思啊。
放下沃勒,林雪君開口想問衣秀玉他們怎麼知道她這會兒回來,就聽衣秀玉率先道:
「林同志,你知道嗎,在草原上打雷閃電是會把羊嚇死的。馬兒也膽小,春天第一場雷暴天氣,常常驚走馬群。嚴重的時候,馬兒能在雷天雨天瘋跑上百公里,再想找回來可難了。」
她一邊說一邊敲鋁盆,笑著道:
「大隊長說,為了讓羊和馬不受打雷閃電驚嚇,就得提前在打雷前敲鑼打鼓製造響聲,讓牲畜適應巨響,它們才不會被驚雷嚇到。」
「……」林雪君。
呃——
原來不是為了歡迎她,是為了『歡迎』隨她而來的雨雲和雷電啊。
…
大雨下了兩天,林雪君接山泉水的水槽里不止早早盛滿了水,裡面甚至還出現了幾條不知名小魚。
隊裡幾戶人家屋子、氈包漏雨,大隊長每天帶著年輕人東奔西跑地給社員房頂補瓦。
閃電擊倒了後山農田邊的一棵參天松樹,幸虧大雨一直在下,並沒有起火。
大隊長冒雨帶青年人把大松樹搬到陳木匠院子裡後,又帶人跑去半山腰守林人王老漢家後面,把一棵半死的大松樹給砍了——大隊長怕閃電把這棵竄天樹劈了,樹倒下去如果壓到王老漢的小屋就糟糕了。
對於林雪君和衣秀玉來說,大雨天卻是難得的清閒日子。
他們不能出門幹活,就整日在屋裡燒著火灶,把腳插進椅子邊趴著的小狗的肚子下面,聽著雨聲看書。
林雪君也趁機將這幾個月的心情和見聞書寫成文章,請衣秀玉一筆一划用娟秀的鋼筆字幫忙各謄抄了好幾份。
稿件折好後放進信封里,等孟天霞從場部回來後交給她,其下次去場部時再幫忙郵寄給報社和廣播站。
…
雨停的這一天,公社派來的10名知青抵達第七生產隊。
這在整個呼色赫生產隊都是非同尋常的一件事。
來送知青的大卡車駕駛員跟著下車,在邊上探頭探腦看了好一會兒熱鬧,也沒鬧明白為啥給第七生產隊送這麼多年輕人。
當天晚上大隊長就拍了板,選5個去春牧場,5個留大隊開荒脫坯。
於是,第二天早上就有5名知青背上在公社知青辦領的羊氈子羊皮襖等東西,坐著馬車去了春牧場。
剩下5個則被安置在穆俊卿他們氈包另一邊,由大隊長帶著穆俊卿幾人幫忙新支了一個氈包。
留下的4個男知青住在新氈包里,另一個女知青則被送去跟吳老師一起住,先一邊幫吳老師教學生,一邊熟悉大隊的生產勞動。
與10名新知青一起來的,還有陳社長的一封信。
信上說為了方便在公社其他生產隊急需獸醫時能儘快聯繫上林同志,公社會優先落實第七生產隊的供電和電話通訊。
「林同志啊……」大隊長王小磊捏著這封信久久不能平靜,不知第幾次感嘆知識和技術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