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忘

  孟婆說著臉上泛著一種墨白雲從來沒有見過的光澤，老婆婆一邊給人盛湯，一邊對墨白雲道：「我當時和你現在的反應差不多，我很驚奇神仙居然也有七情六慾。閻王對我說，若我有一天想忘記那個男人，那麼他會幫我找到忘情水，讓我喝下去忘掉那個人。

  「我黨營了，我被閻王送到了過去的時光里，但是回到過去的時光中，那個人卻沒有和我一起回來。閻王說他願意幫我是因為看我可憐，他從未見過一個女人從十二歲等一個男人一直到八十二歲。整整七十年，我的執念從未改變。」

  「我十二歲喜歡上他，他那時候和我說，他十五歲。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他總是有法子給我弄來吃的，讓我在那個年齡的時候沒有餓死。他十六歲的時候，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我發了瘋的找他，他卻消失不見。從那一年開始，我的模樣開始變化，我交上了好運，我被鄉紳領養，我出落的亭亭玉立，但是我從那一年開始選擇了不再和一個男人交談。我覺得我既然已經喜歡上了他，既然已經跟著他廝混了兩年，我再和別的男人說話便是對不起他，不守婦道。」

  「哪裡能想到時光過的那麼快，轉眼已經七十年。我因為不願意嫁人，也不願意和男人說話，被養父母當做怪胎，沒多久被拋棄了。靠著給別人刷盤子洗碗，混了一口飯吃，磕磕絆絆的，居然還撐到了八十二歲。」

  

  「閻君當時問我這輩子難道不覺得活著不值得麼？我說我從沒有想過是不是活著不值得，我只知道我想這樣，我這樣做就對了。我還說我永遠都不想忘記他，我一定要等到他。這一等就是八百年。如今我想忘記他卻忘不了了。」孟婆一聲嘆息。

  「為什麼，不是說你喝了忘情水就行了麼？還有，你怎么喝到你在陽間的眼淚的？還有，你說閻王把你送到過去，但是你卻沒有見到他是怎麼回事兒？」

  「閻王把我送回了過去，按理說我最起碼有個機會能問問他為什麼要離開我，他離開我了之後又去了哪裡。可是我在回憶中並沒有見到他。閻王說他是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人，沒有靈魂，也沒有蹤跡，除了我對他有深深的執念之外，所有的人，似乎都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曾經出生過，在陽間生活了十六年。」

  「閻王一度以為我是在搗亂，我對天發誓，說不管這人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懷念的心是真的，對我來說也確實存在那麼一個人。我回到過去後，在回憶中寂寞難受，一想到那個男人又會痛苦不已，就這麼又過了七十年。我哭幹了眼淚，那眼淚搜集起來有滿滿的一大水缸。最後我來到陰間，用十八層的地獄之火把那一缸眼淚熬成了一碗，喝了下去。」

  「那滋味又苦又澀，比灌熱油，吞刀子更難受。但是我喝下去了。閻王當時還安慰說，說等到我有一天想通了，這樣的痛苦就沒有了。如果我不願意放棄，即便是施法他也沒有辦法完全消掉我的記憶，如果殘留著前世的記憶，就算投胎轉世，也會無法和別人相愛，每一世會在莫名其妙中過得十分痛苦。」

  「我守著之前的回憶過了三百年，閻王告訴我可以把世間的眼淚集中起來，熬成湯，這樣比他們閻君施法的效果要好。我便開始搜集別人的回憶，在回憶中里汲取眼淚，熬成湯給那些鬼魂喝。」

  「覆蓋比消抹更徹底。那些眼淚是人世間最誠摯的情感所釀成的酸甜苦辣，一旦被這些東西沖刷，那麼你原本的那些記憶根本就算不得什麼。會被那些眼淚毫不留情的從記憶中帶走。這就是孟婆湯。」

  「婆婆你為什麼不喝孟婆湯？你既然現在不想再記起他了，想把他忘記，那么喝了自己熬成的孟婆湯不就好了？」

  「哪裡有那麼容易。忘情的話，最好用的不是孟婆湯，而是忘情水。忘情水是神仙們的眼淚，神仙本沒有七情六慾，若是有了七情六慾，那麼必定是碰上了了不得的感情。所以他們的眼淚沖刷起別的情感回憶，會更加有效。可是我的，喝了忘情水沒有用，喝了孟婆湯也沒有用，我甚至在孟婆湯里加了一點忘情水，希望自己能真的忘卻他，可是還是不行。」

  「你真的不想記起他了麼？」

  「不想。你之前做白笑笑的時候，你不是也不想記起你那個公子麼？但是你告訴自己無數次，不要再去想他了，忘記之前為他做的事情，當這人不存在……你真的能做到麼？你即便是死了，還要回去再看他一眼，看他過的好，你居然還會欣慰；若你見到他過的不好，你還是會心疼。這便是女人陷入了執念。一個怎麼都逃脫不得的困局。」

  孟婆嘆了一口氣，手上的活沒有停，一邊忙著，一邊和墨白雲嘮叨：「聽閻王說，我是那種特別能銘記，還能抵擋住不忘記的苦楚。可是兩百年之後，我見得多了，聽到的故事多了，我忽然發現自己這樣做只是感動了自己，那個人他不知道。即便是他知道了或許也不會感動，只會覺得害怕。我在想我做這一切的意義到底在哪裡，但是我想不到。」

  「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最終我決定選擇忘記，只有忘記才能擺脫這一切痛苦，只有忘記才能讓我能投胎做人。可是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只能是現在這模樣。墨白雲，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我也覺得我這老婆子特別傻。也是因為這樣，我哪裡都去不得，最後只能在這裡做事，做孟婆，給人熬湯，也希望有一天我能熬出來屬於自己的湯，我喝下去，忘了那個人，忘了那些愛帶給我的折磨，從這裡走出去，去找我的新生。」

  孟婆似乎太久沒有周到說話的人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墨白雲總覺得這或許也是一種忘記的辦法。回憶其實如同酒一樣，若悶在心裡不說，只會釀成更火辣的酒，刺激人流出來更多的眼淚。若是和人說的多了，就像是釀酒的時候時常打開蓋子一樣，過不了多久，那些東西會變質，會讓人覺得不過如此，最後棄之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