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聊

  墨白雲看著外邊的排隊，灰色和黑色的隊伍仍然很長，白色的隊伍就那麼幾個人。她在心裡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年頭純粹的好人越來越少了。她還發現那些在灰色和黑色隊伍里的人，有些還保持著老頭子老婆子的相貌，這是非仙靈體，在進入陰間後，還會保持在陽間的壽命和相貌。

  一看白色隊伍里，那幾個都是年輕人，有兩個還稚氣未脫。

  果然是「修橋補路無人埋，放火殺人金腰帶」，這年頭很多人都把活下去看的比良心重要，所以如今陰間是這一副模樣也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她感嘆了一陣，在隊尾碰上了維持秩序的馬面。馬面和她打了個招呼：「忙完了？」

  「嗯，忙完了，本來是想多幫三殿下一點忙的，但是呆久了又覺得他那裡太壓抑，所以想出來透一口氣。」墨白雲笑笑，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你還算不得神仙，也不像他們閒著沒事兒就閉關修煉。十殿下最可憐，一直在閻羅殿主持事務，沒辦法，他們說十殿下是最晚成神的，需要歷練。十殿下聽他們說這樣的託詞居然還相信了，還一直覺得在閻羅殿聽那些靈魂說這一世幹了什麼，沒幹什麼，也是一種修煉，所以就接受了。」

  馬面似乎染上了菸癮，而且鍾情雪茄，又點上了一根：「你知道的，神仙修煉的路子，一般是先懂得七情六慾，之後又忘卻七情六慾，這種返璞歸真和那些沒有經過修煉的一張白紙是兩回事兒。如今這十殿閻羅中，也就十殿下又那麼點情感，其他的閻君很難說啊。三殿下如今聽到什麼事情，看到什麼事，都是一副聽慣了、看慣了的樣子。嘖嘖，這種水平得聽多少糟心事兒才能練出來。」

  馬面在這裡幹活並不會覺得疲憊，誰讓他是一個魂體，事情再多再亂他也不會覺得累，只是覺得無聊。見墨白雲好不容易出來了，便忍不住要和墨白雲搭話。瞬間便從一個馬臉地獄冷麵君變成了一個話癆。

  「也真是為難他們了，聽了那麼多的生生死死，愛恨情仇，這樣的活，若放在普通的人類身上，一般人真無法勝任。」墨白雲感嘆，原來這閻君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他還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習慣這樣工作的人，是不覺得這樣工作有多難的。他們都是神仙，不像我只是個鬼使。我們討論他們也沒什麼意思。倒是你，你怎麼想？接下來還要去投胎麼？現在投胎也真不是什麼好的選擇，我看你要不和閻君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留在這陰曹地府幫幫忙什麼的，我看能行。」

  馬面這話說動了墨白雲。她太在乎陽間，卻忘記了陰間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同時她也感覺到疲憊，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她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對馬面說自己會考慮的。

  孟婆在奈何橋上向她招手，孟婆其實一點都不醜，反倒很慈祥。如果孟婆年輕一些的話，應該會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最起碼很有氣質，像個貴族。

  她很早就聽說，孟婆是自願留在這奈何橋上的。她的一生都在等一個人，她留在孟婆橋上也是為了等那個人。

  但是很多年了，孟婆都沒有等到那個人，那個人在陰曹地府的生死簿上也查不到。她等的那個人沒有投胎，沒有生死的痕跡，沒有在陽間存活的影像，但是孟婆還是要等。在陽間從一個韶華女子，變成白髮老人。到了陰間，她流幹了自己所有的眼淚，喝了下去，卻始終忘不掉那個人，她還是要等。

  「現在我熬得湯不能給你喝，你喝了之後就會忘記所有的事情。如果你能搜集到你在陽間所有的眼淚，那麼在這奈何橋上喝下去，你還是會有前世的記憶。」孟婆呵呵的笑著，繼續給下個靈魂盛湯。

  「婆婆你叫我來做什麼？」墨白雲有些聽不懂孟婆的話，於是換了個話題問。

  「我在這裡呆著無聊，況且我這一把年紀，安慰別人安慰的多了，心裡也難受。如今過孟婆橋的這些人，哪一個都是一肚子的怨言。他們覺得不公，覺得有仇未報，覺得命運作弄。有些人不想喝，想記著前世的仇人回去報仇。遇上這樣的情況，我這老婆子啊，就得好說歹說人家才能答應，或者讓鬼使們上來打一頓，才會老實。我叫你上來，是想和你說說話。」

  「原來神仙也會無聊。」墨白雲想到之前的馬面，又看到面前這急切的想和她交談的孟婆，心中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我可不是什麼神仙，不過是一個有執念的鬼魂罷了。這在陰間留戀的時間長了，便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剛開始做孟婆的那些年，我看著聽著那些鬼魂的故事，總覺得他們代替我過了一輩子。後來聽故事聽的多了，覺得也不過如此，稀奇古怪的悲劇，各種各樣的人生，看得多了還是能總結出來的，等總結的多了，便不覺得這命有什麼奇妙。時間一久，生這件事已經對我沒有什麼吸引力，我倒是願意呆在這裡。」孟婆樂呵呵地道。

  「婆婆，你為什麼不選擇把之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給忘了，或者把那個讓你一直等下去卻等的沒有什麼結果的人給忘了？如果你和他們一樣，把本來就不應該記起的事情給忘了，是不是就能輕鬆一些？」

  「小丫頭，你以為我不願意忘記？我為什麼要一直這裡熬孟婆湯？為什麼這湯會用我的名字？你可曾想過麼？」

  墨白雲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她從來沒想過孟婆湯的故事，只知道孟婆湯是集世間眼淚而成，為什麼這一碗眼淚湯叫做孟婆湯，其實她也不知道。

  「我告訴你為什麼。當年我進了陰間之後，閻王爺念我執念，告訴我人在陽間的眼淚有奇效，若我不想忘記那個人的音容，如果我真的在乎他，不想忘記他的話，我只需要把陽間的眼淚找回來，集成一碗，喝下去，我便忘不了他。如果要忘了他，只能喝忘情水，而忘情水則是神仙的眼淚集結而成。」孟婆聽過很多人的故事，卻唯獨很少講自己的故事。

  「我當時驚異，我從不知道神仙也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