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訴

  墨白雲明白，孟婆不需要自己幫她做什麼，她也幫不了孟婆，孟婆想找個人說說話，有人願意花一些時間，來聽孟婆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孟婆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站在奈何橋上幫孟婆盛著湯，讓孟婆把湯遞到一個個鬼魂的手中。她能眼見那些鬼魂的改變。那些鬼魂上奈何橋時大多一臉怨恨，或者一臉神傷，等他們從奈何橋上下來之後，墨白雲瞧見的卻是一臉迷茫，毫無顧忌的就踏入人道和畜生道，似乎再也不擔心了。

  「這做過人的靈魂，因為這一世做錯了事情，變成畜生，是有八九是通人性的。你若在街上看到一條狗，它對你狂吠不止，那麼多半是上一世你們有糾葛，你看到那狗，也會覺得眼熟。它或許狂吠之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那是殘留的記憶，是所謂的緣分。」孟婆對墨白雲說。

  墨白雲挺喜歡孟婆這裡的。孟婆會和她講故事，說一些陽間的愛恨情仇，還會告訴她有些人或者動物有奇怪的表現是因為什麼。總之在墨白雲的印象里，來過陰間的靈魂，都會在下一世陷入「無緣無故的愛」和「無緣無故的恨」中，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不喜歡。可這一切若是追根溯源的話，都是又道理的，只是他們不明白或者不知道那些道理罷了。

  「你若不願意投胎，在這裡陪著我說說話也是好的。我們鬼使雖然工作起來不知疲憊，可是無聊起來也會讓我們自己發瘋的。能有你沒事和我們說說話，已經很好了。」

  

  「我以為我這樣和您說話會打擾到您。」墨白雲道。

  「怎麼會呢，不會打擾到我的，這世界上能打擾到我、能擾亂我心的事情不多了，你啊，道行還不夠。你真的不要投胎麼？」

  墨白雲輕輕的搖了搖頭。

  「現在選擇不投胎也是對的，選擇投胎的人去了陽間也是受罪。這會兒去陽間不受罪的，沒幾個是好人。可是這世道就算是當個壞人也沒那麼容易。你若不想和他們爭，也算了。」

  墨白雲微笑著不說話，真的把心思放平和，去看發生的種種，生命也沒有那麼奇妙或者可怕。她幫了孟婆一陣，突然發現還有幾個鬼魂搶著要投胎。

  「那些人是怎麼了？這亂世還有人會搶著投胎。」

  「亂世出梟雄和英雄，能流芳千古，這些人是對虛名有執念，想趁著這混亂的世道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流芳千古，甚至有些人覺得，即便是遺臭萬年也是好的，歷史上能留下個自己的名字，已經能讓他們死而無憾了。」

  墨白雲啞然失笑：「怎麼還有人執著於這個。」

  「執著於虛名的人都了去了，他們對愛情沒有渴望，也淡漠親情，也不怎麼執著於利益，但是非要別人都尊敬他或者害怕他。為了這個虛名，有些人能搭上一輩子的光陰，還有些人會一輩子戴著面具。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你曾經的英名已經能讓這曾在這世上走一遭的人羨慕了。而你看到他們這些俗人，他們有些人生生世世衝鋒陷陣，但依然是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大頭兵。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心中自然會生出來執念。若是這樣的經歷連續三世，那麼第四世他絕對會是一個把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這便是有些人生來便假模假樣，被名聲所累還不願意放棄的原因。他們要的是整個陽間的關注和在乎，也是一種執念。」

  墨白雲看著面前的鬼魂，有些是透明的，那是剛剛晉升的人類靈魂。那些靈魂在上一世還不是人，或許他們在能做人之前，已經經歷了十世甚至百世的畜生道，才因為各種機緣巧合被閻君們判定具有做人的能力，之後才開始從最底層的人做起，慢慢的積累福報，終極可以成神，稍微差點也是人間極貴。但是幾乎沒有任何修煉上來的靈魂能夠順利的完成從畜生到偉人的道路。

  這條人生路多數是反反覆覆，如同墨白雲這樣。有時候是皇后，有時候卻是死了都要被人嫌棄的婢女。而這條路不能一帆風順的原因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自己。

  墨白雲覺得之前自己的眼界還是太小了，之前的她只能站在自己的前世今生上考慮，卻沒辦法像孟婆這樣，像閻王這樣能看到生命的脈絡。

  她自己想了一會兒，問孟婆：「是不是我關於真情的執念，對你們這些地府的神仙還有鬼使來說也特別的幼稚可笑？」

  「是啊，若是看慣了生死，就會覺得人對於任何事情的執著都是幼稚而且不划算的。但是我們也知道，他們的執拗是他們人生，可以說是他們的執拗讓他們有了這樣的人生。很多人在陽間所向神明祈求的生活並不是最好的，但是是他們最想要的。這就是一個靈魂體和另外一個靈魂體的不同，也造成了這花花世界的精彩紛呈。所以，你執念於真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只要確定那是你想要的；如果有一天你和我一樣，突然不執拗了，突然不想找了，你甚至想和我一樣留在這陰曹地府里做鬼使，那都沒關係，你只要確定那是你想要的，那就沒什麼錯。」

  墨白雲聽孟婆說的這些話，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可是，活得越久，會越難發現什麼才是自己想要的。我自己都沒有方向也沒了主意，更不知道到底什麼樣的生活才適合我。或許是我離自己太近，所以根本看不清自己。每一世的初始我都滿意，每一世的結局我都有遺憾……我大概，是個不知足的傢伙吧。」

  「是人就會不知足，而且人生沒有圓滿，只有更好。很多不知道來這人世間要做什麼的人，總會給自己找到一個通用的目標，那就是——要改善生活，要過得比過去更好。這樣也是有奔頭、有夢想、有目標的一輩子，已經比大多數人強多了。」

  孟婆在勸著墨白雲。墨白雲如今這樣是生命走到一定程度的一個階段，很多靈魂在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也會產生這樣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