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碧翡湖畔

2024-06-29 23:55:23 作者: 山水一半

  這是一具被埋在土裡的屍體。

  

  面目被毀,屍身輕度腐敗。

  花蕪和王冬趕到的時候,官錦城正帶著仵作在現場勘驗。

  一旁,三丈開外,另有官差正在給裴娘和孩子們錄口供。

  裴娘臉色極差,懷裡攬著的兩個孩子,背對著屍身,可孩子們面上的驚恐卻如同凝固了一般,無法散去。

  正好也是一對姐弟。

  花蕪掃了一眼,心中湧起一股酸意。

  幾日不見,官錦城明顯又添了幾縷銀髮。

  麼兒的死和連環殺人案帶來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讓這個程溪縣縣尉喘不過氣起來。

  「花大人、王大人。」官錦城虛虛抱拳行禮,中氣不足,「這等腌臢之地,原不必叫二位大人親自前來……」

  「官縣尉客氣,玉翎衛身為聖人之眼,諦聽民意,體察民情,乃是本職。」王冬客氣回禮。

  花蕪點了點頭,接過仵作遞來的油絹布,蒙住口鼻。

  發臭的屍身,又在土裡不知埋了多少時候,一場暴雨過後,發散出來的氣味,直叫人作嘔。

  其他人都離得遠遠的,花蕪先是看了一眼被仵作從屍身上取下的繩套。

  忽地覺得哪個地方有些彆扭。

  她再向仵作借了一副油絹手套,擺弄起那件繩結來。

  「它本來就是這樣的嗎?」

  程溪縣仵作複姓鍾離,他看了過來,比對了一眼驗屍格,沒做調整,「不錯,保持原貌,廢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屍身上取下來。」

  因為在連環殺人案的共同點上曾提到過綁人的麻繩。

  仵作自然不敢怠慢。

  當然,這屬於縣衙內部機密,並無走漏風聲,故而兇手的這次作案,並沒有刻意避開這處關竅。

  麻繩上沾著不少泥土,花蕪對著麻繩比了幾個手勢,嘟了嘟嘴,這才將麻繩撿起來,仔細看了看。

  「和之前發現的麻繩一樣?」她問。

  「之前也想從這麻繩入手,看看是否有什麼特別之處,」鍾離仵作無奈笑笑,「可這麻繩,也就是普通麻繩,無論是家中還是街上,比比皆是,並無甚特別。」

  花蕪並不認同,卻不在此處點破。

  花蕪再進一步,屍身面目被毀,殘餘的部分呈蠟黃色,頭顱頂端浮著一堆亂糟糟的頭髮,頭髮上絞著一根小樹棍。

  饒是花蕪膽大,此刻也不願再看下去,側了側身,看向那對姐弟和母親。

  心裡頭充盈著複雜的情愫,他們並不幸運吧?

  可看到他們此刻緊緊地抱在一起,又是何其幸運。

  王冬捏著鼻子過來拉她,想叫她走遠點,好歹避一避,花蕪卻沒動,轉過身去問鍾離仵作,「能看出是什麼人嗎?」

  「哎!是件怪事!」鍾離仵作搖了搖頭,「這是個男人,可是,他下半身的陽物,沒了!剛看了他的眼球,有些水腫,腹部有一處明顯的刀傷,初步估摸是因腹部的刀傷致使血枯而亡。」

  臉色蠟黃、眼球水腫……

  花蕪腦中閃過一張白皙的臉,脫口而出:

  「會不會是鉛粉中毒?」

  「鉛粉?」鍾離仵作先是皺眉,隨後眸中閃起亮光,露出讚許的神色,「莫非大人也是仵作行人?!」

  花蕪搖搖頭,「並非如此,我只是在小時候見過一個鉛中毒的人罷了,鄰居家中有個婆娘偷了漢子,便同情郎合謀,將自己平日用於敷面增白的鉛粉加入丈夫的飲食中,久而久之,丈夫臉色變得蠟黃,兩隻眼球腫得厲害,緊接著便失明了,最後,那位丈夫死狀狼狽,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屎尿齊流,那糞便還是……還是黑色的。」

  「不錯不錯,大人說得極對,方才所言,正是鉛中毒的症狀。」

  「可是,這人……既然已有中毒之症,為何還被人在腹部捅了一刀?是擔心其死得太慢嗎?可若是要其立即死亡,給個痛快,又為何要選擇下毒?難道這下毒之人和捅刀之人,不是同一個?」

  花蕪納悶,刀傷和中毒之症同時存在一人身上,似乎是種矛盾。

  「或許是死前才被灌入了大量的鉛粉,又或者兇手原本想要將他慢慢毒死,可後來被死者撞破了姦情,便給了他一個痛快。」

  花蕪正在試想這種可能性,忽然覺著這聲音耳熟,耳廓頓時有了癢意。

  她猛地回過頭,「您、您怎麼來了?」

  方才說話的人,不是蕭野是哪個。

  蕭野腮骨微微一動,撞上花蕪的眼睛,就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夢,忽然覺得不自在,將頭轉向了另一處。

  裴娘那邊,此時也已有一個郎子趕了過來,將家人緊緊護住。

  而這案發現場四周也聚集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忽地聽得村民里有人喊了一聲:

  「驕奢淫逸,正是驕奢淫逸啊!這是第四個人了!湊齊了!」

  隨著這一聲吼,圍觀的民眾開始議論紛紛,官錦城當即讓衙役上前止住流言。

  「大人,這起連環案,還得速速偵破才是啊!陛下對這四個字,頗為忌憚!」官錦城鄭重道。

  蕭野迴轉頭來,和花蕪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股磨不散的凝肅。

  這時,鍾離仵作已將屍體稍做處理,打算運回縣衙的殮房再行勘驗。

  程溪縣縣衙的牢房邊,有一間獨立的殮房。

  鍾離仵作是程溪縣唯一的仵作行人,原說按照程溪縣的縣制,不該只配一名仵作,可程溪縣富庶,平日裡連偷雞摸狗的事兒都少有,更別談兇殺命案。

  而今年這一起連環命案,實在太過出人意料。

  這間殮房原為存放屍首之用,內置大量冰磚,可之前常年虛空,故而又被縣衙里的人戲稱為冰房。

  花蕪好奇,跟著鍾離仵作走進了那道殮房的銅皮大門。

  蕭野好奇花蕪之好奇,緊隨其後。

  遲遠和王冬原對這事沒興趣,可頂頭上司都不嫌累,他們怎麼可以有退縮之意。

  要不遲遠怎麼說千歲爺對這案子看重著呢。

  兩個想偷懶的人剛要跟著,卻被鍾離仵作一驅,「不成不成,我這披衣不夠了,再說這裡邊不能容納這麼多人。」

  遲遠和王冬被趕了出來,兩人相視一笑,天知道,他們心底其實有多麼避之不及。

  銅皮大門未開時,花蕪只一靠近便已覺得周身寒涼。

  鍾離仵作卻得意道:「大人是京都來的,可有見過這樣的殮房?」

  花蕪搖搖頭,並未告訴鍾離仵作,其實這只是她入玉翎衛所辦的第二個案子,並未見過京都里的殮房,只不過光是那道銅皮鐵門,便能看出這座殮房造價不菲。

  花蕪接過鍾離仵作遞來的披衣,後又有衙役向他們每人遞來一碗由蒼朮、白朮、甘草製成的三神湯。

  飲過後,花蕪才意識到,原來蕭野之前在涼水鋪子裡所說的——冷室里的冰磚,是用硝石所制,應當是從府衙里偷偷買出來的。

  花蕪皺眉,不過還好,涼水鋪子的冰磚只做冰鎮只用,並沒有將冰磚砸成冰碎,加入涼湯之中。

  而這間冰房一直空著,並無實用,所產的冰磚也確有浪費。

  蕭野看花蕪皺眉,知曉他聯想到了那日他所說的話,心下正覺有趣,指節剛放下湯碗,兩眼便掃過花蕪瑟縮的脖頸。

  那一段瑩白,連著夢裡的那對雪肩。

  蕭野喉間滑過一口哽咽,腹下起了一股燥意,不得不拉了拉身上的披衣。

  鍾離仵作命兩個小徒弟將屍首抬到冰桌上。

  一名小徒跑了出去,不一會兒有跑了回來,「師父,午時三刻已到。」

  「好。」

  鍾離仵作拿出五顆蘇合香丸,依次分給他們,令其含於口中,又在室內燃起麝香、川芎、細辛、甘松,以防邪氣。

  隨後,他又拿出驗屍箱中取出一柄形似柳葉的薄刀,眾人屏息凝神。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鍾離仵作興致頗高地說了一句,「這人腳底有兩顆黑痣,還有啊,他體內還未排出的糞便果然是黑色的,你要看看嗎?」

  他看向花蕪。

  花蕪整個人一僵。

  「……」

  ——

  花蕪:不用了不用了【努力擺手+笑容勉強】……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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