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昨夜雨大

2024-06-29 23:55:25 作者: 山水一半

  大渝律法規定,無名死屍可由仵作自行勘驗屍體,確認身份。

  鍾離仵作通過勘驗,最終得出結論,這名死者之致命傷乃是腹部的刀傷。

  不過死者胃部並無成形的鉛塊,應該是在死前被餵入了大量鉛粉。

  另一邊,官錦城加急派遣人手核查程溪縣近日失蹤人口。

  可眾人等到這一日入夜,程溪縣中仍無人前來縣衙認領屍首。

  所有人都在府衙里等著,饗食過後,官佑廷來了,不復前兩日的玩樂心思,只同幾位玉翎衛打過招呼後,便靜靜地陪在官錦城身旁。

  

  花蕪、蕭野、王冬、遲遠四人圍坐一桌,茶水一杯接著一杯。

  月上西頭,官佑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到他們這一桌,「四位大人,請先回去歇著吧,我這邊陪父親再守一會兒,再晚些時候會有值夜的衙役,不必費神在這件事上,不如早些休息,養精蓄銳。」

  王冬這幾日和官佑廷混上了交情,正想客氣幾句,卻被花蕪截道:「也好,早些勸官縣尉回府休息吧。」

  官佑廷點了點頭。

  花蕪和蕭野對視一眼,蕭野當即起身,隨著花蕪往縣廨後排舍房那邊走。

  當真是奇怪的默契!

  過了垂花門,王冬立即跑到前頭,將眾人引向花蕪的舍房。

  畢竟他連著兩日酩酊大醉,床被和整間屋子都臭得很。

  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師兄,這兒請。」

  蕭野排在首位,頓在門前,卻因為昨夜的那個夢,心思旖旎,仿佛只要跨過這道門檻就會窺見花蕪身上的秘密似的。

  蕭野凜了凜心神,雙手負於身後,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挺胸,控制著自己的念頭,抬步來到茶案前,卻沒選擇在主位落座。

  他選了一個稍偏的位置,只需自然抬眸,便能透過翠竹屏風,瞥見床榻一角。

  屋子和床榻乾淨整潔,像是不曾有人入住的痕跡,只是別於空房,又多了一股微甜的香氣。

  是屬於其暫住的主人身上的味道。

  口乾舌燥,蕭野伸手,想去拿一個茶杯。

  為盡主人之宜,花蕪亦伸手,正要將倒扣著的茶杯翻轉過來。

  兩人的手就這麼觸到了一起,那一瞬,電光火石。

  蕭野的一顆心像是被放在篩糠上,抖了抖,顫了顫。

  隨後便有一隻幻彩的弄蝶從胸腔振翅而飛。

  花蕪手上的肌膚和觸感,竟和夢裡的並無二致!

  他看著小宦官面頰旁的細小耳洞,似乎看見了一朵垂墜而下的鳳仙花,在一陣陣的上下搖晃中沁出桃紅色的汁水。

  一時恍惚,不知是現實入了夢,還是夢裡的人走了出來。

  他原想慢下來的。

  卻因為一個夢,令自己的欲望更加充盈強烈!

  不想僅僅只是在夢裡……

  擁有他。

  「爺,您覺得我說的有無道理?」花蕪將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嗯?」

  蕭野嗓音黯啞,像是卡在喉間發不出來。

  「爺您昨兒個沒睡好?」遲遠趕忙遞了個台階。

  「嗯。」蕭野低低應了句。

  「昨夜雨大,擾人清眠。」

  沒睡好是真的,至於雨大……

  夢裡的那場雨,更大。

  花蕪覺得蕭野的眼神似乎不大對勁,平日裡清淨凌厲的煞氣褪得一分不剩,反染了一層讓人看不透的濁氣。

  那層濁氣像是正在醞釀著一場疾風驟雨,天旋地轉,要將人卷進去,吸食到胃裡,嚼爛了,連骨頭都不帶吐的。

  花蕪的心怦怦跳得直快,原本理得清清楚楚的思路,瞬間亂作一團。

  遲遠:「花蕪,那你再說一遍好了。」

  花蕪:「哦,好。」

  她抿了口涼茶,將心裡的那團亂麻用齒梳撥順。

  「是這樣,方才說的是我在這個案子裡發現的兩個疑點。其一,是每次作案留下的麻繩,的確是將前期三起案子,連著今日這起兇殺案並為連環殺人案的重要因由。不過倒也不是麻繩本身有什麼特別,興許只是捕頭和仵作行人的斷案經驗使然,他們將出現在案子中的麻繩留下了,並且作為併案的重要依據。而我在看完卷宗和驗屍格里的圖畫後,也隱隱產生了這種感受,這麻繩是條線索,卻又說不清這隨處可見的麻繩又有何獨特。直到,我今日在案發現場看到的那個繩結。」

  花蕪停下來,環顧屋裡一瞬,緊接著側身繞過翠竹屏風,從架子床上取下收攏床幔的一條緞帶。

  她走出來,不太順手地拿緞帶在手裡打了個結,展示給眾人。

  「正是這樣普普通通的一個繩結。」

  遲遠和王冬擠眉弄眼,歪脖子歪腦袋,實在看不出這個繩結有何特別,但都產生了花蕪所說的,彆扭的感受。

  「左撇子。」

  解開這個謎底的人,是蕭野。

  「正是!」

  其實答案淺顯,一經解開,便顯得毫無難度。

  「打結時,慣用右手之人習慣將右手所握的繩子繞於左邊繩子的下端,第一綁時,右手的繩頭將被圈繩壓在下方,從左上端穿出,而我手上的這個,正好相反,右手所握的繩頭穿出時卻是壓著圈繩的。這是第一項,隨後兇手在這個基礎上,又將麻繩打了個活結。慣用右手之人,習慣於將結圈落於右方,將兩截繩頭拉於左邊。左撇子正好相反。」

  遲遠和王冬再看,也跟著伸手比了比,的確如此。

  「所以說,這連環殺人案的真兇是個左撇子。」王冬知曉遲遠這兩日正在調查張千,張千又是本案目前的嫌疑人,便又隨口問道,「那張千是左撇子嗎?」

  「這點,倒是沒打聽過。」遲遠撇撇嘴。

  花蕪卻道:「我覺得不是。因為今日鍾離仵作所作的驗屍格我看了,死者右手較左手粗壯,筋骨更為突出,應是慣使右手之人。」

  王冬詫異,「什麼驗屍格?怎麼說到死者去了?等等……你是說!」

  「我只是懷疑,我們剛在查張千,張千便失蹤了,按照他好賭又逛青樓的習性作風,失蹤個一兩日,恐怕也無人察覺。這便是我的第二個疑點,那第四具屍體,究竟是否屬於張千。」

  遲遠看了一眼主子的神色,「我現在就跟衙里知會一聲,叫他們著人去張家查查。」

  花蕪攔著,「等等,讓官縣尉和張家人今晚先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親自去說。」

  -

  第二日一早,張府里來了兩名衙役,向張家人說了昨日在碧翡湖畔發現的屍體,還有屍體腳下的兩顆黑痣。

  夫人徐氏送走衙役後,回到花廳里,張家老爺張結依舊不改神色,只是那張單薄的脊背似乎駝了一點。

  「你為什麼就不肯認呢!」

  徐氏氣結,兒子已有四日不曾歸家,往日他胡作非為也就罷了,可這一次,也許是因為母子連心,徐氏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惴惴不安。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張結不語,勁瘦的身軀空落落地坐在金絲楠木的圈椅中。

  「你就不能多說句話嗎,啊!」

  徐氏手裡絞著絹帕,恨不得一口唾沫逼到張結臉上,心中怨念叢生。

  只管生不管教,兒子妄作胡為、倒行逆施只知道破口大罵。

  罵得好端端的人從來不著家,心裡總賭著一口氣要翻身,要翻身!

  要叫他老子高看他一眼。

  現在好了,折騰著折騰著,把自個兒給折騰進去了!

  徐氏的心,像是被那錐子一下一下地鑿著。

  張結終於抬頭了,「說什麼,哦!說你兒子就是那『驕奢淫逸』裡面的那個『逸』?你敢認嗎?你知道現在外頭傳成什麼樣了嗎?就連皇帝都忌憚!那種不孝子,死了就死了,別死了還給張家惹上一身禍事。」

  「為什麼不敢認!」徐氏緊緊咬著後槽牙,臉上又悲又怒,「張結,你配當爹嗎?!不管是『驕奢淫逸』裡面的哪個,那都是我兒子!」

  徐氏捂著發顫的心口走了。

  養出這麼一個兒子,她認了,他不學好,她無計可施,如今咎由自取,她再怨也只能怨自己。

  但她必須去給自己的孩子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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