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背青筋
2024-06-29 23:55:27
作者: 山水一半
程溪縣之所以富庶,倒不是因為這個地方土地肥沃,得天獨厚。
恰恰是因為數十年前,這裡的人窮怕了。
那時候大家一門心思要走出去,到了外頭,因為吃苦耐勞的本性,賺到了不少錢。
只因家中留下了老弱婦孺,故而在外頭賺到的銀子又流回了程溪縣。
建屋修路,興辦學堂,最終也蓋起了整個通州最大的青樓妓院和南風館。
花蕪等人此時正在去往春風醉的路上。
「所以張家人沒來認那具屍體?」花蕪問。
官佑廷解釋道:「張父不認,但是他老婆徐氏已經往縣衙疏通過關係了,說要給她兒子收屍。衙役順道問了徐氏張千的生辰,縣衙里識得五行命理的先生一推斷,這張千命格為木。」
金克木,所以張千死的時候被灌入了屬金的鉛。
花蕪:「所以說,張千死了,杜莞棠給的這條線索斷了,連環案又回到了原點。」
因為前日的那場暴雨,路面上的青石板壞了幾塊,車軲轆一顛,車身緊急晃了一下。
花蕪坐在馬車座板的最邊上,跟著抖了一下。
她剛要伸手抓住什麼,身邊的人便遞了個什麼過來。
「多謝。」
她借力扶穩,這才發現,自己接住的竟是蕭野遞來的手臂。
夏季衣裳單薄,他穿著素采水墨梅枝紋的寬袖紗衣,輕輕一抬臂,便能看見一條微微隆起的青筋從手背延伸至手腕上方。
充滿了力量,以及某種無法言說的誘惑。
那條青筋生得真好看,花蕪垂眸,卻又悄悄轉動眼珠子,偷偷看了好幾眼。
一時失神,險些忘了將手放開。
今日他們坐的都是蕭野的皂頂馬車,官佑廷的馬車在來的路上為了避讓一個突然衝出街道的孩童,翻了車廂,車輪轂斷了兩根,車廂外壁沾了些許泥濘,當下正在修整。
蕭野垂下手,輕輕搭在和花蕪之間所空的座板上。
座板不長,兩人坐下後,中間正好空出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此時,蕭野的手輕搭在那裡,倒像是某種連接,將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填補了起來。
就因為多看了那幾眼,花蕪臉熱,後脖頸也跟著冒了點汗,不禁伸手拉了拉領口。
而這個小動作卻被王冬捕捉到了。
「花蕪,你穿那麼多不熱嗎?你看你都捂汗了。」
「不熱不熱,我體虛,一到夏日便如此。」
她粗魯地抹了吧後頸的密汗,裝作大大咧咧的模樣。
她當然不想穿這麼多,夏季一直是她進宮後最難受的季節。
從胸到腰的束帶裹了一層又一層,紗衣輕薄可透,的確涼爽,可她卻穿不得。
剛入宮時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稍一遮掩,便平平無奇。
如今一年接一年的,卻是要越裹越厚,從胸要腰,都必須裹上一層,保持一致。
就是去年她也還能忍受,畢竟在宮裡做的是巡夜的活計,涼快,又見不著幾個人。
可如今嘛!
嗐!花蕪在心裡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趕緊破了案,回她慶和宮的獨間裡涼快地呆著吧!
這束胸穿在身上,最好便是不去想它,這會兒被王冬一提,心裡生了個影兒,越發地覺得煩熱。
花蕪又輕輕拉了拉領口,另一隻手,不住地往自己臉上扇風。
蕭野斜著眼看他,覺得他模樣滑稽,臉蛋紅撲撲的,手上的動作一前一後,像是條幼犬一樣,呼哧呼哧地趴在地上散著熱氣。
可……
隨著領口一開一合,身體裡的那股幽幽的香氣,被帶出了一點又一點。
侵進了他的鼻尖。
和縣廨舍房裡的那股微甜的氣息一樣。
四人乘坐的車廂本就沒剩多少空間,蕭野鬼使神差地掃了一眼對面的王冬和官佑廷,只見他們也正盯著花蕪看,眼裡不過是淺淺的戲謔和關心。
可他心裡卻不舒服。
「啪」的一聲。
花蕪的手被蕭野一把捉住。
他溫熱的掌心將她小又柔軟的手背壓在了座板上。
「晃得頭昏。」
蕭野皺眉,臉色不豫,眼已轉向別處。
花蕪當了真,暗怪自己浮躁,惹得這位九千歲心煩。
她端正了坐姿,紋絲不動。
只是,這手被壓著……
雖說蕭野並沒有下太大的力氣,可她卻抽不出來。
她偷偷去看蕭野的側臉,他卻像是忘了這茬,一直沒有鬆開。
到了春風醉,官佑廷告罪道:「家父身體不豫,佑廷不宜入小樓飲酒,便在這院中的涼亭喝茶便好,大人們請自便。」
「佑廷兄,我陪你。」
王冬自告奮勇,其實心底還是對蕭野有些敬畏。
遲遠更不必說了,他喜歡的姑娘是那種小家碧玉,文文靜靜,要過一輩子的。
這時候他寧願窩在馬車上睡一覺。
最後只剩花蕪和蕭野入了柳絮的紛飛閣。
柳絮見了蕭野,眉眼帶春,唇頰帶春,就連扭動的腰肢,還有那微翹的尾指,都帶著氤氳的春色。
蕭野自然落座,花蕪卻在小花廳里走了一圈。
她的地方,風格同杜莞棠的春曉樓大有不同,她大膽放肆,花廳連著小臥間處沒有遮擋的屏風,只有織法稀疏的紗幔,旖旎地垂了一地。
聊勝於無。
臥間的西面擺放著女兒家的梳妝檯,上頭一應金簪銀釵、鉛粉胭脂,應有盡有。
蕭野喝著柳絮斟的酒,早已聊了起來。
花蕪繞回食案時,只見他二人對面而坐,花蕪若是不依著柳絮坐,便只好坐到蕭野旁側。
她選擇了後者。
「張千呀,是我這的熟客了。原本都是住在我這紛飛閣的,那一日先是來了我這,而後又去了春曉樓,不過他在春曉樓也沒待多久,也就半個多時辰吧,便又回了我這。」
那晚,張千離開後,蕭野便來了,這等人間尤物擺在面前,柳絮哪還會去想什麼張千張萬呀!
說起春風醉里的爭寵斗美,柳絮面露得意。
她才不像那個冷胚子,給自己吊著高價。
倘若當真那般清高,又怎麼會在這春風醉里擁有屬於自己的一棟小樓。
她柳絮從來直來直往,不吝於展現自己的魅力。
她喜歡男人,喜歡征服,更喜歡被征服。
想到這裡,她吊著眼,深深望了一眼對面的那個男人。
仿佛沒吃到的手的肉,又到了嘴邊。
她吃吃地笑著,絲毫不羞於掩飾自己的渴望。
「那趙逸興和孟禮是不是也是你的客人?」花蕪冷不丁發問。
柳絮斟酒的手一抖,眼神撲閃,「什麼意思?」
趙逸興和孟禮正是「驕奢淫逸」連環殺人案中的第二和第三名死者。
「沒什麼,只想了解一下在你這喝酒會不會有什麼後果。」蕭野冷冷說了一句。
柳絮立馬松泛了神經,風情萬種,「郎君說笑了,這事兒說到底,不過是個巧合,誰讓這程溪縣來我這紛飛閣的人多呢。」
說完,她又拋了個媚眼,「怎麼卻不說,還有人來了我這,就升官發財了呢!這不是樹大招風的道理麼!郎君若在外頭聽了什麼,可別妄信,我這紛飛閣可是快寶地,旺人呢!」
「那倒是,都說灑金街的未來東家極有可能是張千,姑娘這當真旺人。」蕭野附和。
柳絮聞言一喜,伸出蘭花般的手指,試圖去觸碰擎著酒杯的那隻手,卻被它不著聲色地溜開。
那隻手的手背上長著一條好看的青筋,從食指與中指之間為起點,一路延伸至小臂。
柳絮看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再加上這條令人浮想聯翩的青筋。
她咽了咽貪婪的涎津,這麼厲害的人物,讓她睡一次多好,倒貼都行。
至於旁邊那個小青瓜蛋子,她當真是沒有半分興趣。
花蕪從來都理解各種人物的生活,可這一次,她卻不太喜歡柳絮的眼神,更不喜歡她姿態里赤裸裸的勾引。
像極了挑釁。
挑釁?
花蕪很驚訝,自己竟會這般想。
她沒有緣由地伸手擋住了柳絮那副恨不得撲上來的嘴臉,「誒誒!看我!」
「你的這些熟客里,有沒有哪些人有過什麼特別的交集?」
花蕪側重在「哪些人」這三個字上作出暗示。
比如,他們今晚談話中出現過的三個人名。
柳絮根本不想理會他,只顧對著蕭野,媚態叢生,「沒有呀。」
蕭野沒了耐性,「嗬!」的一聲。
坐在這裡配合花蕪調查,還得被青樓里的姑娘當作一塊生肉虎視眈眈。
他乾脆地拽起柳絮那不老實的蘭花玉手,向後折去,凝眉冷目,「他問你,知不知道張千和趙逸興以及孟禮三人之間的關係。」
「呼!痛痛痛!……欸?你們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