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翡翠耳墜

2024-06-29 23:55:32 作者: 山水一半

  「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花蕪問。

  蕭野已丟開了柳絮的手,起身站到窗邊,欣賞著窗外的明月。

  柳絮嬌滴滴地握著方才被掐過的手腕,唇畔時不時地擠出一聲聲輕「嘶」。

  柳絮心有不甘地望了望站在窗邊賞月的蕭野,又瞧了瞧面前的花蕪,「你們到底想問什麼。」

  花蕪不說話了。

  記得當初在翼州火田縣,查辦第一個案子時,蕭野就點過她,玉翎衛辦案不能好說話,無需仁慈。

  果不其然,花蕪不想為難別人,便只能反被對方刁難。

  她想明白了,就乾脆坐在那兒,一手搭在桌案上,一手端起酒杯,不急不躁。

  

  一雙斂了煙波的眼,盯著柳絮。

  空洞,卻仿佛能夠刺穿人心,明明並不凌厲,卻看得人心裡發麻。

  柳絮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那個小青瓜蛋子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

  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柳絮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有淫蕩的、貪婪的、猥瑣的、兇狠的,也有像蕭野那樣冷酷的。

  卻唯獨沒有見過這種。

  小花廳里一時安靜,千嬌百媚的柳絮姑娘難得的偃旗息鼓,變得沉悶。

  她支支吾吾了幾聲,頗為扭捏,想要敗下陣來,卻還沒給自己找好台階。

  這一幕十分有趣。

  蕭野回頭,掃了眼花蕪手裡的那個杯子,懶得提醒,這一次,小宦官手裡端的仍是他用過的那個。

  不過,他喜歡花蕪身上的那股狠勁兒。

  柳絮不知如何開口,反倒是花蕪見好就收。

  「柳絮姑娘心裡藏著什麼話,不妨直說。」

  柳絮在浸淫歡場十年,從十三歲的丫鬟做到如今的花魁娘子,從沒遇過這樣的對手。

  對面那個人根本不屑於把你當對手,而把你看成了一件死物。

  真晦氣!

  這比轟轟烈烈地輸一場還要挫敗。

  柳絮不會接招,也捨不得自己難受,乾脆順階而下,「嗐,憑良心說話,我看二位郎君甚合眼緣,這才給你們透個底兒,不過春風醉里有規矩,不得妄議恩客是非,只是,既然二位提起張千,那我就給二位提個醒兒。」

  柳絮絞了絞自己的衣袖,端正了自己的坐姿,「那個張千呀,根本不是什麼灑金街的繼承者,他就是個二流子,扶不起的阿斗,二位郎君倘若遇見了這個人,千萬別信他那一口天花亂墜,總之呢,別把自己兜里的銀子交到他手上便是。」

  「你的意思是,張千也同趙逸興和孟禮借過銀子?」蕭野站在窗前發問。

  「是呀!」

  柳絮脫口而出,瞬間又變了一副後悔不及的模樣。

  嘴快了。

  「趙逸興是本縣土豪之子,有銀子借給張千,那孟禮呢?不是說他不過是個愛好風月、附庸風雅的窮文人嗎?」花蕪問。

  「嗐!孟禮雖酸,可到底有幾分真才實學,程溪縣的這些紈絝,有人願意資助他,每個月都從他那買幾首酸詩,署上自己的名字,討姑娘們歡心,所以他身上有那麼幾兩銀子,否則,哪能隔三差五的來這喝花酒呀。」

  「張千連幾兩銀子都騙?」花蕪問。

  「嗐,幾兩銀子不是錢?別以為他大手大腳的,幾百兩幾百兩的銀子過手,就不貪這幾兩銀子。聽聞張家人已經不管他了,這叫大魚蝦米一把抓,蒼蠅腿兒也是肉。」

  能騙一個是一個,能騙一兩是一兩。

  張千的所作所為,讓花蕪想起了許久未曾想起的一個人。

  她自小被教導以禮,縱便是在最窮最委屈的時候,她也只是自個兒咬著牙挺過來。

  自從被從井底救出後,她輾轉流離,就像被風吹過的蒲公英,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後來她發現禮並沒有用,當一個人的生存受到威脅時,所剩的僅有活下去的獸性。

  最原始、最本能的獸性。

  所幸最後,遇到了花爹爹。

  花蕪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回憶里,直到蕭野重新坐回她身邊,她亦未曾察覺。

  蕭野看出了花蕪的心緒不寧,像是被什麼困住了。

  他的素采水墨梅枝紋紗衣擦過花蕪灰撲撲的長衫,代他向柳絮提問,「你最近可見過張千?」

  「那個死鬼,好幾日沒冒頭了,那夜我當著他的面,夸杜莞棠的那對翡翠耳墜子好看,他還特意去春曉樓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還說要給我買一對上等的戴戴,這都三四天了,就是現開現磨的玉,也該做好了。」

  柳絮失望地嘆了口氣,婉轉起伏的語調終於將花蕪拉了回來。

  耳墜?

  杜莞棠那副正陽綠的翡翠耳墜,確實罕見。

  「所以張千那晚從你這離開,去了杜莞棠那裡,是因為你提起那副耳墜的事?」花蕪問。

  「是啊,我方才沒說清楚嗎?」

  這時,柳絮想著沒到手的禮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順便扶了扶耳後的髮髻。

  而她的這個動作,亦被醒神過來的花蕪收進眼裡。

  「你適才並沒說過。」

  「噢……沒說嗎?我也不記得了,反正就是那樣,他去找杜莞棠,完全是去看那副耳墜的成色去了,他本就不是杜莞棠的客人,他不喜歡那種端得清高的,不著地,無趣。」

  柳絮撇撇嘴,一臉嫉妒,摻著不屑。

  她最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蕭野身上,哪裡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又漏掉了什麼。

  「去了不到一個時辰,那他回來的時候,可醉得厲害?」

  「醉得厲害?為何會醉得厲害?他才喝不慣杜莞棠樓里的那些個薄酒。」

  花蕪心下疑念叢生,那日,杜莞棠透露出張千這一人和官鏡廷的關聯時,分明說的是——

  「春風醉的佳釀甚烈,那張千才喝幾杯,便沒了形,說話開始顛三倒四,而他恰巧說了那筆五百里銀子的事,還……隱約說了句,現在人沒了,銀子也不用還了。」

  這樣的幾句。

  難道張千根本就沒醉?

  那杜莞棠又是如何想起這其中關聯的?

  是誰在說謊?

  「那趙逸興和孟禮呢?他們是你的客人,可曾去過春曉樓?」花蕪心裡有個模糊的念頭,就要破殼而出,卻還差著那麼一點火候。

  柳絮覺得自己的魅力被質疑,有些不悅,不過還是認真想了一下,「沒有,至少我知道的沒有。」

  問完了該問的,蕭野和花蕪離開了紛飛閣。

  「剛才,看到了嗎?」

  在去往涼亭的路上,曲徑幽深,四下無人。

  蕭野的聲音在那一輪明月下,更襯得嗓音清越輕詠。

  如同寒冬臘月的雪川里汩汩淌動的一線暖流。

  「嗯,看到了,她挽發扶髻的時候,用的是左手。這是習慣反應的動作,說明她是左撇子。」

  「還以為你看不見。」

  蕭野諷了一句花蕪失神的模樣,那種模樣,並不常見。

  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會讓他在案子裡有那片刻的游離?

  蕭野竟有點在意,想把這種在意從心裡壓下去,可他的心卻像一口深潭。

  好奇心就像是水上的浮標,剛按下去一點點,卻倏地反彈得更加厲害。

  「你到底在想什麼?」

  蕭野舔了下齒面,在花蕪面前停下腳步。

  他身後的人垂首,眼睛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思考著些什麼。

  一輪明月,將腳下的石條映得水盈盈的,似有波光。

  「還有一點,我到現在還想不太明白,在這起連環殺人案中,我們推斷出兇手在壓制死者的命格,可是,為何偏偏只有官鏡廷和張千被傷了塵根?趙逸興和孟禮卻沒有呢?不行,還得去春曉樓走一趟。」

  花蕪頭頭是道地分析著。

  蕭野一手扶額,他要被氣笑了,他根本不是在問花蕪現在的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他問的是剛才!

  是他魂不守舍的那一刻!

  可每次都是這樣,當他開始在意的時候,那個小東西早就自己跳了出來。

  不顧別人的死活。

  花蕪抬頭,月光下,蕭野的那張臉,皎如玉樹臨風前。

  卻蒙著一層薄慍。

  花蕪的眼神閃了閃,難道她又說錯話了?

  噢噢噢!對了!

  她剛剛提到了「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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