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有人說謊

2024-06-29 23:55:34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錘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這不是戳人傷口麼!

  就在她思索著如何將這句話圓回來的時候,蕭野笑了,「走吧。」

  「走?去哪兒了?」

  蕭野當真沒脾氣了,拎著花蕪的後衣領,提溜到另一個方向,「你說的,春曉樓。」

  

  「噢,走走走。」

  花蕪跑得比兔子還快。

  來到春曉樓的時候,杜莞棠那邊剛有一位客人離去,正巧和花蕪與蕭野打了個照面。

  那人中年模樣,眼角有幾道深刻的尾紋,卻是生得儒雅端莊。

  杜莞棠將他相送至樓下,分別時,兩人一副客客氣氣、相敬如賓的模樣。

  不像是來尋歡的,倒像是來會知己的。

  「莞棠姑娘。」

  「大人來了,可是有話要問莞棠?」

  花蕪和蕭野視線撞在一起,一瞬即分開。

  花蕪笑道:「確實如此。」

  「請。」

  幾人往裡走,花蕪隨口道:「莞棠姑娘臉色真好,可真把這春風醉的其他娘子都比了下去,不知用的是哪家的水粉?回京的時候我好帶些回去送給相熟的宮女姐姐。」

  杜莞棠微微提起嘴角,「大人抬愛是莞棠的福分,只是,不怕大人要笑話,莞棠平時閒散慣了,並未塗抹脂粉。」

  「不會吧,方才在柳絮姑娘那,她可跟我說了,春風醉的姑娘們的脂粉大多來自寶香齋和雪凝閣這兩處,莫非莞棠姑娘有自己的方子?」

  寶香齋和雪凝閣是從王冬那裡聽來的,他們適才可沒跟柳絮討論過脂粉。

  杜莞棠半遮著臉,囅然而笑,「真是什麼也瞞不過大人,其實莞棠平日裡會飲七白湯,不過就是白朮、白芷、白芨、白茯苓、白芍、白蘞、白僵蠶這幾樣,可煎內服,也可磨粉外敷,一會兒莞棠便把方子寫給大人。」

  「那自然是好,宮裡也傳過七白的方子,只是效果不如人意,應是莞棠姑娘本就天生麗質吧。」

  「莞棠是籠中雀,其實平日也想出門曬曬太陽。」

  杜莞棠臉上掠過一絲愁容。

  春風醉里未被贖身的清倌不得隨意離開自己的小樓,猶如待字閨中的姑娘,不宜在外拋頭露面。

  保護得越好,今後「嫁」個好人家的機會越大。

  三人落座,春曉樓的酒不如紛飛閣的烈,卻獨有芬芳。

  柳絮說得不錯。

  這樣的酒,並不容易喝醉。

  花蕪同杜莞棠聊了幾句剛剛離開的那位客人,得知那是臨縣一頗有名氣的畫師。

  「莞棠姑娘的客人果然不同凡響。」

  花蕪發現小花廳北牆上掛著一副湘妃竹水墨畫,竹有氣節,湘妃淚撒如泣血,實非凡品。

  水墨畫下是一張淺淺的高案,高案上,水墨畫下,正好擺了一個透色琉璃缸,裡頭盛著清水,還有兩隻拇指大的鮮紅魚兒搖頭擺尾。

  煞為靈動。

  「莫非這便是?」

  「大人好眼力,這幅湘妃竹正是三水先生適才所贈。」

  花蕪這才發現,春曉樓的小花廳中布置得十分别致,東南方擺著一盆君子蘭,南邊入門的屏風下有矮几端著一隻釉面米黃的博山爐,猶如一座峰巒疊嶂的仙山,自下而上,山脈錯落有致,上有四個小孔,此時爐腹內正燃著香料,煙氣便從鏤空的「山中」飄逸而出,恍如仙境。

  不同於紛飛閣的俗媚,這裡的一切物什細節都透著一股文雅。

  花蕪同蕭野對了下眼神,引入正題:「適才,柳絮姑娘還抱怨,說那夜張千拋下了她,卻去了春曉樓。這連著幾日便沒再見過。不知後來張千可來找過姑娘。」

  「不曾。」相較於柳絮的虛榮攀比,杜莞棠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否認。

  花蕪看著杜莞棠清淡的容顏,「張千好像失蹤了。」

  杜莞棠面上無波無瀾,語氣卻有些急,「哦?莫非是他察覺到了什麼?」

  「是啊,自從經莞棠姑娘提醒了張千一事後,縣衙便派人尋找他的蹤跡,至今仍無所獲。」

  「大人既然查了張千,便知張家在程溪縣家大業大,又有兩艘遠洋的貨船……」

  「是呀!我們亦是推斷張千極有可能已然潛逃,或許是那夜過後酒醒,想起自己曾胡說過什麼。」

  花蕪搖了搖頭,露出一副落入困境的神色,「那這案子可就難辦了,不過,既然張千逃逸,那麼莞棠姑娘也需稍加小心才是,以防小人報復,我們此次前來,正是為了提醒此事。」

  「莞棠多謝大人掛懷,莞棠既落戶於春風醉,便只能相信春風醉能給莞棠庇護。」

  「也是,春風醉乃是通州第一大青樓,背後定有其本事,自是無需擔心才是,再者,莞棠姑娘的客人應當也不會讓莞棠姑娘出事。」

  杜莞棠不敢托大,「莞棠何德何能,倘若遇上難處,定會向大人開口求助。」

  「誒,好說。」花蕪調皮了一下,兩手輕輕去握杜莞棠的兩隻手,以示寬慰。

  杜莞棠沒有抗拒,只是稍稍伏低了身子,不動聲色地將兩隻手收回。

  而這一幕,也被蕭野全數收進眼底。

  杜莞棠依舊將花蕪和蕭野送至樓下,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落盡頭。

  回到小花廳里,杜莞棠出神,上樓時一腳踏空,不慎扭傷了腳踝。

  小丫鬟忙將她扶起,「姑娘不必擔心,那張千一個張家的棄子,又能翻出什麼波浪,張家人若已將他送走,那便同這裡再也沒有瓜葛了,他又如何敢使人報復。」

  「你說的是。」杜莞棠對此心不在焉,「這樓板似乎有些鬆動了,你去叫春生過來,把這處加固一下,順便再讓他把我換季收好的衣裳搬到衣柜上頭去。」

  「姑娘放心,春生這人最是可靠,我這就去。」

  「好。」

  -

  同樣的小徑,花蕪和蕭野今夜走了第二遍。

  蕭野看著小東西的背影,只見他自顧自前行,不知在思量些什麼。

  想起他剛剛說過的話,還有最後握住杜菀棠的那個動作。

  蕭野那條好看的唇線漸漸抿直。

  將長腿往前一邁,「你有相熟的宮女……姐姐?」

  他猛地想起火田縣的時候,花蕪和王冬不正叫嚷著要他給他們安排娶個媳婦麼!

  難道這個小傢伙心中早已有人了?

  是個宮女?

  還是……姐姐?

  這個思路讓蕭野感到挫敗,一股帶著酸味的不安涌了上來。

  「啊?」花蕪的思路被打斷,注意力還沒完全收回來。

  蕭野再次跨步,轉身,像一堵牆似的擋在她面前。

  「你適才同杜菀棠說的,要給宮裡的姐姐帶脂粉?」

  「是啊。」

  花蕪不解地看著蕭野,小徑兩旁稀稀落落地掛著昏黃的燈籠,像是在引誘著這一對孤寡路人在此處發生點什麼。

  發生點什麼……

  那一雙善斷的眼睛,在暗光下清澈明透,如同晨曦時刻汐霧園裡的清露。

  花蕪的眉頭因為沉沉的思量輕輕蹙在一起,根根分明的眉羽透著一股倔強,以及不破難題誓不罷休的堅韌。

  叫蕭野一時看晃了眼。

  「我……自然是詐她的呀……」

  花蕪剛想說,她在宮裡只有王冬這麼一個朋友。

  畢竟朋友意味著麻煩,而她的境況根本惹不起這樣的麻煩,若非王冬熱情得過分……

  忽而。

  一隻溫熱的拇指按在了她的眉心。

  粗糲的指紋裹著厚實的指肉,有種別樣的觸感。

  「你到底在想什麼?」

  黯啞的、溫柔的嗓音,像是在某個地方撕開了一道口子。

  冷不丁地,像是有什麼一閃而過的東西通進了花蕪的身體裡。

  由腦門傳下,蔓延至四肢,又辟出一條單獨的路徑,在心臟的位置擊了一下。

  樹葉停止了沙沙的聲響,蟄伏於草叢裡的小蟲忘了鳴叫。

  一切仿佛被定格。

  空幽的小徑上,只剩下兩股突突的心跳。

  到底在想什麼呢?

  原本想問花蕪的話,蕭野現在只想問自己。

  明明是最淺顯的談話技巧,他是怎麼讓自己著了道的呢。

  花蕪的心跳的很快,一泵又一泵的暗涌,似乎要就要將自己吞滅。

  蕭野為什麼這麼做?

  哦,他方才問她什麼來著?

  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

  「我在想,杜菀棠和柳絮說的根本不一樣,張千、柳絮和杜莞棠之中,至少有一個人在說謊。可現在張千死了,所以說謊的人是誰呢?」

  花蕪緊張,只是沒想到這樣的緊張卻反而令她的腦瓜子運轉得更快,她幾乎是一口氣說完了這句話。

  「嗝。」說完,她打了個嗝。

  蕭野懶洋洋地一笑,終是放開了手。

  花蕪緊繃的雙肩正要打開,那隻剛離開了她額前的手掌,卻突然轉了個方向!

  捏住了她的下巴。

  發生點什麼……

  發生點什麼……

  身體裡有個黯啞的聲音在叫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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