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自由

  在現代，離婚尚且不易，更何況於父權體系的古代？在這裡，有時連開口也屬於一種大逆不道。

  阮恬恬知道，李春花絕不是隨便說說的。

  於是她問了個關鍵問題：「和離之後……德柱呢？」

  孩子永遠都是母親的牽掛，多少人破碎的婚姻最後都是因為孩子不了了之。李春花聽到阮恬恬問，眼圈便更紅了，她艱難道：「若能帶走他……我自是會將他好好帶走養大，若是帶不走……帶不走……」

  李春花渾身顫抖，直到這時候眼淚才滴了出來：「若是帶不走，想來他是母娘親手帶大，也不會受虧待。」

  阮恬恬心裡嘆氣，知道李春花是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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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沉思，大啟朝娶親和離都是要在戶籍上進行添減的。若一對夫妻和離，那麼必須去戶籍管理處開具公文，然後再將李春花的戶籍遷出李大栓家。

  遷出之後，還需得有一個地方給她「落戶」。

  「李大栓願意離嗎？」雖猜到答案，但阮恬恬仍是問了一句。

  李春花苦笑搖頭，李家是付過彩禮錢的，怎麼肯輕易讓她走？更別說帶走兒子。

  阮恬恬想了一下，推開門先讓劉啟之去拿金瘡藥，又喊唐寶過來：「寶兒，悄悄把李德柱帶過來。別讓他家人發現，就當是尋常找他玩。」

  唐寶接了命令，立刻道：「東家放心！」昶兒也鬧著要去，阮恬恬拉著他，小聲道：「去給李嬸嬸拿點點心。」

  小昶兒也跟著跑了。

  劉啟之拿來了金瘡藥，阮恬恬幫著處理傷口，顧母看到，長吁短嘆也來一邊打下手。

  沒過一會，李德柱被唐寶帶進來了。大胖小子原先還懵懵的，一見李春花，立刻急了：「母娘，這是怎麼了！」

  李春花拉過兒子流眼淚，阮恬恬讓顧母帶走了唐寶和昶兒，嚴肅對李德柱道：「德柱，你也不小了，嬸子今天有話給你說。」

  她這一開口，李德柱意識到了什麼，驚懼裡帶著點瑟縮。阮恬恬正色：「我們將你當一個男子漢，當一個小大人，才與你說這些。若你不想聽，現在就告訴我們，我們自會避開你處理。」

  「只不過今後發生的一切，你不要有怨言。」

  李德柱個頭不小，但其實也只有八歲。他眼裡閃過茫然，小聲道：「什……什麼啊？母娘，嬸子，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聽嗎？」

  阮恬恬又問，這次，李德柱點了點頭。

  李春花低泣，愛憐的握著男孩的小胖手。

  「你娘決定與你爹和離，就是說，他們決定分開，不再一起過了。」

  李德柱張大嘴退了一步，手也從李春花的手中滑落，滿眼不可置信。

  和離，和離！

  李德柱轉身就想跑，阮恬恬卻大喝一聲讓他站住，她三兩步過去將崽子扯了過來，厲聲道：「德柱！你看看你娘的樣子，你看看她的傷口，這都是你爹打的！繼續和你爹過下去，你娘會開心嗎？」

  「萬一哪天被打死了，你就是沒娘的孩子了！」

  這一句話重擊在李德柱心上，他頓時崩潰，「哇」的一聲哭出來。

  小院裡唯留李德柱的哭聲，唐寶和昶兒想去看，卻被顧母攔住。劉啟之正在整理藥品，而羅二躺在後院的樹上，嘴上叼著根草。

  李德柱哭了半柱香時間，慢慢接受了這件事。阮恬恬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爹娘不在一起了，並不是不要你。德柱，你告訴嬸嬸，你想跟著爹還是跟著娘。」

  男孩倉惶看了李春花一眼，李春花向他招招手，李德柱卻沒過去。

  這下，大家都懂了。

  李春花難過到劇烈喘息，阮恬恬也呼出一口氣，道：「嬸子懂了，德柱，你先在這和昶兒唐寶玩一會，晚點嬸子送你回家？」

  小孩子由羅二看著，被打發去了廟屋玩。李春花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生下來……生下來便被母娘抱走……這麼些年都養在母娘屋裡……我知道……我知道他不願跟我……」

  阮恬恬只得等她發泄完，又問：「這樣的話……姐姐還要和離嗎？」

  李春花咬牙切齒：「離！」

  她原本覺得她無依無靠，可阮妹妹說得對，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阮恬恬點頭，叫來劉啟之和母娘。四人商議一番，阮恬恬也就是這時才知道，李家人竟然搶走了李春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她又是一陣憤怒，喊劉啟之快腳進城去請訟師。

  不僅要和離，還必須要那家人將搶走的吐出來！

  阮恬恬可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李春花這會腦子裡格外清醒，不禁忐忑道：「能行嗎？」

  從李春花過來已經一炷香時間了，也沒見李家人來尋，料想他們是完全不將此放在心上的。阮恬恬在腦中盤算一下，保證道：「能行，姐姐放心。」

  李春花神色淒涼。

  劉啟之腳程快，不到酉時便帶回了訟師。唐大刀聽說家裡出了變故，也跟著跑了回來。阮恬恬拿出氣勢，帶著李春花、訟師、劉啟之前往村長處，留唐大刀叫來了崔家漢子一起看家。

  孩子們則都在廟屋玩，有羅二、老葛、苟三等人看著。

  村長還沒將羅大的事處理完呢，見阮恬恬和李春花來又是一愣。尤其李春花看上去狼狽不堪，他忍不住問：「這是咋的了？」

  李春花悽慘看著村長：「叔，我要和離！」

  這一聲石破天驚，村長家裡眾人譁然。幾個婦人慌忙過來勸，村長又開始頭大。

  但李春花不聽，就是要離，而且要現在就離。

  大家還欲再勸，訟師上前，先說李家漢子打人，又說強搶財產。這訟師在雲中城名聲不小，巧舌如簧，頓時就把那堆婦人說得啞口無言。村長無法，只能讓人去叫李家人來。

  李大栓正在哄麗娘呢，猛一聽和離，都沒聽懂什麼事！等反應過來，頓時火冒三丈。

  她在家藏了不乾不淨的錢，不孝順母娘不恭敬相公，竟然還敢提和離！

  李大栓立刻就帶著李母鬧哄哄趕往村長家，一見李春花先喊賤人，揚手就準備扇巴掌。阮恬恬早有準備，劉啟之上前按住李大栓，只兩下就讓他痛呼出聲抬不起胳膊。那邊李母卻撲了過來，拽住李春花的頭髮滿臉猙獰，一陣雞飛狗跳，最終村長怒喝一聲拍了桌子，雙方才安靜下來。

  阮恬恬護住李春花，李春花冷冷道：「我要和離。」

  李母破口大罵：「你個賤人！拿了我家的彩禮錢，這時候說要和離？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是誰？是不是那破屋裡的流民？不守婦道的玩意，你那錢是怎麼來的！」

  阮恬恬這時候拿出契書呈給村長：「村長，這契書是李姐姐與我所簽，李家所搶銀錢全是李姐姐在我這裡的『利』。」

  訟師繼續上前，搬出大啟律令。村里人哪見過這個，當即傻眼。

  但就算如此，李大栓仍是不鬆口，嘴上罵罵咧咧。李春花忍不下去，大喊道：「李大栓！我已經豁出去了，我不要這張臉了！咱們現在就出去說道說道，看是你被我和離丟人些，還是我丟人些！」

  李大栓頓時變了臉色，是啊！自己一個大男人被女人提出和離，要是鬧到人盡皆知，他臉要往哪裡放？

  訟師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和離書，李春花冷冷看著李大栓：「按手印吧！你那小的不要給你生崽了嗎？我人老珠黃配不上你李家，按手印吧！」

  李大栓僵著臉，竟然不說話了。李母呸了一聲，喊道：「要走你也要把彩禮還來！」

  這時，阮恬恬輕聲道：「孩子都生了，彩禮要怎麼算呢？對了，德柱呢？」

  德柱呢？

  李家母子兩人頓時變了臉色，德柱呢！他們惶然看了對方一眼，猛地跑回家。

  阮恬恬目的達到，知道他們已經完全掌握了主動權。

  你要是乖乖離，大家自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離，就急著找孩子去吧！

  李家母子瘋了一樣找李德柱，李大栓甚至闖了顧家。那唐大刀和崔漢子狠狠將他罵了出來，他找來找去找不見兒子，當即傻了眼。

  而屋裡的麗娘聽說這事，眼神一轉也有了自己的打算。等李大栓焦急回家，她軟香柔語一陣慢勸，全然是為李德柱焦急，最後，麗娘嬌嬌弱弱道：「栓哥，德柱是咱家的血脈，萬萬不能留在外面啊！這孩兒生出來，還得有個哥哥呢。」

  「你放心，就算姐姐走了，我也把這個家裡照顧好，萬萬不能讓母娘和孩子受了委屈。」

  李大栓心中天人交戰，李母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唯恐李春花帶著李德柱一走了之。

  又過半個時辰，李家人終於回了村長那，李大栓滿是頹然，憤恨在和離書上按了手印。

  那一刻，李春花突然感覺渾身輕鬆，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笑。

  她自由了，她真的自由了！

  從此，她的一生，要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