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力爭

  未慮勝，先慮敗。

  有時候並不是老朽者的保守，而有可能是進取者在面對強敵時，保全自己徐圖未來的一種智慧。

  他林超涵去高原，可能是酣暢淋漓地一場大勝，也有可能是丟盔棄甲地一敗塗地，面對強大的競爭對手，僅憑個人的熱血，是沒有用的。對手敢去，說明自信有幾把刷子。西汽準備再詳細，也並沒有必勝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如果輸了，這可不是他林超涵一個人的輸，而是整個西汽的輸，但是林超涵如果非要把西汽的輸贏和自己個人的恩怨綁定在一起，那可能對他來說，是一場滅頂之災。如果林超涵一蹶不振，那西汽不光輸了現在，還會徹底輸掉所有的未來。

  成敗與否，那是西汽的事情，不是他林超涵一個人的事情。

  西汽幾個高層的苦心孤詣，林超涵忽然有點明白了過來。得益於沈玉蘭的點醒，林超涵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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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高原，說身體生理機能遭遇到的危險，是每個人都有可能會遇上的。這種擔心，不光是對林超涵，對每個人都有。但是林超涵還年輕，在沒有必要的時候，不一定非得去冒這種險。這是郭志寅拒絕安排他去的最初原因。

  也許，林超涵如果能夠有強烈的願望想去高原，那麼郭志寅也許會同意的，但偏偏他居然又摻雜了那麼多的私人情感在裡面。這樣一來，郭志寅反而會徹底地斷了讓他去的心思。

  又思考了一晚上後，第二天上午他再次找到郭志寅，郭志寅正在書架上找一本書，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本德文雜誌，戴上眼鏡坐在那裡看了起來。

  聽到林超涵在那裡講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半天后，郭志寅才慢條斯理地說，「你能夠有這樣的認識我很高興，但是你有想過沒有，我們只是為了保護你才不讓你去高原試車的嗎？「

  林超涵聽了一怔，難道不是嗎？

  郭志寅搖了搖頭，「如果你真的這麼想，就更讓人失望了。你是西汽的寶貝，也是林廠長的寶貝兒子，我們看著你，都像是看著自己最有出息的晚輩一樣。保護你的身體，保護你的自信，這都是我們應該去做的。但是不讓你上高原，卻不只是這個原因。我們都知道，溫室里是培育不出來花朵的，不經歷風雨，你怎麼能成長起來？你將來的履歷表上，怎麼能少了這一路來的各種實踐經驗？我們真心希望你能夠儘快成長起來，不光是要有技術頭腦，還要有更敏銳的思維，最重要的是，要有堅定的信仰，你從小在西汽長大，見過許多的前輩長輩，他們從青年到白髮，把畢生的心血都貢獻給了這個廠。很多人從繁華的城市來到這個山溝溝里，一輩子都沒有離開。就是門衛朱遠軍，你聽他講過的，他的信念是什麼？就是守衛西汽。他們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活著的信仰，找到自己為之奮鬥犧牲的信念。當然了，時代不同了，現在廠里很多人早沒了信念，就以為這是個大國企、軍工廠，能當個工人，進來混碗體面飯吃。可是，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沒了信念，還有很多的人默默地為廠子做貢獻和犧牲，姜書記、你爹、謝副總師，當然還有我，很多人都是因為有一份忠誠和信仰，才堅守在這裡。你爹現在口口聲聲說四千人的吃飯問題，但是你回去問問你爹，你爹拼到現在，就只是為了大家吃飯的問題嗎？難道更多的不是出一種對這份事業的熱愛？」

  郭志寅這一段話說得很長，說得很慢，但卻是非常有力。

  林超涵聽完，心情極度複雜，他自己現在出於什麼理由呆在西汽，似乎並不是那麼純粹。平時表現好，難道只是因為熱愛，而不是因為他本身的性格原因而已嗎？

  郭志寅沒有等他回答，而是低頭又看了一會雜誌，突然有個德文單詞不認識，林超涵走過去，答了出來，這個詞德文是「思考」的意思，整個句子非常單，只有四個德文字母，是一句德國的諺語，用中文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先思而後行」。

  郭志寅反反覆覆讀了這四個單詞。

  林超涵明白，這是他有意讀給他聽的。

  「你有自己的信仰嗎？你真的熱愛西汽的事業嗎？」郭志寅問。

  林超涵有些不解，去高原跟信仰有什麼關係。

  郭志寅嘆了口氣，「去高原，你會見到世界上最壯麗雄奇的風景，會路過千里無人煙的無人區，還有雪山、高峰、羚羊，等等，你還能看到這個世界上最虔誠的信徒。這些都能夠淨化一個人的心靈。如果你只是想去爭強好勝，你會錯過太多的東西。」

  林超涵還想分辨一下，但是郭志寅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制止了他說話，接著說，「如果你想比你的競爭對手更強，那你就得從思想意志上比他們更強，信仰上比他們堅定，才能打動上蒼感動人心。我知道這些說得比較玄乎，現在的你未必懂。說點你能聽懂的吧，這次去高原，我們的勝算是有的，但是要做好一切的準備，有可能我們真的不如人家的車好，到那個時候，我希望有人能夠給西汽指引出一條未來的路。」

  林超涵仔細打量著郭志寅，發現這段時間他的白髮又多了，皺紋也深了一些，顯然這一年來操心至極。注意到林超涵的眼神，郭志寅自嘲地說，「別看我，看看你爸和姜書記，他們現在的壓力更大，全廠數萬職工及家屬的前途命運，壓在他們的肩上。他們現在恐怕晚上根本睡不著覺了。」

  這個林超涵是知道的，林煥海最近頭髮成打地往下掉，晚上回家，聽他媽於鳳娟說，林煥海這些天就沒有睡過一夜安穩覺，總是一個人站在窗台上抽菸思考發呆。

  「我也許會同意讓你參加青藏高原試車，但是你需要記住我今天晚上的話，還有，不要去爭強好勝，年輕人意氣用事就會壞事，記住，出去，你代表的就是西汽。」

  郭志寅說完就把林超涵趕走了，他還有事情要忙，沒功夫陪林超涵閒扯蛋。

  林超涵很想說，「我這是有正事要聊好罷。」但是最終也沒有說出聲，告辭出來了。

  在門口，他再次碰到沈玉蘭，兩人會心地一笑，擦肩而過。

  七月中旬，部隊正式下達了通知，要求在八月上旬，西汽派出參加測試的車輛。前往青藏高原進行試車。在通知中，部隊同時正式說明了四家參加公司的名稱和測試車輛型號。俄歐兩家果然如林超涵所言，的確是卡瑪茲和CAT系列。

  西汽也正式公布了前往高原測試的人員名單，跟上次去墨河相比，這次的隊伍相對精練一些。只所以如此，是因為這次沒有運輸土特產的車輛跟著。但此去的車輛卻依然不少，除了正式測試的車輛增多之外，部隊方面還要求西汽方面帶足副油箱，這是有備無患，到時候，這個汽油說不定就是救命用的了。

  這個任務肯定也落不到其它三家頭上，他們能派出一兩車來參加就不錯了，後勤的重任，幾乎就全由西汽一家承擔了。

  對於這個要求，西汽方面沒有拒絕。

  畢竟人家是遠道而來，而這裡依然算得上西汽的主場。就算是這些客人是打算欺上門來要搶西汽的飯碗，西汽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西汽的名單是在內部公布的，聽完名字，林超涵有些坐不住了，原本以為有自己的名字，但聽到最後，也沒有他的名字。

  這讓他有些不爽，郭總工那天的意思雖然不是太肯定，但是他判斷應該是讓他去的，但是最終名單還是沒有他，這說明廠里領導還是不太願意讓林超涵去冒這個險。在名單宣讀完問大家的意見時，他當場就站了起來，大聲地道「姜書記，林廠長，郭總工！我想知道，為什麼名單里沒有我？」

  這一聲，有點大，讓整個會場都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吃驚地看著林超涵，旁邊的夏萬成更是拉著他的袖子讓他坐下，不要說林超涵了，夏萬成這次也沒有進入名單，但是廠里這麼安排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林超涵這麼猛地站起來質問領導，要不是他爸是廠長，估計就算再牛逼的大學生，也都要倒霉的。

  林煥海怒了，「你小子給我坐下，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質疑廠里的決定了，你以為去青藏高原是小孩子過家家嗎？說讓你去你就去？」

  姜建平也有點不解，這孩子過去不挺乖的麼，怎麼今兒個有點變了性子了。

  倒是郭志寅依然是慢條斯理地回頭對謝建英說，「謝副總師，我把人交給你調教，你就調成這樣子了？眼裡面都沒有領導了嗎？」

  謝建英沒有回答，只是嚴厲而疑惑地看著林超涵，這小子今天是吃錯藥了嗎？當場質疑領導選定的名單。

  再說了，去青藏高原試車難道是什麼美差事嗎？那可是苦差事，苦過墨河，苦過任何一個試車基地。

  往好聽點說，林超涵今天是積極表現，勇於承擔更重的職責，往難聽點說，林超涵這純粹是吃飽了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