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您恨他嗎

  蕭知璞離開崇敬殿之後，直接去了玉絮宮。

  

  沈瀠洄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的，好不容易等到兒子到來，卻發現他臉上的神情明顯有些陰鬱，她的心裡頓時「咯噔」了一聲，有了些不詳的預感。

  勉強定了定心神，她一臉關切地問道：「餓了吧？先喝一碗湯暖暖身子，娘親這就去給你盛飯。」

  蕭知璞坐了下來，一碗熱湯下肚，這才覺得心裡的窒息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沈瀠洄又給他盛了一碗飯，笑著對他說道：「多吃一點，娘親今日做的全都是你愛吃的。」

  蕭知璞接了過去，但並沒有開始吃。

  他看著眼前的母親。

  好像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這副模樣，在他面前永遠都是笑著的，讓他有一種母親過得很幸福的錯覺。

  是從什麼時候起，他發現她的笑容下面掩藏了太多化不開的愁緒呢？

  沈瀠洄見他副模樣，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凝滯了。

  衣袖下，她悄悄地握緊了拳頭，「說吧！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一早就接到了消息，阿滿進宮後先去了崇敬殿，那麼他會有這樣的異常，顯然是跟崇敬殿的主人有關係了。

  蕭知璞沒有回答。

  他問了另外一個問題，「母妃，您恨他嗎？」

  沈瀠洄愣住。

  她沒有想到阿滿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但與之前避而不談的態度不同，這一次她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她苦笑道：「怎麼可能不恨呢？原本，我也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可就是他們兄妹的任意妄為，害死了我的父親和姐姐……後來他暗示我入宮換取沈家平安，我咬咬牙認了，我那時候只覺得他自私狹隘，只顧自己的感受，不管別人的死活……可我進宮後才發現，他的目的並不是我，而是長寧，以及長寧身後的裴家。」

  蕭知璞沒有說話。

  宮中盛傳父皇當年十分寵愛母妃，為了她甚至不惜罔顧人倫，可他身為一個旁觀者，卻總覺得這份寵愛十分不真實。

  他都有這樣的感覺，更別提身為當事人的母妃了。

  沈瀠洄繼續說道：「那一刻，我驚懼到全身戰慄……你能想像嗎？一個帝王，僅僅因為自己心底那一丁點惡意的快感，他就能對輔佐自己上位的有功之臣做出如此幼稚而惡劣的事情……也是那一刻，我第一次懷疑我父親的死因。」

  蕭知璞的神色變了。

  他長大後，也曾刻意去查過外祖父當年的事情，憑良心說，他也不相信一個性格粗獷豪放的武將，會因為女兒未婚生子就氣得吐血而亡。

  說句難聽的，比起氣死自己，他更可能的反應是拎著刀去砍了那個負心漢。

  可他不敢往深處去想這件事情。

  一個戰功赫赫的武將，就因為女兒的未婚夫被當朝公主看上了，上位者就能不管不顧地置他於死地。

  這種事情說出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或許在那個人的心裡，這樁婚事只是一個由頭罷了，真正害得外祖父落得那樣一個境地的，罪魁禍首還是逃不掉四個字——功高震主。

  別的不說，史書上那些戰功彪炳的武將們，也幾乎沒有一個能夠善終的。

  想到這裡，蕭知璞嘆息道：「我剛才問了父皇一個問題，我說，若是母妃、舅父，以及我未來的岳父讓我去爭去搶，那我應該怎麼辦？父皇說我是大人了，讓我自己看著辦。」

  這就是對他聽之任之的意思了。

  既想他被沈家和裴家推著主動加入戰局，又時刻提防著他，打算等他稍一冒頭就直接連他身後的人一網打盡。

  沈瀠洄的臉上流露出不忍。

  她對雲景帝只有無邊的恨意，可知璞不同，那個人畢竟是他的生身之父。

  她忍不住開口勸道：「阿滿，你是他的兒子，我相信他不會對你趕盡殺絕的……」

  蕭知璞蒼涼一笑，「我也相信他的本意不是想要我的命，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我可能落得一個善終。」

  可他也相信，若是他活著影響最終的結局，那個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捨棄他。

  更別提若他真的敗了，到時候他的母親、舅舅、表哥，連同整個裴家都將不復存在，那他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這樣想著，他勉強笑了一下，開口道：「母妃不用擔心我，說句不好聽的，四皇兄是他最寵愛的兒子，他都能狠下心來利用，更何況我呢？」

  凡事都有兩面性，難道父皇就沒有想過萬一他僥倖勝了，四皇兄會落得一個什麼樣的下場嗎？

  以他的深沉心思，他肯定想過這種可能，所以他才會在他面前扮演一個慈父，為的就是萬一有這種可能性發生，他可以改口說他做這個局，目的不是為了四皇兄，而是為了他。

  他大概會說，他一開始看中的人就是他這個最小的兒子。

  等到了那個時候，他一定會對自己的父親感激涕零。

  男人天生容易對同性的父親產生共情，哪怕這個父親讓他的生母吃盡了苦頭，但只要他最後認同這個兒子，甚至將家業傳給這個兒子，他就會很容易獲得諒解。

  他心裡一定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他才會肆無忌憚，覺得就算將沈家和裴家逼得聯合起來，也不足為懼。

  沈瀠洄看著他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她忍不住愧疚地開口道：「阿滿，是娘親對不住你，娘親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替你做出了決定……」

  蕭知璞打斷了她的話，「娘親不要這樣說，就算沒有這件事情，我心裡也做不到對外祖父和姨母的死釋懷，更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舅父、表哥，還有長寧叔父被當成靶子……他們也是我的親人啊！」

  現在，他心裡只盼望著，父皇只是想瓦解裴家和沈家的勢力，並沒有想要他們命的意思。

  不然的話，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哪種地步。

  沈瀠洄不想他一直陷在這種情緒中出不來，她試圖轉移話題，「阿滿，娘親給行南準備了些東西，你幫我看看她會不會喜歡。」

  皇子成親，一應流程自有禮部出面操持，就連聘禮也不用他們操心。

  但她是做婆母的，私下裡給未來兒媳準備一些東西，說出去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蕭知璞聽見母親說這個，也勉強提了提心神，笑著開口道：「我那謹王府一向不大講究，回頭母妃著人替我布置一下吧！伺候的人也多準備些。裴家姑娘嫁給我，註定不會有安生日子過，咱們要儘可能地讓她過得舒心一些才行。」

  沈瀠洄一聽，頓時十分欣慰，「娘親還擔心你排斥這門親事呢！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跟你說，行南真是個特別率直的姑娘，你不在的日子，她時不時就進宮來向我請安，還帶各種稀罕玩意兒逗我開心。阿滿，你聽娘親的，雖然你倆的親事是形勢需要，但只要你好好對她，她一定也會以同等的真心回報你的。」

  蕭知璞聽了，臉上也忍不住流露出笑意，「母妃放心，這些兒子都懂，裴姑娘挺好的，能娶到她，是我的福分。」

  沈瀠洄聽見他這樣說，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雖然她想讓阿滿娶行南是有著自己的私心的，但她畢竟是一個母親，自然也真心希望兩個孩子能夠過得好。

  現在看來，最起碼兩個孩子都有向好的心愿，這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