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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06
作者: 丁邦文
黃一平突然成了大忙人!這種局面,本在預料當中,卻又比預期的來得更早、更猛些。
星期天,廖志國照例回了老家陽江。下午,汪若虹陪小萌在房間做作業,黃一平獨自在客廳看電視。時下電視節目也是奇怪,平時沒空坐到電視機前,煞是羨慕那些有閒階層,整天拿只遙控器,把個電視螢屏折騰得沒一刻安頓。可是,現在好不容易自己有閒坐下了,洋洋灑灑一百幾十個頻道,竟沒一個看得下去的節目。
正當黃一平與遙控器相持不下的當口,手邊的電話響了,是文化局長孫健的聲音:「黃老弟啊,怎麼忙啊?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公務,我想邀請你們全家聚一聚,兩家人好久沒在一起吃頓便飯了,不知賞光否?」
有空沒空自己當然十分清楚,可黃一平還是猶豫一下,說:「本來有兩個應酬,全部給推了。不圖別的,就想清靜半天。這樣吧,既然你老哥相邀,我徵求一下你弟妹她們的意見。」
說著,舉著電話進到房間徵求母女兩個意見,得到積極響應,馬上回復孫健說:「那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放下電話,還是言不由衷感嘆一聲:「唉,難得一個休息日,也不得清閒。」
就這麼一個電話,剛剛還煩躁不安的心緒,立馬就平靜下來。黃一平不禁啞然失笑,心想,重回市府辦才不過四個多月,竟然這樣快又回到老路了。其實,他很清楚,像他這種長期混跡官場、身處權力中心的人,一般都有個癖好——說得文氣點是耐不了寂寞,說白了就是閒不住。平常,在外邊忙碌應酬慣了,整天吃飯喝酒開會,就連電話也難得有三分鐘的空閒,因此總是抱怨太忙,似乎熱切希望能得一時之閒,好好享受一番清靜時光。可是真像遇到這種休息日,清閒一天半日了,內心卻又特別難受。用汪若虹的話講,就像屁股底下墊了釘板;女兒小萌比喻更形象,說爸爸沒事在家,身上有一百條毛毛蟲在爬。如是,孫健的這隻電話,可謂正當其時。不過,黃一平心裡也有數,孫健這飯肯定不是白吃,即使沒有鴻門宴的意思,十之八九是有事相求,而相求之事,無非與「鯤鵬館」有關。
晚上,兩家人如約在城郊一家高檔酒店燕翅館落了座。由於兩家大人小孩都熟悉,彼此也沒有那麼些禮數,菜式、菸酒、飲料等等悉數隨意,氣氛非常輕鬆自然。
三杯茅台下了肚,孫健借著點酒勁,果然就來了個圖窮匕見——他想在「鯤鵬館」籌建辦謀個職務,最好是常務。
「老弟你也知道,文化局說起來重要,其實卻是個冷板凳,哥哥我在這個位置上也有六七年了,如果不再找個機會挪挪,恐怕只能終老此職了。這麼多年來,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就是一個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現在,如果能夠利用這個項目在廖市長那兒討個公道,也許還有點翻身的機會。再說,這個場館本身就是文化項目,我參與進來名正言順哪。」孫健說得情真意切。
黃一平聽了孫健的話,心裡自然有數。若是放在早先,他對孫健目前的處境也許體會不深,可現在經歷過那場風波,親身體驗到官場鬥爭的殘酷無情,已然感同身受頗有共鳴。
說起來,孫健這個秘書出身的局長,確是陽城官場政治角斗的一個犧牲品,且是那種吃飽了啞巴虧的特例。
當年,省國土廳印老廳長擔任陽城任市委書記,孫健跟在他後邊做秘書,深得其賞識與信任。後來,印老廳長與市長洪大光爭鬥慘烈,前者落敗調到省里擔任國土廳長,後者升任市委書記。本來,領導敗退,秘書落難,天經地義。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孫健不僅未受牽連,反而提拔為文化局長,算是受到重用。乍一看,洪大光對孫健如此安排,表現得相當大度,顯示出不計個人恩怨的開闊心胸。在官場,很多領導與秘書之間,猶如師生、師徒一般,一朝為主僕終身如父子,跟了哪個領導就算是入了其門下。孫健跟隨印老廳長多年,彼此之間無論公務還是私情,都不是一般的默契。現在,印老廳長敗走省城,洪大光以勝利者姿態入主陽城市委,沒有將你孫健打入十八層地獄,就已經算是非常人道與客氣了。相反,人家洪大光上任後首次調整人事,便親自提名孫健主政文化局,進入政府組成人員序列,升了官職掌了實權。這樣的舉動,不要說孫健,就是印老廳長也感覺震驚,機關上下更是大呼意外。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洪大光這種安排的真實用意,卻又慢慢顯現。不錯,洪大光當初是沒有考慮個人恩怨,很快提拔了自己怨家對頭的秘書,且將孫健放在一個政府部門主官的位置。可是,無論排名順序還是實際權力,文化局長在政府部門只能算是二三流機構,孫健在這個位置上一呆就是六七年,而且無論怎樣努力表現,卻沒有再挪動過一步,用陽城俗語講,硬生生將鮮肉擺臭、熱豆腐擱餿了。那些當年和孫健資歷相當,甚至遠遠不如他的秘書,早就已經動過若干次,或者在機關里輪轉了幾處好位置,或者外派到縣、區做了封疆大吏,有的還提拔到市級班子。不死不活如孫健者,確是絕無僅有。說到底,洪大光賞給孫健的原來是一根雞肋。
前任市長丁松雖然與洪大光不對頭,可在對待孫健的問題上,卻是諱莫如深,迴避尚且不及,更加不談插手干預了。官場關係,渾如時下的國際關係,也似當年國共統一戰線,有諸多微妙之處。有時,敵對雙方表面斗得你死我活、不可開交,實質上卻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鬥爭又合作,且對立且統一。近些年的陽城官場,洪大光與丁松斗得你死我活不假,可未必這種爭鬥之外就沒有合作。有時彼此需要時,照樣有商有量默契異常,譬如你提拔一個人,我也馬上跟進一個,皆大歡喜。可是遇到像孫健這樣的「夾縫人」,大家卻心照不宣,誰也不會關照。丁松這邊,從某種角度而言,甚至樂於看到孫健長期受壓制,以此擴大印老廳長對洪大光的敵意,形成坐山觀虎鬥之格局。的確,年前省里人代會上,正是印老廳長衝鋒在前,洪大光才栽了個天大的跟頭。
話也說回來,孫健乃官場浸潤多年之人,豈能不知自身艱難處境,又豈能甘心長期陷此困境。多年來,他就像一隻孤獨盤旋於蒼天的獵鷹,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擺脫出來。眼下,新任市長廖志國搞的這個「鯤鵬館」,令他馬上嗅出了機遇之味。他想,廖氏新官上任,首度出手必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且一定具有測試、籠絡人心等多重功能。他也明白,這個工程目前尚在籌劃階段,八字不要說一撇,就是一點也還沒落筆,具體方案、打算全在市長肚子裡,周圍很多人雖然蠢蠢欲動,卻都面臨兩難境地:時機不成熟,不知從何下手,盲目、冒昧行事容易弄巧成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可是,節奏慢了,動作遲緩了,有時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就有可能被別人搶了先,錯過良機,瞬間落伍。這個分寸的把握,一個極其重要的前提,在於隨時掌握廖志國的一舉一動,知己知彼,相機行事。而最易獲得這種信息者,自然是市長秘書黃一平。因此,孫健憑藉與黃一平的良好關係,欲拿後者作為接近廖志國的敲門磚與墊腳石,可謂聰明之舉。
說起黃一平與孫健,確乎有一段不同尋常的交情。
想當年,黃一平由陽城五中借在市教育局,市府辦前來招考秘書,正是時任市府辦副主任的孫健負責經辦。那時的招考,可不像現在這般全憑試卷分數定取捨,而是採取靈活多樣的方式綜合考量,經辦人員握有極大自由裁量權。黃一平入選,孫健的良好觀感便起了很大作用。及至後來到市府當了秘書,孫健對他多有關照,時常在業務上詳加指導,人際關係等敏感問題也偶有點撥。直到孫健調到市委辦,兩人之間還時常往來。最近這幾來,孫健在文化局主政,依然沒有忘記他這個小兄弟,斷不了送點戲票電影票,且時常約了兩家聚會吃飯。上次那場波折,很多人都有意疏遠他,孫健卻給他打過幾次電話,現身說法安慰有加,在同級官員中已屬難得。現在,孫健提出這樣的要求,黃一平雖然無權決定,卻也不好斷然拒絕幫忙。當然,黃一平心裡清楚,廖志國親自決策的這個「鯤鵬館」,孫健圖謀籌建指揮部常務副職,斷非一般的角色,絕對應當是廖市長信得過的紅人。這個主,他一個秘書又哪裡敢輕易點頭?
「這事你放心,我一定盡最大努力,但是能否做成不敢保證。不過,我相信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孫兄為人善良,也應該峰迴路轉、有好報應了!」黃一平出言得體,也很誠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