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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08 作者: 丁邦文

  駐京辦主任徐曉凡專程從北京打了「飛的」回來,半夜三更按響黃一平家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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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者孤身一人,手捧偌大一隻紙箱,落座時已是氣喘吁吁,渾身熱汽蒸騰。

  「專供國宴用的茅台酒、中華煙,東西不多,關鍵全是真貨。」徐曉凡指指腳下箱子說。

  黃一平趕緊拉他靠近空調,擰了熱毛巾擦汗,又從冰箱裡取了西瓜出來,問:「這麼晚來,一定有重要事情?」

  徐曉凡稍稍定了神,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半夜三更敲門打擾,是有點小事托你幫忙。」

  除曉凡說的小事,也是關於「鯤鵬館」項目——希望從北京調回陽城,參與此項目的籌建。

  「黃大哥啊,雖然我遠在京城,可最近一直關注廖市長上任後的動作,今天上午才得到確切消息。我一想,這麼大的工程肯定是市府一號,我本身就是學的建築,應該可以回來做些出力流汗、跑前忙後的事情。這件事,你得幫忙!」

  黃一平聽了,倒是有些吃驚。

  這個徐曉凡,年輕黃一平六歲。其就讀的省某建築學院,本是個雜牌三本,卻由於掛名N大學,便和黃一平搭上了校友關係。說實話,徐曉凡其人雖然頭腦聰明、為人機敏,善於拉關係、跑門路,辦事也算幹練,但從知識結構、能力水平等各個方面綜合考慮,卻不是什麼堪大用之材。大學畢業之後,徐曉凡依仗其老爹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億萬富翁,輕鬆分配到事業性質的建築設計院,很快當上了副科級辦公室主任,三年後即利用政策空檔調到規劃局機關,自然而然地轉換成公務員身份。後來,從副科長、科長到局長助理,幾乎一年一個台階,等到擔任駐京辦主任時,已是陽城政界最年輕的副處官員。照理說,目前在這個位置任職還不滿三年,不該再有什麼想法了,可是人家有老爹的金錢撐腰,沒有道理便是最大的道理。何況,依據慣例,他既然能到想,多數情況下就一定能辦到。

  按說,像徐曉凡這樣背景深厚之人,其老爹在陽城有如此勢力,各路官員皆能通吃,即使洪大光、丁松爭鬥得不可開交時,在對待徐曉凡的提拔使用上,觀點、態度卻非常一致,而且是少有的一致。箇中原由,自然大家心知肚明,皆系孔方兄一人之力也。因此,僅僅憑藉這一點,要想攻下廖志國,完全可以無需求助黃一平。然而,世間萬物一切皆有其定數,這裡面有個特殊背景不得不交代:也是大半年前,省里某位廳長圖謀副省長職位,不想遭遇競爭對手攻擊,很快因經濟問題落馬並如實供述犯罪事實,其中有一筆百萬元巨款,便是徐曉凡老爹賄賂。此事通過媒體、公訴書昭告天下,徐老爹雖然免於牢獄之災,卻也上了檢察機關行賄黑名單。在此情況下,省內官場、尤其陽城政界中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廖志國新來陽城且有「三不」鐵律,更是不敢近親。

  除了上述背景外,徐曉凡找黃一平幫忙,也有一個相當充足的理由——兩人同為N大的校友,分別兼任陽城校友會正副秘書長,平時接觸本就頻繁。去年底,黃一平落難黨校時,因為不堪忍受那裡的冷淡與壓抑氛圍,曾經找到徐曉凡說是商量對策,其實是希望到他老爹的雙仁集團謀個飯碗。徐曉凡相當夠意思,二話不說馬上給老爹打了電話,當場就許下一個副總經理的職位,基礎年薪三十萬元,外加年終分紅,配備帕薩特專車一輛。事後,黃一平經過再三權衡,又有汪若虹的堅決反對,雖然打消了辭職的念頭,可對徐氏父子的慷慨還是心存感激。這份雪中送炭之情,豈有忘記與不還之理!

  「我還是不太理解,你在駐京辦主任位置上做得好好的,怎麼忽然想起要回來?像你這樣年輕有為的領導幹部,就是挪屁股也得挑個好位置呀。何況,這邊不少人早就虎視眈眈你那個位置,單等著伺機爭搶這個肥缺哩。」黃一平實話實說,並非藉故推託。

  「唉!實話也不瞞你,別看我當初是陽城官場最年輕的處級幹部,可事實上現在早就被好多人超越了,而且駐京辦又不是什么正規單位,說不定什麼時候一個文件下來就撤了。如果現在借這個工程回到本土,或許日後能有個不錯的安排。說來也許你不相信,我這個駐京辦主任,外人看到的只是表面風光無限,其實牛馬豬狗也不如,兩三年下來裝了一肚子苦水,三天三夜都倒不完!」徐曉凡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形象,滿臉愁雲慘霧。

  接著,徐曉凡便掰開手指,歷數駐京辦主任三年中,飽受的滿腔冤屈與不平——

  首先是陽城來京的領導頗難伺候。接待、安排好這些領導的衣食住行,是駐京辦的一項要務。陽城市幾套班子的頭頭腦腦,平常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一般,大小事務依賴慣了。這類要員到了北京,還以為自己身在陽城,一切派頭、排場、規格依舊,時時覺得自己是個人物,飛機非頭等倉不坐,火車非軟臥下床不要,還不能是靠近廁所、開水房的位置。機場迎接最好到舷梯口,車站往來必走貴賓通道,即使在長安大街上行車,也恨不能一路有警車開道。可是,這些人也不想想,在陽城你是最高首長,交警見了老遠得立正敬禮,身邊永遠簇擁著逢迎恭維之人,而京城是全國首都,高官顯貴遍地皆是,即便部長專車違章也照罰不誤。徐曉凡初到任上不久,就親身經歷了一次洋相:市里某主要領導到京城出差,點名要住某著名賓館套房,據說該賓館文革前只有部、省、軍區以上級大員才有資格入住。大堂登記時,服務員說房間沒有了,只有普通標間,徐曉凡正色道:「我們領導點名要套間。」服務員問:「你們領導什麼級別?」 徐曉凡答:「正廳。」不曾想,那服務員嘴角差點笑豁,一臉不屑道:「嘁!一個小小正廳在這裡也算領導?喏,那邊沙發上一溜正省哩。」

  「你說,為了讓領導滿意,我們在北京得陪多少笑臉、磕多少響頭? 而且,更難服侍的是領導們的妻子兒女、七姑八姨,這些人有時比領導還難弄。比如——,唉,不說也罷!」徐曉凡本想舉例說明,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其次是市委市府大院裡的那些機關幹部,也是怠慢、得罪不起。 徐曉凡到了駐京辦才知道,每年往返於京城的陽城官員之多,幾乎涵蓋了所有單位、部門,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別看來者只是個平級的主任、局長,甚至級別還要低一些的處長、科長,可到了北京他是客你是主,就得像接待貴客、服侍大爺一樣,住宿、吃飯、票務等等稍不合心意,或者提出的什麼要求沒能及時、充分滿足,馬上臉色就不好看。也有些人當時不說什麼,可回到家就漫天罵娘,傳播速度與歪曲事實的水平,絕對超過美國之音、CNN、BBC之流,搞得你立馬在陽城臭了半邊天。

  還有就是陽城籍在京的官員、學者、藝術家,這些鄉親也是頻出難題,不好對付。廣泛聯絡在京陽城籍人士,積極促進其貢獻、服務家鄉,是駐京辦的另一大主要功能。所謂聯絡感情,自然得主動上門賠笑臉做孫子,有時還得幫人家排憂解難辦實事。通常情況下,那些居高位握重權的大官還好說,就怕那些司局級、處級乃至更下級官員,在國家機關大多屬於貧下中農,要權沒權,要錢沒錢,卻最善於耍威風擺譜兒,也最能沾小便宜貪好處,什麼發票報銷、節假日買票、家裡請客招待,甚至就連幫小情人租房子、買禮品,等等,都繞著彎子找你揩油。這幫人你還不能得罪,因為不知哪塊雲彩什麼時候會下雨,萬一有事求到人家門上,到時候擺冷臉耍大牌事小,一旦刁難起鄉里鄉親來,保證勝過南霸天、狠過黃世仁。

  「你說,在京城那樣的皇城根下,一個小小陽城辦事處算個什麼?我一個副處級主任又算哪根蔥?不要說面對大機關大領導,就是在北京那些普通市民面前,我們都像個盲流,有時坐了北京人開的計程車、三輪車,對方只要一聽你的外地口音,立馬就口氣大變,三言兩語聊下來,你恨不能上去踹他兩腳!」

  徐曉凡的一腔辛酸訴說,勝過當年憶苦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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