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無辜」的「壞人」
2024-06-11 19:48:38
作者: 某某寶
宋明月驚了一下,一個箭步從屋裡躥出來,氣勢洶洶地喝,「你敢?!」
李恬淡定回頭,笑斜了她一眼,「我為什麼不敢?」見宋明月氣恨恨地瞪著她,仿佛要把她生吃活吞了般,李恬就又笑,「你大概是想著,這是你一輩子的大事,又在明兒就要成親的節骨眼上,大家為著不叫柳家人說嘴,讓你在柳家難做,會對你格外忍讓,所以你才說我不敢,對不對?」
宋明月恨恨剜了她一眼沒作聲,但意思還真就是李恬猜的那個意思。
李恬再度笑了,「可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你自己個都不當回事,你還指著我們當回事麼?」說著,她冷哼一聲,「妄想!」然後,很有氣勢地朝宋大河一揮手,「老三,走!」
今兒她還真就不忍讓了呢!
宋大河正氣著他大姐,立馬捋起袖子,氣哼哼地斜著宋明月,跟著李恬往堂屋去。
宋明月頓時羞憤得漲紅了臉,也微微慌了神兒,一手指著李恬和宋大河,轉頭朝著宋大海連聲的嚷,「大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她欺負我你幹啥不管管?」
宋大海先前也是李恬說的那個心思,不願意在妹子成親的節骨眼和她置氣,也怕萬一傳個什麼風聲到柳家去,妹子難做人。可是李恬說的也有道理。
這明明是宋明月自己的大事,大家都齊心協力,一心想替她辦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的,偏她自己個仗著旁人都要容忍著她,作死作活的不消停!
這是在自家,大家雖然氣她,也不會真把她怎麼樣了。可是若到了旁人家,她還這個樣子,那可就難說了。
再說,他也知道李恬做事有分寸,不會真把宋明月的臉給踩到地上,聞言只沒奈何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就又把頭轉到旁處去了。
大哥縱容著大嫂,二哥不在家,老三又向著那個臭丫頭,夢生還沒回來,月牙早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佑大一個家,沒一個人替她說話的,也沒人向著她。她自己又攔不住李恬。
宋明月自小到大,哪受過這種委屈?這會兒真真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氣得身子打著顫把腳跺了幾跺,「好好好,你們一個個的都欺負我,我也不在家呆了,這就找小姨去!」
說著轉身,一邊氣勢洶洶往屋裡沖,一邊高聲喝叫桔梗給她收拾行李。
桔梗雖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卻比宋明月通透多了,明兒柳家就要來接親了,這回她回白石鎮算怎麼回子事?
到了那邊,小張氏能不問,柳家能不問,滿鎮知道這門親事的百姓們能不問?
這一問豈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大家興許是會說李恬不容人,可是更多的人,怕是要說宋明月為人不行,還沒出門子呢,就和她大嫂鬧。
柳家太太也是要臉面的,未過門的兒媳婦為著這一丁點的小氣,就使性子把大事扔下不管,她心裡又會咋想?
嚇得一邊跟她進屋一邊勸。
李恬今兒還真就要可著勁兒抻抻宋明月這性子,聞言從堂屋挑簾出來,眼裡略微帶著些冷意叫住桔梗,「你不用勸她。她要走,就讓她走!」
她倒要看看,她這性子到底有多足!
頓了下她微提高音量,朝東屋道,「旁的話我也不和你多話,只提醒你一句,明兒就是成親的正日子!」說罷,她把門帘一甩就進了堂屋。
宋大河才剛是氣大姐,心疼二哥,憑著一股氣勢跟著李恬進了堂屋,鬧到這會兒,一時倒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猶豫地看了李恬幾眼,小心地問,「大嫂,那箱子……」
這會兒,他其實也有些想退縮,好歹把親事給順順噹噹地辦了的意思。
李恬不等他說完,就冷著臉沖他擺擺手,「開,只管開!」見宋大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李恬就略帶著些無奈地笑了,微微放緩語氣道,「你當我真要把你大姐的臉面給扒個精光啊?」
那可不能夠!她就是再氣,也不可能在宋明月一輩子的大事上使絆子。
陪嫁銀子自是不能動的,那些大件的物件也是同理。
可是李恬也不想再縱著她,那些後來為了周全體面給她添置的布匹衣裳乃至荷包頭面等,沒在柳家報備的小項,不管是為了出口氣也好,給宋明月一個教訓也罷,這一回,她還真就不給了!
宋大河一聽這話,倒大大地鬆了口氣,隔著門帘朝東屋方向看了一眼,抬腳往堂屋西間去。
外頭宋大海隱隱聽見,也跟著鬆了一口氣,見宋明月在東屋裡嚶嚶地哭個不停,他腳抬了抬想去勸勸,可他料這會兒越是勸宋明月越鬧騰,於是抬起一半的腳,就又放了回去。
宋明月在東屋裡哭了一會兒,不見有人來勸她留她,心裡更是窩火,一個挺身從炕上跳下來,飛速衝到炕尾那裡,兩手丁玲咣當地開了箱子,那裡面的衣裳頭面什麼的,發瘋似的扔到炕上,一疊聲的嚷著叫桔梗收拾包袱,要回白石鎮!
桔梗一臉急色抱著她的胳膊苦勸,「姑娘,你先忍忍吧,這會回去,明兒迎親可怎麼辦?」
宋明月大力甩開她的手,把她推了個趔趄,杏眼瞪得大大的,裡面滿是恨意,「她要害我明兒出醜,我做鬼也不會放過她!」她要扒她的皮,喝她的血!
桔梗無奈苦笑,心說,做鬼也不放過她有什麼用?你自己的親事也黃了呀!
而且白石鎮那邊終不是親爹娘,還真能靠著他們靠一輩子?也不能夠啊!
就算眼下那邊的姨父姨母,對她寬容疼愛,可他們終有老的那一天。就她這個不容人的性子,將來那邊兩個表兄弟娶了親,兩個新媳婦裡頭,出一個強橫的性子,她就在焦家呆不下去!
這邊吧,她和親哥哥親嫂子又不和睦,黃了柳家的親事,沒了依靠,她又指著啥做鬼也不放過人家?
可這話她不敢明說,沒得火上澆油。只好又壓低了聲音苦勸,「姑娘,這邊的大少奶奶是可氣,可你咋著也得先忍這一時,等大事辦妥了,到時候再出氣不遲……」
宋明月正在氣頭上,哪聽得進這話,不等桔梗說完,猛地提高音量喝道,「一個連腿上的稀泥都沒洗乾淨的鄉下丫頭,她算你哪門子少奶奶?」
桔梗嚇得飛快轉頭,朝外面看了一眼,再不敢吭聲了。
利落把自己額外置辦的東西都給一股腦收起來之後,就到東屋窗外聽話的李恬,聽見這話,不由得朝宋大海吐了吐舌,用口型說,「這一回我可算把你妹子得罪慘了!」
宋大海略微有些頭痛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回應,仍舊站在原地沒動。
屋裡,宋明月還在發狂,一味的嚷著要回去,要小張氏過來給她撐腰,讓大家看看李恬的為人,怎麼苛責小姑子等等。
桔梗小聲苦勸,勸不住,只好順著她的意道,「姑娘就是要回去,也不能光腳走回去呀!」二三十里的路,光指著她們雙腳走,得走到後半晌了。
正發狂的宋明月聽見這話,不覺微怔了下。
桔梗一看有門兒,趕緊道,「再者說,就算我現在能去找車,咱也能回去,姑娘也得想想,到了那邊,怎麼和姨太太說,怎麼和柳家說。早先兩家可是說好了,要來這邊迎親呢,眼下姑娘回去了,自然得從姨太太那裡出門子!」
宋明月一臉恨恨地站在炕邊不接腔,只是身形姿態看樣子比方才軟和多了。
桔梗又趕忙道,「還有嫁妝呢,姨太太可都使人拉到這邊來了。要是姑娘從那邊出門子,總不能光溜溜的上花轎吧?嫁妝也得使人拉回去。」說著,她就愁,「也不知道這一半天的能不能拉完。哦,對了!」
桔梗說著把手猛地一拍,「還有喜娘喜鋪的夥計管事,聽人說,初二是個難得的好日子,估摸著咱們鎮上的喜鋪早被人訂了,怕他們抽不出人手。要沒吹打喜樂,姑娘這親成得也太冷清了……」
桔梗一邊說,宋明月的臉一邊往下拉,拉到拉無可拉處,氣得猛地一揮手喝道,「那我就不成這個親了!」
桔梗就心知她會這麼一說,趕忙道,「姑娘要真這樣想,那可真如了你大嫂的意了。她怕是巴不得看著姑娘親事落空,等著看你的笑話兒呢!」
宋明月臉瞬間漲得血紅,暴喝,「她敢?」
桔梗又在心裡無奈地閉了閉眼,且不說,李恬會不會這麼做,但真要落到這個「敢」字上,人家估摸著還真沒啥不敢的!
她和人家又沒啥交情,又不是人家的親姊妹,壞了柳家的親事,也傷不著她半根毫毛,她有啥不敢的?
才剛想到這兒,就聽見宋明月又猛地提高音量喝道,「我讓我大哥休了她!」
桔梗又一個無奈苦笑。
她雖然到宋家的時間不長,但也有眼,哪能看不出來,這家的老大對媳婦那是百依百順,就沒有打磕絆的時候!
當然了,她也知道李恬根本不會把這親事給攪黃了,才剛那不過是藉機出氣,給她一個教訓罷了。所以,這休不休的話,也就不用再說了。
可是見宋明月一味的氣不消,只好又湊近她低聲勸道,「……雖說到時候這麼著姑娘也能解解氣,可是姑娘自己個的大事也黃了呀,您這是圖什麼呢?要我說,姑娘不如消消氣,先把這口氣忍了,等趕明兒你在柳家穩了,要出多少氣出不來?」
道理雖是這麼個道理,可關鍵是宋明月自小到大,就沒咽過什麼憋悶氣,更別提今兒這樁大氣了,她哪受得住忍得了?
氣得胸口一起一伏地,恨恨盯著半開的窗子不接腔。
桔梗見狀,只好又壓低聲音,把她嫁到柳家之後,怎麼仗著家財出氣,怎麼比這邊過得更好,到時候叫李恬等人仰仗她的鼻息等等,有的沒的好處,拉拉雜雜地說了一大通。
宋明月得了這麼一個大餅,想像著李恬將來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狗子一樣的討好賠笑,自己怎麼趾高氣揚的不理不睬,心氣倒漸漸順了些。
氣哼哼地往炕上一坐,兩隻手死死揪著帕子,倆眼盯著窗外恨恨咕噥,「看將來我怎麼收拾她!」
桔梗見她不再鬧了,心裡大舒了一口氣,也不接這話茬子,手腳利落地把散落了一炕的衣裳收到箱子裡,輕手輕腳的出來,給她打水洗臉。
結果一出東屋,迎面就看見李恬立在門邊上,倆眼笑盈盈地看著她。
桔梗嚇了一跳,慌亂低頭行禮,李恬趕忙無聲地制止了她,指了指廚房,示意她自忙去。
桔梗咬著唇看了她一眼,心裡七上八下的去了廚房,給宋明月打了水,侍候她洗了臉,見她神情萎靡,軟聲勸了一會兒,侍候她躺下,坐在炕邊靜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動靜,往裡一探頭,見她雙目微閉,好似睡著了,這才輕手輕腳的出來。
到了院中一瞧,宋家的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沒有。倒是遠處隱隱有人語聲傳來,說的似乎就是宋明月的親事,說得還挺熱鬧。
桔梗在東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咬著唇低著頭往堂屋去。到了門外,低聲朝裡頭行禮問,「少奶奶,您在麼?奴婢有話說。」
話音方落,就聽見一個輕快的女聲傳來,「進來吧。」
桔梗聽見這聲氣,心裡微微一松,忙挑簾進了屋,迎面就看見李恬坐在當門桌的上位上,倆眼還和剛才一樣,笑盈盈地看著她。
桔梗頓了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少奶奶,奴婢來請罪來了。」
李恬淡定地坐著聽她說完,這才笑問,「你請什麼罪?」
「才剛……才剛……」桔梗心知宋家院子就這麼大點兒,才剛她又站在門邊兒,一準什麼都聽見了,就想解釋一下方才的事兒。可這話她當著李恬的面又不知道怎麼出口。
結巴了好幾下,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李恬就笑著擺了擺手,「你起來吧,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頓了下又笑,「這會兒我在這裡等你,也正想和你說說這件事。」
桔梗還以為她要派自己的不是,慌忙地道,「奴婢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我家姑娘她……」
話到這裡,李恬再度笑著打斷她,「我可不是等著派你的不是,是誇你才剛勸得好!」
桔梗一時有些拐不過彎來,半抬著頭,愣愣怔怔地看著李恬,僵在那裡。
李恬就笑了,「往後啊,你要勸你們姑娘,就還和今兒一樣,專往她最在意的地方戳,她這個人吶……」李恬一嘆,「……沒吃過虧,沒受過,氣太盛了。也只有這麼著勸她,她才能聽進去一些。」
若是不疼不癢的大道理,估摸著她理都不理會。
見她真不是派自己的不是,尋自己的麻煩,而是真心的誇讚,桔梗心頭更是一松,忙自謙了兩句,又連連告了罪,最後,忍不住問李恬,「少奶奶,那我們姑娘的嫁妝……」
李恬就把自己才剛做的事兒,簡簡和她說了,道,「放心,人家有的她也有,人家沒的嘛……」說著,她笑著站起身子,「……她也沒!」
只這一句話,桔梗就明白了。
這些天,她在宋家看得可是比宋明月清楚得多。知道她這是把自己的那份心意給收回去了!
但她也沒啥可說的。
甭看她這些天,天天跟在宋明月屁股後面在外頭轉來轉去的,其實心裡也替她羞,只不過,因為明知道說了勸了她也不聽,故而沒提。
她一個丫頭還覺得羞恥呢,家裡的哥嫂心裡怎麼會沒想法?可是人家為著大事兒,一直容忍著,偏自家這姑娘卻還……
想到這兒,再想到今兒這件事的起因,桔梗頗有一種無力感,人家已經敬你容你到這種份兒上了,幹啥還非上趕著給人家添堵?
添就添吧,人家還沒說啥,她自己反倒嫌人家給她甩臉子,先鬧了起來。也不看看,這個家有沒有她鬧的餘地。
由此,也不由得暗暗擔憂將來在柳家的日子,萬一到時候她還這樣,柳家人可不會像親哥嫂一樣容她。
不過,就她從前對柳家人的巴結小意來看,故意顯擺這種蠢事,應該不會做的。這也算是一個心理安慰吧。
桔梗心裡感嘆著,恭恭敬敬地行禮告退。
李恬隔簾看著她進了東屋,也滿心感慨地在屋裡坐了一會子,晃著身子出來往何家去了。
何明家的等人早從大河月牙,還有後來緩過勁,到何家去散心,也是商量明兒送嫁等事的宋大江口中知道了事情的來籠去脈,一見她來了,何明家的忍不住嗔怪她,「你也是,明兒就是明月大喜的日子,幹啥非得這個時候和她別勁兒?」
李恬有氣無力地衝著她擺擺手,一屁股在當院的板凳上坐了,哀嘆,「為了教她懂個道理,我把我自己個都填進去了,你不說誇誇我,還要派我的不是,我找誰說理去?」
她這話可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發自內心的認為吃虧受氣權衡思量這種事,和旁的事兒一樣,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開了頭一個口子,後面的虧和氣,也就容易接受得多了。有了頭一回權衡思量的經驗,後面再做什麼事,自然會參照一二。
人這一輩子,誰遇不著要吃虧要受氣,需要權衡思量的事兒呢?根本不可能啊!所以這個關口,當然是越早開越好!所以她才剛強硬要把宋明月壓低頭。
當然了,這對宋明月來說,指定不是一種很舒適的體驗!還不等於她把自己捨出去,教她道理啊?
說得大牛媳婦撲哧一笑,指著她和何明家的道,「你瞅瞅把她給委屈的!」
英子也笑呸她,「當壞人幹壞事,還把自己說得這麼無辜,你那臉皮呢,扒下來扔到哪個糞坑裡去了?」
李恬心說,她本來就很無辜嘛!她管不管兩可的事兒,她還是跳出來管了,難道不無辜?
當然,對宋明月來說,她一點都不無辜。不過李恬也不在乎,反正她篤定這輩子自已落不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