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不過好事的「過路菩薩」
2024-06-11 19:48:36
作者: 某某寶
雖說猜她不小氣,可真到她這麼大方的時候,小張氏還是格外的高興。豐豐盛盛地整了一桌宴,熱熱鬧鬧地吃過,大家又坐著說了些細節,送走宋大海一行人,她就忍不住立時找來從中張羅的媒婆子,把宋家的意思說了。並把陪嫁銀子的口風隱隱透露了出去。
那柳家太太十分意外,納罕地問,「不是說,明姐兒她大哥娶的就是個鄉莊丫頭麼?」魄力倒不小,和她家的聘禮持平了呢。
媒婆子笑道,「雖是個鄉莊丫頭,可聽說倒也怪有本事的。」她把從小張氏那裡聽來的話,和柳家太太學了一遍兒。
柳家的館子裡倒也有李恬做出來,李長亮和宋大河售賣的灰包蛋,可柳家太太還當這只是鄉莊人家的小買賣呢,不想,人家這生意做得不算小,宋家是不說了,她家結親,自是要打聽的,關鍵是李家也不比宋家差多少。
這倒讓她又一個訝異,又有些說不出來的別樣滋味兒,「要照這樣說來,明姐兒的性情可不如她大嫂。」
本事沒人家有本事,性子嘛,儘管在她面前強壓著,那愛使小性的性子也掩不住。
媒婆子臉僵了僵,笑道,「這興許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緣法。那個李家原先上頭沒長姐,都是這個行二的丫頭撐著。明姐兒這裡有倆哥哥,又有小姨母。這當家和不當家的,自是不一樣的心思。」
柳家太太倒沒再多說,只嘆了一句,「但願往後,她能收收她那性子。」就打住話頭不再多說了。
李恬那邊,雖說親戚走完了,年也差不多過完了,可又一件大事壓頂,也難閒著。
破五一過,就開始張羅宋明月成親的事兒以及送嫁的人手安排,忙裡偷閒,還要再請教請教何明家的等人,這三周年都有哪些講究,該怎麼辦才體面排場,為二月底張氏的三周年提前做準備。
倒是宋大海和宋大江何明等大男人,女人家操持的事兒,他們插不上手。張氏的三周年,也還有一個多月的時候,這會兒操持也嫌早。
就趁著空子,又去了南山清理雜草,平整那些不太平整的地面……瑣瑣碎碎地忙到正月十二這天,小張氏親自坐著車過來說,柳家把日子看定了,就定在二月初二龍抬頭這天,又和李恬商量宋明月回家待嫁的事兒。
宋明月與李恬而言,就是個過路的菩薩。就算低頭作輯,也不過那一會子而已。自是滿口應下。
小張氏一走,她就帶著大河夢生月牙三個,把東屋北間給收拾了出來。
原是想著小張氏說過那話,宋明月也將出門子,會在元宵節之前趕回來,和自家兄妹聚在一處過個節呢。
誰知道,左等右等的,這個過路的菩薩,才在正月十六姍姍來遲。
小張氏笑著和李恬解釋,「你可別怪,是我想多留她幾天,在家裡多陪陪我。」
她話雖這麼說,臉上的尷尬神色卻是藏都藏不住。
李恬不用猜就知道,一準是宋明月抗拒回來,小張氏不好對她用強,這才拖到了這會兒。
不過菩薩的事兒,她也說不著,只作猜不到,帶著月牙忙著給宋明月安置行李。
可是宋大海做為菩薩她大哥,可就忍不住了。小張氏一走,他就皺眉張嘴要去宋明月進堂屋。
李恬原是打算置身事外的,不是自家的親妹子,她並不想費心思教導說服。
可是轉念一想,就宋明月這個樣子,估摸著正處在啥話都聽不進去的階段。宋大海這會兒訓她,是為著她好,讓她到了旁人家裡甭使性子,遇著什麼事兒得按著規矩或者以事為重。
但她聽不進去的結果,肯定是又認為她大哥看不慣她。不但起不到勸誡的效果,反而還要起反作用。
還是張嘴叫住了宋大海,把自己的意思,和他說了。
宋大海煩惱地道,「要不說她,她往後到了旁人家還這個樣子,那可咋辦?」
李恬反倒樂了,「那就依著她的意思辦唄,還能咋辦?」
宋大海依舊是個愁,「那不淨惹人家生厭麼?」
李恬仍舊還是笑,「不到那個地步,她能學個乖?」才怪呢!
宋大海被她這輕鬆的語氣和神態,弄得很沒脾氣地一笑,「要是長亮長安也這麼著,你也是個不管?」
李恬重重點頭,「道理都講透了,還是要上趕著作死,還管他幹嘛?」見宋大海仍舊愁眉不展的,李恬就又搬出自己從前的理論,「這有啥可愁?反正人這一輩子,註定了誰都得跳幾個坑,才能學到那個乖。」說著,她笑起來,「不過明月這個坑,看著比旁人的深些大些!」
頓了下又笑,「不過,這也不盡然。萬一人家只是明面上不配合,到了柳家一下子就開竅了呢?又或者只是對你有意見才這麼著,見著婆婆,人家比誰都懂事!再或者,柳家二少爺就吃她這個性子,要是那樣的話,捧著供著也是有可能的!」
宋大海因她最後一句話,微微失笑,「想啥好事兒呢?」
在他看來,就算有吃宋明月這一路的男子,那也是在無傷大雅的小事上。大事上,哪個男子會縱容她使小性子?
可是他對這個妹子也實在沒脾氣沒法子,儘管心裡憂心得不行,卻也沒再堅持。
菩薩他大哥息戰了,菩薩她小姨估摸著是怕她回到家,再因日常瑣事和家裡人吵架拌嘴,特意把往常侍候她的「龍女」——一枚名叫桔梗的小丫頭打過來侍候著,沒了這些日常矛盾,宋家的日子倒也沒有因為「菩薩」的大駕光臨,而起什麼大的波瀾。
李恬該準備東西準備東西,月牙照樣該去李家玩去李家玩,宋家那大哥倆該上山上山,大河和長亮這倆小子該操持小生意操持小生意。街坊們,當然更是該幹嘛幹嘛。大家的日子幾乎一如往常。
只所以說幾乎,那就是因為,還是和從前的日子略微有些不同的。
這個不同就是宋明月這尊菩薩帶來的。
她回到家在家安生了兩日之後,就穿著簇新的衣裳,天天帶著小丫頭,甩著帕子,一臉矜持地往街上去轉悠。若是遇上人家和她搭話,她就把脖子仰得高高的,要麼裝作沒聽見,要麼呢聲音就挑得高高的,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
若是沒人和她搭話,她就一直在街上轉悠到有人和她搭話,有時候,還故意湊到人多處,大聲呵斥使喚那小丫頭,什麼帕子熏得香味不對了,什麼面脂沒揉開了——其基本宗旨就是務必讓大家側面知道她現如今過得是養尊處優的好日子。
就算宋大江從前顯擺,那是為了給宋家臉上添光彩,也是給李恬臉上添光彩,人家可不是替自己顯擺。平素見了街坊,話家常做活,也都是和和樂樂的,從不擺臭架子。
宋大海和宋大河更是半絲架式不擺。
偏她……
哥三個被這個菩薩妹子姐姐臊得臉上發燒,小月牙更是天天拉著個臉,吃了飯就往李家跑,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
何明家的幾個原先還存著一分寬容,見她這笑話鬧得太過了,就忍不住說李恬,「你在家也說說她,沒得叫大海幾個臊得連門都不敢出。」
李恬斷然擺手表示,她才不觸那個霉頭!頓了下又笑,「再說了,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但願她將來回過味兒來,想到她從前辦過的事兒,不會臊的想找塊豆腐撞死!」
英子撇嘴,「就她?我看難吶!」
李恬還真因英子這話而小小地擔憂了一下。她還真怕宋明月這一輩子都改不了這心高氣傲、眼裡沒人的毛病。
可不是人人都如下河村的街坊寬容地看待這件事。再有,日子若是一直順當,心高氣傲也沒啥。就怕萬一不怎麼順當,她還一直這麼傲著,到時候……
不過,她很快就甩頭把這件事給拋開了。
家裡兄弟姊妹這麼多,不出一個異類,似乎也是不可能的。至於將來要受她的牽連什麼的,李恬表示,那會兒主動權在她自己,她想受就受,不想受,還真就一絲不受了呢!
於是她就又歡快地投入到準備嫁妝的大業中去。
因小張氏都把嫁妝備得差不多了,李恬這邊準備的,都是些零碎的小項,她要操辦的重點是成親當天的排場。
從送嫁的婦人、到送嫁宴,再到迎親送親時的場面等等。但這些事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大頭還在宋大海宋大江這倆親哥哥,並何明大牛等一干主事的男人們身上。
日子就這麼忙忙碌碌的,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二月。
杏花開了,桃花綻了,柳樹返了青,南山也綠了,才剛下過一場春雨的田野里,放眼望去,俱都是綠油油的一片,陽光也不再是冬日裡略微有些陳舊的微黃,而變得明媚而燦爛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年冬上事多而稠,李恬總覺得才剛過去的一個冬天漫長極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似的。乍然看到這萬物復甦的春意,整個人也好似被嚴寒封凍了整整一冬天的小樹苗似的,混身有說不出的舒展舒爽。
站在院中,遠遠衝著李宋兩家相鄰的兩座山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回頭就見宋大海站在堂屋門口發愣,緩步走過去問,「怎麼了?」
宋大海微嘆了一聲,朝東屋瞄了眼,猶豫了一下,和李恬道,「要不,你去勸勸明月?」
他終是放不下這個妹子。
李恬能理解他的心情,儘管明知道沒用,還是很麻溜地點了頭,「成,我去勸勸。」
說著話,她抬腳進了東屋。
東屋北間裡,宋明月原正一臉愜意地擺弄一個青瓷小瓶子,這是李恬用著覺得好,特意和宋大海去了一趟縣城,給她買回來添箱的面脂。
結果,一見李恬進來,她立馬作一臉嫌棄狀,把那瓶子順手往小丫頭手裡一塞,「香得熏死人,拿去扔了拿去扔了!」
得,一見她這模樣,李恬看也不看她一眼,二話沒說,把帘子一放,就退了出去。
她這乾脆利落的模樣,氣得自認為被落了臉面的宋明月,猛地漲紅臉跳起來,想也不想,兩隻胳膊往桌面上一掃,就聽見嘩啦一陣亂響,李恬特意跑到縣城,給她置辦的那一套胭脂水粉之類的摔了滿地。
宋大海微微一驚,猛地抬了頭,走到院中的李恬也微微皺眉回頭。
宋大江正好一腳踏進院子裡,聽見這聲響,眉頭也跟著猛地一皺,莫名地看著李恬和宋大海,「她又咋了?」
「哦,是這麼回事!」李恬微微回神,淡定客觀地把方才的事兒說了一遍兒,朝東屋示意,「估摸著正氣著呢,老二去勸勸吧。」
這些天來,被妹子臊得幾乎不想出門的宋大江表示,他勸個屁啊!
聽完李恬的話,氣得一陣風似的衝到東屋裡,衝著自覺受了委屈,正坐在炕上捂臉痛哭的宋明月,可著嗓子連聲的喊,「你到底想咋樣,到底想咋樣?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不管咋做都不如你的意?」
他不喊還好,一喊,宋明月更覺委屈,把袖子一放,也可著嗓子朝著宋大江喊出了她的經典台詞,「你們就是從小到大都看不慣我,要不然,你為啥只說我不說她!」
宋大江氣得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兒,「我們看不慣你?真要看不慣你,早不管你的死活了!」
說著,又原地轉了一個圈兒,「我們要看不慣你,會把家底子都拿出來給你壓箱底兒?」
喊完再度轉了一個圈兒,指著那被摔了滿地的東西,一疊聲質問她,「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為著這些東西,大哥大嫂在縣城足跑了一整天!我為著賺這些銀子,在外頭吃一碗十文錢的面,我心裡都得掂量掂量!住店也只敢挑那一晚一十二文的腳店!」
喊完,他氣得又轉了一圈兒,猛地撥高音量,「你總說家裡人看不慣你看不慣你,你又做了啥叫人看得慣的事兒?家裡的人咋著又算看得慣你?」
「……我的銀子,是一文一文賺來的,老三的也是,就連小姨家的也是!可不是大風颳來的。我們把全部身家都掏出來了,把心都端出來給你,這還叫看不慣你?」
宋明月被宋大江質問得啞口無言,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淌著,羞惱地朝著他大喊,「你甭說得你對我多好似的!你給大哥的可不止這麼些!那些銀子落到哪兒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你對親妹子還不如對外人好,這也叫你對我好?」
她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宋大江就更氣了,瞅著她一聲冷笑,「老大對家裡是啥貢獻,你對家裡又是啥貢獻?大嫂對咱們家是啥貢獻,你又是啥貢獻?你也有臉和他們比?」
話到這裡,他氣到了極點,猛地提高音量就朝外頭大喝,「老三,開箱子!人家不把咱當回事,咱也甭累死累活的給她填!」
宋明月頓時慌了神兒,猛地提高音量哭道,「你這是明著叫我沒臉……」陪嫁銀子可是早透給柳家了!
宋大江一聲冷哼回頭,「你叫我們有臉了麼?」
說著這話,他真是有點悲從中來。
還是那句話,從前老大頂著,他也不覺得,對整個家,和家裡幾個小的前程也沒考量那麼多。可是自打他心裡升騰出光耀老宋家的想法之後,是沒有一天不盼著自家好好的。兄弟姊妹們,和和睦睦的,將來一個個都過得和和樂樂的。
這回也是奔著這個想法,才把全部身家掏出來給宋明月添箱。圖的就是她日子順心了,大家跟著順心。
結果,她一絲不領情不說,還嫌棄這個嫌棄那個的,叫街坊們看笑話兒,叫家裡不和睦。
失望透頂的宋大江,眼圈不覺微微一紅。這一紅再一想到去了的爹娘,和這一輩子再也達不到他盼著那個兄妹和睦的場面,頓時就如決堤的江水,再也收不住了。
他忙掩面從屋裡出來。
李恬和宋大海正在外頭想著宋大江才剛喊的頭幾句話。
他說他在外頭一碗十文錢的面不捨得吃,李恬是信的。她見過很多在外頭自己苦哈哈,在親人面前卻格外大方的人。她其實也是其中的一個。不過她大方的對象,是有恩與她的幾個不帶血緣的姑姑。
見過宋大江在外頭的住處的宋大海,更是相信這話。
一見他出來,夫妻倆不約而同往前踏了一步,李恬率先開口,「老二你……」
宋大江這會兒眼淚怎麼止了不止,捂著臉偏著頭,一邊往外走一邊語帶哽咽地道,「大嫂,我這會兒有點事兒,有啥事兒改天再說。」
說罷,就拿袖子掩著臉,匆匆出了院門兒。
一見見天笑呵呵的宋大江居然被氣哭了,李恬頓時也怒了。
媽蛋,過路的菩薩即然不辦好事兒,那乾脆也不敬了!
把袖子一捋,朝宋大河喝道,「老三,過來開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