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過大年（二）

  下河村這邊一向是到了臘月二十六才正式忙年，動手太早，吃食放不住。李恬先前也只是為了熱鬧的小打小鬧而已，做的東西大多都當天入了口，過年的吃食也隨大流，在臘月二十六這天開忙。

  夢生羨慕人家叮叮咣咣的剁肉剁菜包大肉包子的熱鬧，那就包！

  李靜負責發麵，宋大海宋大江這哥倆，有的是力氣，又不愛到外頭閒逛，乾脆把兩家的案板抬到一處，這哥倆不偏不倚，一人一張案板，正好負責剁肉。她則領著一幫小子丫頭擦蘿蔔剝蔥刮姜拌餡料，大家說著笑著忙活著，忙到中午，開了火，大家齊心協力幹掉一籠熱氣騰騰香噴噴的白面大肉包子，接著再戰。

  這幹勁滿滿的熱鬧勁兒，惹得夢生臉上的笑意從早到晚都沒斷過！

  宋大江羨慕人家油香四溢，滿院子飄香的年味兒，那就炸！

  酥肉條子、綠豆丸子、肉沫丸子、黃豆芽丸子、拳頭大的獅子頭丸子、黃澄澄油汪汪的黃糕、番薯丸子、咸香咸香的芝麻薄脆、炸干豆角、炸魚塊、炸雞塊、炸豆腐、炸花生米，李恬就跟油肉麵不要錢似的，也不管吃不吃得完，把她能想到的炸貨，一股腦的給安排上，輪翻上陣下油鍋！

  於是乎臘月二十七這天，宋家從早到晚，廚房裡都是煙燻火燎的，遠遠瞧去，一股股青煙升騰，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失了火呢。

  幫著燒了一天火，累得屁股直發麻的宋大江表示，雖然累，但這個年過得很合他的心意！

  月牙羨慕人家院子裡早早架起了鞦韆，天天勾著好些小娃子在那裡玩鬧，這個自然也得滿足了！李恬忙裡偷閒指揮宋大海給李宋兩家院子裡各架一架鞦韆。

  宋大河倒沒啥具體盼望的事兒，反正家裡吃的玩的都有了。幫忙做家事的空檔，倒把這一年多以來，很少有空子擺弄的彈弓、鐵環什麼的找出來，糾集一幫大大小小的娃子到場子裡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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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宋大海，啥都不想，只盼著小媳婦不那麼累。可是李恬這會兒也被繁忙而熱鬧喜樂的氣氛調動起來了。累也累，但比起累來，更樂呵。

  兩天高強度的勞作過後，歇了一夜，到了臘月二十八，就又生龍活虎地投入貼年畫的大業中去。

  只不過，宋李兩家都還在孝期里，紅紙對聯自然貼不成，去年李恬一時忘了這茬子事兒買了好些紙，都壓在手裡，留在李好成親的時候用了。

  但是白紙對聯也是對聯。往年貼著這白紙黑字的對聯，心底里多多少少總有些淒涼，但是今年嘛，在前些天的熱鬧烘托下，雖然不似頭幾天喜氣，也不像往年那麼心裡頭髮沉。而且這份小小的悲戚，很快就被李家那邊殺年豬的熱鬧喜氣沖淡了。

  熱熱鬧鬧地吃過殺豬宴，到了臘月二十九這日，家家戶戶又要殺年雞。

  李宋兩家雞舍里的公雞早快殺沒了，自然不能殺那個。但是不差錢又一心鋪排的宋大江表示這都不是事兒。早早買了八隻公雞在家，李宋兩家一家四隻，他又嫌數字不吉利，招呼宋大河和李長亮去李家的魚塘里，撈足大大小小八條魚，一家湊了個吉利數。

  到了年三十這天，家家戶戶差不多該忙的都忙完了，只留有包祭年餃子。

  一大早李靜帶著倆弟弟拎了兩條後臀尖並一籃子昨兒特意剔出來的三層五花的精肉到了宋家。她是來送肉的，也是來沾光的。

  有宋大海和宋大江這倆出力的在，這幾天，單是剁肉剁菜盤面就少了她不知道多少力氣！原先仍舊放不開的李靜，經過這幾天的合夥，很快就無師自通了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這個人間至理！

  李恬之所以這麼大張旗鼓的操持，除了為宋家，也是為李家。兩個姐姐一前一後出了門子，餘下的娃子們難免覺得冷清不適應。對三丫頭「占便宜」的行徑，那是樂見其成的，於是吃過早飯，又把那倆專管出力的人的活計給安排上了。

  等到忙到將中午，盤好的餃子餡，李靜沒和以往那樣留在宋家吃飯，很是乖覺地端著餃子餡盆，帶著弟妹回了家。今兒是新年的最後一天，她也想帶著弟妹在自家熱鬧一會兒，大家聚在一處吃頓飯，給今年做個收尾，給明年開個好頭。

  李恬略略能知道她的想法，也沒攔著。只是目送姐弟幾個出了院子，站在院中，愣愣怔怔地看著院門口出了會子神。

  宋大海見了就道，「你要不放心，年咱們就在一塊過兒。」

  李恬是不放心，心裡也怪不落忍的，可是她還是搖頭，「算了，人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擔子，誰還真能替誰擋一輩子？」

  三丫頭終是要適應打頭挑擔子的生活，就算眼下不挑，將來嫁了人也得挑。

  宋大海就有些納罕地看了她一眼，「你這該收收該放放的，到底打哪學來的？」

  李恬斜眼睨了他一眼，自誇，「現在知道你占大便宜了吧？」

  儘管知道這話他搭著不那麼合適，可是宋大江還是忍不住插話道，「大嫂，我們老大要不知道，我們幾個就打到他知道！」說著還朝宋大海示威似的舉了舉拳頭。

  宋大海就無奈地笑看了他一眼，「老二你這……」哎，算了，反正他心裡是知道的，不用他打！

  這會兒天色也不早了，李恬也想今兒中午做上幾個菜，大家聚在一起好生吃頓飯。

  托前幾天馬不停蹄忙活的福，各樣的炸貨堆得冒尖高，她到專門存放年貨的東屋北間轉了一圈兒，撿了六個拳頭大的獅子頭丸子、一碗炸酥肉、一碗炸魚塊、一碗雞塊、一碗炸黃糕並一碗炸花生米，一碗炸過又滷好的豆腐乾，抄了兩把何明家的送來的陸地菠菜並青蒜和黑油油的塔菜，從東屋出來，想到昨兒何明在李家熬的那一大鍋皮凍，和高大壯親手滷好，又拆了骨頭卷好拿棉線綁好冷涼的鹵肘花，揚聲叫月牙，「你去那院看看，那兩樣都凍好了沒有。要是好了，一樣拿來一些，咱們中午添菜！」

  話音方落，悅姐兒就笑嘻嘻地拎著籃子出現在宋家院門口，聽見這話，就衝著她嘻嘻笑，「三姐說的就是沒錯，二姐你心裡果然惦記著呢。」

  李恬笑哼，「你們吃了我那麼多好東西，我當然得撈撈本兒。」

  她這話倒也不假。因為今年怕李靜幾個不適應，再者宋家眼下也寬展了，這回過年做吃食，李恬也沒分個你你我我的，大頭都是宋家出的。當然了，這只是頭一年如此而已，往後該分還得分。

  悅姐兒衝著她嘻嘻一笑，把籃子遞給月牙，轉身要走。

  李恬突地又想起一件事，「哎，家裡那麼些灰包蛋還有鹹蛋呢，咋不說給我送來一些？」這些做涼菜下酒，或者拼盤正合適。

  悅姐兒就又回頭嘻嘻一笑，朝外頭喊，「三哥，看，我說二姐指定也惦記這個，你還不信，快進來吧。」

  話音方落，長安也嘻嘻笑著，拎著滿滿一籃子皮蛋和黃泥包裹的鹹蛋進了院子，顯見得是早藏在外頭。

  李恬無語地笑瞪他們，「辦辦我的難堪看看我的笑話，就那麼樂呵？」說著朝他們倆揮手，「去去去，沒良心的傢伙，今兒這裡沒你們的飯，哪涼快哪呆著去！」

  悅姐兒和長安嘻嘻一笑，空著手跑出院子。

  這頭李恬看著自己手邊的菜，略做盤算，立時上了手。

  肘花、皮凍、花生米、皮蛋、滷豆腐乾、再添一個爽口的菠菜拌粉條子，正正好湊六個涼菜。

  至於熱菜嘛，獅子頭、蒸排骨，還有昨兒高大壯做好的梅菜扣肉的半成品，再來一個白菜心燴小酥肉，魚塊和雞塊都拿青蒜燒了，再配一個蒸黃糕、蒸番薯丸子，就是八個熱菜。可是李恬總覺得都是油炸過的東西，味道太單一了。

  想了想，又添了塔菜燒豆腐，再割塊鮮肉，來個蒜黃炒肉絲。

  宋家哥倆廚活不怎麼行，但是做飯的時候，也沒閒著。多數時候，是宋大海負責燒火，宋大江就負責在院中打外圍，打個院子，搬個桌子張個凳子什麼的。

  見她一下子合計了這麼多菜色，宋大海有些心疼地道，「自家人差不多就得了，弄這麼些幹嘛？」怪累的。

  李恬一揮手，「錯，正因為是自家人吃飯，才要弄得豐盛些。」說著，鄙夷地他一眼，「有好東西不給自家人吃，都緊著外人，你傻啊？」

  她這做派，顯然和時下，遇著客來多愛往大里舖排，自家人反倒緊巴巴的做法，大相逕庭。

  但宋大海卻格外認同她的這個想法，知道她是看重自家這一家人，看中他的兄弟姊妹，這一回，不用人提醒，自己個就在心裡嘆了一回的福氣。

  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雖說李恬合計的菜色多，但大多都是成品菜，吃飯的嘴雖多，但雜事幫手的人也多。也就半個時辰，滿滿一大桌子飯桌就擺上了桌。

  這算是自李恬嫁到宋家以來，一家人十分正式地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頓飯，而且今兒又是年三十，意義自是與平時不同。大家都落了座後，宋大江見李恬伸手去提筷子，忙試探著道，「大嫂，你不說兩句？」

  月牙夢生原見大嫂動筷子，也跟著提了筷子，一聽這話，又忙把筷子放下，直看向李恬，等她說話。

  根本沒打算發言的李恬愣了下，笑，「我說什麼呀？」頓了下又笑，「再說了，就算要說，也得你大哥說。」

  宋大江照舊鄙夷，「他還是算了吧！就是你，真不說點啥？」

  宋大江總覺得在這樣的時刻，做為掌慣了家，眼下也是宋家合家公認的掌家人，依她的性子，不可能一句話沒有。

  李恬確實有話，不過，她並沒打算今兒說。見她不說點啥，宋大江就好似覺得不圓滿似的，想了想，偏頭看向宋大海，「那咱們這會兒說說？」

  宋大海就笑了，「說說就說說，沒見他們都等著呢？」

  反正是早晚要說的事兒，李恬也沒再推，放了筷子，和幾人說起她這些日子的所思所想。

  話雖然多，但中心意思就一個，那就是「有時想著沒有時」。

  月牙還小，又是個女孩兒，自己賺的錢也有限。夢生則是乾脆只花不賺，這倆人就先不說。

  先說能賺大錢的宋大江和也能賺不少錢的宋大河。

  宋大海是不會圖他們的錢，也不會要。就算之前用了宋大江的錢，聽他的話頭也是要還上的。在這種情形下，倆人就有些各自為政。

  若是生意一直順順噹噹也還好，若是不順呢？——其實遇到不順的事兒是大概率事件，畢竟這世上就沒有一帆風順的事兒！

  若是小小的，不傷根本的不順，倒也沒啥。萬一一下子栽個大跟頭，甚至危及身家性命，到了那個時候，他們的全部身家都投到生意里去了，哪還有錢周轉，或者東山再起？

  李恬的意思是，大家都從賺的錢中，抽出一部分錢，充作備用基金。

  有風險的時候，用來抵抗風險。沒風險嘛，用來置產和繼續發展。這個產，是合家都有份兒的。不分家則已，一旦分家就平分。

  當然了，這些錢也會用來維持一大家子的日常生活和運轉，以及像夢生這種眼下還處在花錢階段的投入。

  說白了，就是讓倆人交生活費和保證將來穩定生活的「保護費」

  她和宋大海就充作他們穩固的大後方，他們在前面沖，他們在後面穩固陣營。當然了，穩固歸穩固，他們有自己的小產業歸有自己的小產業，這並不衝突。

  這可是宋大江早就盼望的，不等她說完，就連點點頭，「大嫂說的這個好，這個好，老三，甭等吃過飯了，趕緊的拿錢去！」

  李恬擺手制止，「不急不急，你們再想想，這可是從你手裡摳錢呢，萬一我不給你們置產，你們可就虧大發了！再者說了……」她偏頭看了宋大海一眼，「這事兒我之前也沒和你大哥提，也得聽聽他的意思。」

  因為準備把這件事押後再說，李恬之前確實一字沒提。

  宋大海當然也訝異，不過在訝異卻是份外的暖心，她能想到這一層，就說明，她沒把自己當外人，是真心為了這個家。

  就笑看了宋大江，「老二都說了沒我啥事兒，我當然也沒意見。」

  宋大江再度鄙夷，「這種大好事兒，你要有意見，那可真是傻了！」

  說著就起身，要立時去拿錢。

  李恬忙笑著道，「慌啥，反正那錢也不會跑了。還是先吃飯吧，菜都快涼了！」

  也確實不在這一時。於是宋大江就又坐了下來。

  宋大河半懂不懂，夢生和月牙則是對將來完全沒想過。宋大海則是很早之前就明確了要帶著弟妹往前奔日子，對此有心理準備。唯有即懂，對將來也沒多少把握，在聽了她這番話後，頭一次覺得老宋家的將來一下子明晰起來的宋大江，份外的激動。

  明明一口酒還沒開吃，就跟灌了幾罈子似的，興奮得臉紅眼亮，一會說說將來置什麼產，一會又說年後他要做什麼做什麼賺大錢，一會兒又暢想老宋家將來如何的了不得，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去了的張氏和宋留山，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爹娘，你們沒福，去的早……」

  宋大海無語地放下筷子拉他，「這還沒怎麼著呢，你就發起酒瘋了？」

  宋大江不理他，仍舊捂著臉嗚嗚地哭，「老大，人家一片真心對咱家，你要敢對不住大嫂，我真一刀結果了你……」

  幾次三番被人懷疑，宋大海可真無奈了，氣得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我自己個的媳婦，我還用你囑咐？」說著，不由分說，把他拽出堂屋，往西屋南間的炕上一扔，就大步挑簾出去了。

  真是的，怎麼人人都不信他呢？很少動氣鬱悶的宋大海，這會兒真有些鬱悶了！

  待大家吃完了飯，把殘席收拾好，各人去玩，小夫妻倆回堂屋歇息說話。

  他忍不住問李恬，「我對你難道不好？」

  見他一臉鬱悶，李恬心裡就爽氣了，得意地用手輕拍了拍他的臉頰，笑，「不是你不好，是我太好了！」說著還臭屁地晃了晃腦袋，「你說說，我怎麼能這麼好呢！」

  說得宋大海笑起來，一把把她攬在懷裡，斜靠在被子上笑，「就是，你幹啥要這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