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心意
2024-06-11 19:47:53
作者: 某某寶
托李清河一家三口留下這個爛攤子的福,見天忙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的李恬自穿越以來,幾乎每天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少有失眠的時候。可是在這個人生最重要的轉折時刻,她還是少見的失眠了。
昨兒有的沒有想到三更末才迷迷糊糊睡去,今兒還不到五更,就醒了。
東間炕前桌上,兩隻嬰兒手臂粗的河陽花燭靜靜地燃燒著,火焰明亮,香氣沉鬱。三丫頭李靜不知何時已起了身,只有悅姐兒和小妞妞倆小的並排躺在大炕上,呼呼睡得香甜。
火紅明亮的燭光給這間暗陳老舊的堂屋,添了幾絲溫暖喜慶,也添了幾絲陌生。
李恬側身支頭,靜靜地看著室內出會子神,翻身坐起來穿衣下床,散著頭髮抬腳出來。
這會天色尚早,一彎上弦月早落下去了。漆黑如一塊厚重絲絨布的天幕上,漫天的星斗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好似綴在幕布上的寶石般,璀璨生光。
李家院子裡,院門口、樹幹上、廈底下、乃至堂屋的屋檐上,甚至東邊的棗子園的枝椏上都掛滿了貼著大紅喜字的紅燈籠,直把李家整個院子映得紅通通的。隔壁宋家也不多遑讓,喜慶的紅光,映紅了光禿禿的樹梢,隔牆傳來。隨著紅光一同傳來的,還有隱隱的腳步聲人語聲並濃郁的飯菜香氣。
這兩家幾乎相連的熱鬧,襯得遠處,黑暗幽魅的南山愈發的巍峨而神秘。李恬站在堂屋門口,朝遠處眺望了片刻,暗笑了一回宋大江的顯擺像,——這些紅燈籠可都他跑前跑後張羅上的。
抬腳朝何明家的幾個走去。
昨兒李恬大姨母和李好都沒回去,就住在東西屋裡。這會兒,這幾個人正和何明家的幾個在那裡小聲商量著,嫁妝排位乃至一些瑣碎的事務,看見她出來,李好忙道,「今兒要累一大天呢,咋不多睡一會兒?」
李恬微微搖頭,「睡不著。」
李恬大姨母就笑嗔她,「家就在隔壁,人家對你又那樣好,有啥睡不著的?」
她對宋家這門親,和宋家辦事的態度,簡直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臉上的每一道笑紋里都著透舒心放心。
話音方落,老李頭穿著一身深藍色嶄新潔淨的細棉短打衣裳,進了院子。他頭臉收得乾乾淨淨的,幾捋稀疏的鬍子也打理得服服帖帖,整個人混身上下都透著爽利喜氣,黢黑的臉上,每一道皺紋也都透著舒心的笑意。
李恬大姨母一瞧見他,忙笑迎了上去,道,「老李叔,待會兒可別往旁處去,孫女上花轎要拜你呢。」
老李頭微微笑著點頭,「多謝她大姨母抬舉。」
李恬大姨母忙笑,「看您這話兒說的,你是親爺爺,孫女拜你那是應當的,有啥抬舉不抬舉的?」
可是在老李頭看來,老大這一支的娃子他沒幫襯一絲,反而還間接拖了不少後腿兒,受這個禮並不理直氣壯,這還是抬舉了。
就微微笑嘆著看了李恬一眼,沒接腔。
李恬大姨母也略略知道他的心思,也沒再勸說什麼。笑著和他說了些才剛大家的安排。
老李頭一臉感嘆地看著何明家的等人,笑,「讓你們費心了,安排的都好。等今兒事過了,回頭叫這丫頭再專程擺上幾桌,好生謝謝你們。」
何明家的就笑道,「這可不用老李叔你說,我們呀早盤算好了,不用等回頭,就明兒中午我們就得去她那裡討嘴吃!」
宋家沒個女人家,孫女才剛嫁過去,難免不適應。有相熟的街坊嬸子們湊過去熱鬧熱鬧,那可再好不過了。
老李頭滿意又感激地微微點了點頭,又問了些諸如喜娘什麼時候來,抬嫁妝的人啥時候到等語,掛心著宋家那一攤子事,和幾人打了個招呼,抬腳往宋家去了。
他一走,何明家的幾個又趕緊的商議著方才未完的事兒來。
主要是安排嫁妝抬子。
雖說李好和李恬都不想刻意顯擺鋪張,但成親嘛,本來就是個鋪張顯擺的事兒。哪怕嫁妝不多呢,抬數上也得弄得好看些。更何況,李恬這裡雖然自己準備的東西沒怎麼超額,但是宋大江又得瑟著給添了箱,還有李好和高大壯的那一份兒,並家裡的兄弟姊妹幾個,個個都添了。
這份心意,自然也得叫外人知曉知曉。一來是李恬這個做二姐、做長嫂的臉上有光。二來,添箱的人臉上也有光彩。
於是大家商量了一會子,除了現有的十八個抬子,又加了八個台子。
宋家宋大江、大河和月牙的,每人一抬。李家這邊,李好、李靜、李長亮和悅姐兒,也是每人一抬。至於長安和夢生的嘛,李恬大姨母的意思是乾脆合在一處,反正送的都是同樣的東西。
李恬正無語這些婦人們,幹啥都好個臉面,就聽見這話,趕忙道,「別呀,甭管人家送啥,都是心意,給他倆也一人弄一個抬子。叫大傢伙都瞧瞧,他們倆對我這個二姐長嫂的好意。」她把個「好」字咬得重重的。
話音方落,穿戴一新的長安和夢就結伴抬腳進來,聽見這話,倆人忍不住對了個眼兒,嗤嗤嗤地笑起來。
李恬橫了他們一眼,轉身回屋。
這邊李恬大姨母略想了想,就一拍腿道,「成,就按恬姐兒說的。不過,這樣就是現添了九抬,總數有些不吉利。好姐兒你趕緊的再尋尋,尋摸個什麼物件兒,湊上十抬。」
要說李恬家的好東西,其實不算少。大多都是宋大江這個如今有財愛顯擺的,下大小定的時候代替他們老宋家送上的。
李好聞言進屋,從箱子底里又扒出兩整匹櫻桃紅的緞子,湊夠整二十八抬的嫁妝。
把這事兒辦好,大家又急急地排嫁妝位次,哪一個打頭,哪一個收尾,哪一個排在哪一個前頭合適,寓意好等等。
其實李恬這場興師動眾的親事,準備到這會兒,旁的各項,算是色色妥當了。把嫁妝排過之後,眾婦人們也都沒了什麼事兒,專等著喜娘過來給李恬梳妝,並留心送嫁宴的這一攤子事兒。
宋家那邊也是如此。就在李家這邊在排嫁妝的時候,何明幾個又把誰開道,誰放炮仗,到了哪個村,若是有人攔路討喜錢,怎麼應對等早說過八百遍兒的事兒,又給重新絮叨了一遍兒,也只等著天亮,其他攢忙的人過院來,吃過早飯後,辰正時分出門接親了。
隨著天幕逐漸透出些光亮,兩邊忙碌碌的人群反而安靜下來。燈籠的紅光靜靜地籠著院子,倒了一種熱鬧即將到來的平靜。
李長亮早起之後,到外頭轉了一圈子,一腳踏進院子裡,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滿院子火紅的燈籠靜靜地揮灑著無須言說的熱鬧,李家主院都被籠在一片喜慶的紅光之中。東邊的雞鴨舍和棗樹園子,半是紅光,半是黑魅魅無聲的黑暗。
不知怎的,心頭愈發的沉重。
站在院門口愣怔了好一會兒,緩緩抬腳進了院子,慢慢走到堂屋門口,挑簾進了屋子。
事到臨頭,李恬心裡反而平靜了。這會兒正坐在炕頭,托腮看著黑魅魅的南山出神兒,突見他微低頭著,磨磨蹭蹭地進了裡間兒。進來也不抬頭,只是倆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面,好似有什麼為難的事兒要說。
不覺詫異,「怎麼了?」
話音落地好一會兒,李長亮才默默抬頭,先是抬起眼皮看了李恬一眼,復又低下頭,又頓了片刻,這才鬱郁地道,「二姐,要不咱家的皮蛋生意,乾脆還是別讓大河做了!」
李恬微微驚訝,「咋著,你和大河鬧彆扭了?」
也不怪她這麼想。自她和宋大海定親,李長亮對宋大河這個往日裡也算親密無間的小夥計,就有些牴觸。但在她看來,這份牴觸裡頭,因為她的親事而不忿居多,應該不是發自內心的。因而也沒多在意。
這會兒見他這個樣子,似乎不是隨口那麼一說,自然不免多想,也有些為難。
原先她可沒想過會嫁宋大海……呃,好吧,其實有時候,也會暗裡想一想,沒法子,做為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哪怕再隱秘的試圖靠近和示好,她也沒辦法說她沒察覺。
可是,讓倆小子做生意的時候,她可真沒想過這茬子事兒。當時的想法應該就是和香草說的那樣,與人為善自己得利。再者李長亮一個人也挑不起那攤子生意。這才讓宋大河和他一道。
眼下倆人把這生意做得順風順水的,突然的說不讓宋大河插手了。若是她不嫁,也還好,那是兩家人。可她這一嫁,牽扯不免會多些。這會兒再說不讓宋大河插手——若他真有錯處還好,沒錯處,她還真開不了這個口。
由此,她也突然意識到,以兩家眼下這種情形,往後再有什麼生意,還是分開好些。沒得到了最後,鬧了什麼矛盾,大家跟著為難。
李長亮微微搖頭,嗡聲嗡氣地說了聲,「不是!」
李恬就好奇了,「那到底為啥突要分開?」
李長亮低著頭默了半晌,忽的抬了頭,略微提高音量,帶著幾分懊惱賭氣道,「我怕我將來比不上他家老二!」
這是這幾天他才突然意識到的事兒。
宋家老二眼見能賺大錢了,宋大河又和他相當。夢生又和長安相當,將來,萬一二姐在宋家吃虧受委屈,他不比宋老二有錢,長安也不比夢生有本事,到時候,他們指著啥給二姐撐腰?
可是要超過宋大江,他也沒旁的門路,只好從宋大河這裡下手了。
李恬一怔過後,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說實話,做為半道穿越過來的成年人,李恬對李家的兄弟姊妹們,最初只是責任使然,要說感情,其實並沒有特別深。
哪怕眼下,兩年將過去了,感情加深了一步,其實更多的還是責任。
這會兒嘛,看著這個才剛年滿十三歲,為了將來那些有的沒的事兒,愁得幾乎眉眼都展不開的半大小少年,在好笑之餘,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溫暖觸動。
笑著招手把他叫到近前,緩聲笑道,「這有啥好怕的,這不還有我呢?」
李長亮張嘴想說,你待會兒就是旁人家的人了。可是他打心底里牴觸這個說法,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出口,只是臉上仍不開懷。
李靜抬腳進來取香燭,一眼看見弟弟這副樣子,不由得好奇看向李恬,「他咋了?」
李恬就把笑著把李長亮的心思說了一遍兒,李靜就笑他,「就算她成了旁人家的人,不還有我呢,你怕啥。咋著,在你眼裡,你三姐比你二姐就差那麼多?」
話雖這麼說,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李長亮自然也聽出來了,無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復又低下頭。
李靜倒被他氣樂了,沒好氣地哼了他一鼻子,「你就門縫裡看人吧,趕明等我發發威,你就知道我的厲害了!」說完,就看向李恬,「老二,你趕緊給我找個正經的差事!沒瞧見我都要被人看低到泥地里去了。」
李恬也笑,笑過之後,略微想了想,決定還是把官道兩邊的大片攤地,和倆人說一下。鼓舞一下士氣嘛!
於是她壓低聲音,把姐弟倆叫到跟前兒,簡簡和他們說了,低聲笑道,「這事兒吧,我從一開始搗鼓果園,就存在心裡了。就是怕外人和咱們搶,才沒明說。也早打定主意了,這個往後就是咱們自家的產業,誰家也甭想插手!你們想想,那兩邊的灘地,估摸著得有好幾千畝不止,要是都種果子樹,一年得有多少收成?宋家老二雖然能賺錢,可是做生意嘛,哪有一直只賺不賠的?可沒這個穩當!等到那邊的果子園成了形,就算一畝果子只收三兩銀子,幾千畝的果子園,一年是多少?一兩萬兩了!到時候,宋家要是欺負我,你們就拿錢替我開路!」
李長亮一聽這個,眼睛猛地亮了。
李靜眼睛也跟著一亮,不過緊接著她又皺了眉,「可是那邊要見著銀子,也不知道到猴年馬月了!」
李恬就斜了她一眼,「那你就對我那麼沒信心?一嫁去就叫人欺負得死死的?」說著,信心滿滿地坐正身子,和姐弟倆笑道,「你們就放心吧。甭說人家不欺負我,就算是欺負我,以你們二姐我的本事,不蹦躂個十幾年,哪會叫人給死死壓住了?等我蹦躂十幾年之後,你們這邊也有財了,到時候,我要不敵,你們就抄傢伙和他們幹仗!」
李好在外頭左等右等不見三丫頭拿香燭出來,忍不住抬腳進來拿,一進來正好聽見這話,忍不住皺眉斥李恬,「大喜的日子,你那嘴又不把門兒了!誰又惹著你了,你要和人家動刀動槍的幹仗?」
李恬就又笑著把才剛的事兒簡簡和她說了一遍兒。
李好微微一怔,又無奈笑了,說那姐弟倆,「你們倆也是會加岔子,就她的本事,還用得著你們救駕?」不過說著這話,心裡也有些沒底。
倒不是不信宋家,而是怎麼說呢,在這樣人生即將遭遇重大轉變的時刻,總是忍不住往最壞處想。
她微微默了默,接著轉頭和那姐弟倆道,「成,往後啊,咱們都加緊干。爭取不叫她受人家的大委屈。」
長安跟在李好身後進來,聽到這兒,也趕忙插話,「二姐你放心,將來我指定要壓過夢生那小子一頭!」
悅姐兒被幾人的說話聲驚醒了,披散著頭髮,一骨碌坐起來,緊緊攥起小拳頭,還帶著睡意的惺忪大眼睜得溜圓,「還有我呢,二姐!我將來也要壓過月牙一頭!」
就連一同被驚醒,並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兒的小妞妞,也跟著她四姑攥起了小拳頭,奶氣奶氣的喊,「還有我!」
李恬被這小姑侄倆逗笑了,挨個摸過她們的頭,又一手揪著一個人的臉蛋調笑道,「哎喲,我總算沒白扛這擔子,瞧瞧這小嘴一個個的甜的!」
李靜因她的話,驟然想起李清河一家三口才剛去時,姐弟幾個的艱難又沉重的時光,眼圈猛地一紅,飛快把頭偏過去,「你就放心吧,我們都記得。咱們家,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了呢!」
「對,宋家要敢對你不好,咱們全家,哪怕就剩一口氣,也要和他們拼命!」李長亮也猛地攥緊了拳頭喊起了來,喊到最後眼圈也微微泛了紅。
他這堅定毫不退縮的眼神兒,叫李恬心頭再度一暖,眼睛猛地一熱,伸手撫上姐弟倆的頭,緩聲笑道,「好,你們的心意我都記下了。往後我要是在宋家過得不好,我就和你們說。甭管再難,咱都不縮,和他們抄傢伙干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