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李好求藝（二）

  其實這個高家小閨女在夫家的情形，可不止王氏知道的只是因為生了三個丫頭，夫家不高興的緣故。

  而是她家小閨女性子軟和，自己個生了三個丫頭，也沒底氣。從生頭一個閨女開始，就有些討好夫家的意味。高氏的丈夫在的時候，家裡比眼下還紅火，高氏兩口子也是心疼小閨女，錢財上補貼了不少。

  小閨女的夫家吃慣了嘴，哪還能收得住？她那小閨女也是見只要拿了錢回家，夫家的臉色就好些看，也慣了這麼做。漸漸的，一邊吃慣了，一邊給慣了。

  等到高氏的丈夫一去，做喪喜宴的這攤子生意，收入不如往常，而且高家人也不是傻，早先肯扔錢，純是早先盼著閨女生個兒子，一直忍耐著。

  可直忍到閨女生了仨閨女，也沒盼來外孫子，高氏小閨女的夫家又變本加厲的要銀子。不是今年秋糧收得不多，就是家裡要置這個添那個的。

  次數多了，高家哪樂意哪捨得？

  可是若是叫閨女和離吧，外孫女都三個了，高氏這小閨女年紀也大了，三十出頭了呢，再嫁也難，往後這日子……

  高氏這兩天確實是往小閨女家去了一趟，去的時候，正見柳家那老婆子掐著腰挺著胸罵她閨女。咋可能不氣？她還沒為閨女說句話，那柳家老婆子就一口一個賠錢貨的罵三個外孫女。

  高氏回來因著這事兒氣了兩天了，心裡頭日夜煎熬著，睡不著。才剛初見幾人，確實是沒精神，不耐煩應付。直到聽到王氏那一番，這才想起李恬為李好出頭和離這件事，算是略微來了點點興致。

  

  原本她也不打算和初見面的人說這個，只是侄子雖然也孝順，聽了這事兒也表了態，說不行就讓堂姐歸家。可高氏覺得他到底是個男人，在這上頭可沒有婦人家們考量的周全，他的話並不入心。

  這會兒聽李恬說得鏗鏘有力，好似沒了男人，真的一絲妨礙都沒有。

  心裡翻著滾兒的想把這事兒說一說。

  自己個盯著土院牆出了一會子，朝何明家的笑道，「她嬸子可別介意，這兩天我心裡是有些不安生，才剛可真不是故意冷落你。」

  只要她肯多說，這事兒就多一層把握。何明家的忙笑道，「看嬸子說的，這世人誰心裡沒個煩心的事兒。我們可不是那多心的人！」說著，笑看了眼李好，又打趣般地朝她笑，「再者說了，我們是來求人的，可沒立場多心！」

  高婆婆因她的話微微笑了下，眼睛在李好身上打了轉兒，目光又落在李恬身上，似乎在斟酌。

  王氏心下略微忖度了一下，笑著問，「嬸子，敢是家裡有啥難事兒？要是有的話，我們也能幫得上忙，你就說說，我們眼下可正缺一個給你出力的機會呢。」

  高婆婆就再度笑了下，看著白花花日頭下的土院牆，出了一會子神，才微微嘆息道，「要說這難事，也不是今兒就有的，拖了十幾年了。」

  她這話一出，王氏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正想著要不要再深問一下，就聽高婆婆道，「我呢，近處也沒個說話的人，你們今兒正好來了，要不你們聽聽，幫我拿個主意？」

  說著，不等眾人說話，就把小閨女家裡的情形和大家簡簡說了一遍，嘆息，「我其實早知道老這麼著不是個事兒。早先一直盼著有個外孫，閨女的日子好過些，直到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那柳家哪是盼孫兒？他們是盼著我們家的錢！」

  說著，她看向李恬，笑問，「丫頭，這事兒要是放在你身上，你會咋做？」

  李恬臉僵了一下，照這陣式下去，她趕明兒怕不是得開一個和離事務所！專門承接各種婚姻事務！

  可這話也不能不接，李恬腦子飛快轉動著，為難地朝她笑道，「婆婆，這是您家的大事兒，我一個毛還沒長全的丫頭片子，可不敢給您出主意。」

  說完這話，想了想，即然來求人，總得出出力啊。到底還是又做奇怪狀，加了一句，「要按理說，就憑您這門我們求也求不來的好手藝，我那個沒過面的姑姑，可是不該受這麼大的委屈！」

  連荒年都餓不死手藝人，更何況太平年月！只要有一技之長傍身，不說這一輩子就能順遂無憂，最起碼底氣也該足足的！有手藝何愁賺不來飯吃！

  可是高家這小閨女過得怎麼聽怎麼窩囊。

  聽她喊得近呼，高婆婆被逗笑了，先嗔她道，「敢情你是倒著長的？眼下毛還長全，前倆月你替你大姐拿主意的時候，你就全了？」接著又是一嘆，「我這閨女廚活倒也過得去！」

  就因為過得去，眼下柳家那一大家子的飯食，就理所當然地落到她頭上了。

  所以說，事在人為這話是真真沒錯！這事兒要是落在眼前這小丫頭上，日子指定過不到這份兒上。

  見高婆婆神色越來越和緩，王氏和何明家的都暗暗高興。只是這是人家的家事，她們也不好貿貿然出什麼主意。

  倆人對了個眼兒，王氏就笑著寬慰道，「嬸子你也別太憂心了。這神佛都長著眼呢，咱們不偷不搶，與人為善的，咋著也得給咱們送個男娃過來。」

  高婆婆卻緩緩搖了搖頭，怕是送不了了。這閨女的肚子已連著幾年沒動靜了！

  默了一會兒，又看向李恬，微微前傾了身子問她，「你叫你大姐和離那會兒，就不怕將來落埋怨？」

  李恬立馬點頭，「當然怕啊……」

  話還沒說完，高婆婆就嘆道，「我也怕。那幾個外孫女也大了，我一是怕柳家不放她們回來，二也是怕她們長大了再埋怨我。我也怕我這閨女回來叫人說閒話，自己個不開懷，一輩子過不好。」

  旁的話，李恬不好接。可是最後一句話，接得再順溜不過了，趕忙指著李好朝高婆婆道，「我就是因為怕，這才四處留心，想讓我大姐學個手藝呢。她要是能跟著您學手藝，將來學成了，自己賺著大錢了，日子過樂呵，我還怕什麼？」外人你都能教，自己的親閨女親外女就能更教了。只要學成手藝，還有什麼好怕的？

  高婆婆倒是聽出她的話外音了，心中一動，這倒也是！而且不管是王氏，還是何明家的，還有眼前這丫頭，自打雙方一照面，就沒一句話不往學手藝這頭使勁兒的。

  高婆婆也是年歲大了，真力不從心，到了這會兒，手藝再不想往外傳，也得傳了。

  可若是挑個壯年的小子，眼下倒是輕閒了，就是她侄子也正值壯年，才剛二十四五歲，這行當做得早著呢。教個小子出來，怕他將來也起一攤子，和侄子爭生意。

  王氏拿來的點心也確實新奇可口，做點心的手藝也不差！

  她還真有點動心，這是其一。

  其二是這些連她也不會做的點心，頗能給自家這一攤生意添幾分光彩。

  再者，自打李好來，雖然沒多話，可看神態卻也舒爽闊朗，比她閨女那天天陰鬱郁的神色，可好出不少。

  這行當他們是做得慣熟的，名聲早打出去了，李好只是跟著做工和學徒，一絲也礙不著生意。

  對此倒也沒啥不樂意的，也是該給人家個準話兒。

  就笑著朝李恬點了點頭，「成，你大姐這個徒弟，我收下了！」

  李恬整個人一下子活泛起來，樂得忙把來裡帶來的禮包往她面前推，「那可多謝婆婆了，您放心，才剛我三嬸兒說的，就是我們的意思，我大姐拜了您為師，往後您是即師傅，也是我們家的親長輩，您這裡有什麼事兒，我們指定盡心。」

  高婆婆倒叫她笑了，笑哼了一聲道，「我看你這話不可信。這會兒正在求人，還藏著掖著，等到你們學了藝在手，我沒用處了，你肯盡心才怪！」

  李恬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刻意遮掩的那些話。

  為難地笑了下，坐下身子道，「婆婆，不是我不和你說心裡話，實是吧……」她怕擔責任啊。

  可是人家都答應收徒了，也不好再藏著掖著。

  想了想就道，「起意叫我大姐和離回家的時候，我想過好些，啥啥最壞的結果都想到了。可是我還是橫了心！反正當時是想著，一人做事一人當唄。將來萬一她過不好，要埋怨我的話，我就舍了臉皮就叫她埋怨就是了！」

  這其實還是選擇的問題。只要做這件事的人，敢於承擔最壞的結果，也就沒啥怕不怕的了。

  說著，她又把梁氏的事兒簡簡說了一遍道，「硬留我那小侄女兒在家的時候，我也想過好些。諸如將來娃子大了，覺得是我們硬著把她從她娘手裡搶過來，然後記恨我們，不和我們親近等等。可是這些事兒都是過後好些年才發生的，眼下也擔心不著。再者說了，我們當初是一心為她好，她也確實因此過了好些年的好日子，我們做姑姑的心意也盡到了，就算到了後來她記恨我們，我們也問心無愧。」

  說得高婆婆笑起來，偏頭和王氏還有何明家的道，「你們瞅瞅，我就說才剛她沒盡心吧！果然叫我說著了！」

  同時她心裡也透亮了。有不是自已擔就是了！做完這個決定，心裡倒是一陣的輕快。

  正說著話，院門口人影一閃，一個個頭不高不低，身量和李恬三個舅舅差不多壯實的年青漢子進了院子。二十四五歲的年紀，面容憨厚中帶著幾分活道。

  抬眼看到這一院子的人，他腳步停了停，這才往前踏步，眼帶詢問地看向高婆婆，「大伯娘，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