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麥收時節（一）

  大鍋大灶的做飯極快，夏天天又長，日頭落山的時候，李恬家這邊的宴已經擺上了。這回的飯食比上更豐盛，人又齊全，在場的各家各戶，算是都度過了各自生活中，不怎麼順暢的那段時光，當然比上次更熱鬧更樂呵。

  李恬當然也沒忘記要給老李頭送一份的話，吃過飯後，見長樂玩樂了一會兒要家去，就把早留出來的幾樣菜，裝到小瓮子裡，讓三丫頭李靜幫他提著送到老宅。

  李家老宅這會兒早吃過晚飯了，這些天，沒一天心氣順暢的李陳氏，正黑沉著臉兒，大刀金馬地坐在堂屋門前，看樣子，好似就是等著長樂回來。

  一瞧見嬤嬤這個樣子，長樂正笑著的臉兒立馬僵了下，伸手從李靜手裡接過來籃子，立在院門口踟躕了一下，才抬腳進了院子，一邊走，一邊帶著幾分小心和李陳氏道，「嬤嬤，這是我二姐讓我給你們帶的好吃的。」

  李陳氏「呼」的一下子站起身子，揮舞著手勾著頭朝長樂這邊沖，一邊沖一邊罵，「我要吃啥沒有？我用她好心，用她獻殷勤？」

  話音落，人衝到長樂跟前兒，那揮舞著的手眼瞧就要拍到籃子上，就在廚房門口閒坐的老李頭幾步上前，趕在她前面接過籃子，沉著臉橫了李陳氏一眼，抬手在已嚇呆了的長樂頭上，安撫地拍了下，指著籃子和緩地道，「這麼些爺爺也吃不完，你拿兩罐子給你爹你娘你姐姐也嘗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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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樂心裡雖想，卻不敢，撇了眼似乎要吃人的李陳氏，苦著臉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抬腳往西屋去。被老李頭一把抓住，硬是塞給他兩個小罐子，長樂這才抱著兩個溫熱熱香噴噴的罐子，飛快進了自家屋子。

  一進屋他頓時活泛起來，朝著正坐炕上氣著的王氏和燕子，並一臉無奈的李老三，連聲地小聲笑道，「爹娘大姐你們來嘗嘗，今兒大伯娘家的飯可好吃了！」

  見兒子倆眼睛興奮得閃閃發亮，一臉獻寶討好，老三媳婦王氏強自舒了口氣，笑著從炕上下來，伸手接過兒子手裡的兩個罐子一瞧，見一個裡頭是白生生的寬麵條，下頭是醬色的肉塊和湯汁；另一個也是一罐子醬色肉和湯汁，裡頭還夾著好些燉得綿軟的乾菜，菜應該是一直溫著，這會兒還熱氣騰騰的，罐子都略微有些燙手，聞上去，撲鼻的肉香菜香，一絲腥氣沒有。

  就笑著和兒子道，「看著是怪好吃，你吃飽了沒有？」

  今兒李恬家備的飯食足，大人小孩兒個個都是肚圓，長樂也不例外。忙把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拍得「咚咚」作響，「吃飽了娘，不信你聽！」

  王氏叫兒子這模樣給逗笑了，待要問問他今兒吃宴時的情形，長樂已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除了今兒做了什麼好吃的，大家都說笑了什麼，最後還著意和王氏道，「我二姐可好了，一點都不厲害。何嬸子和大牛嬸子還攔，她一句不攔，我們吃多少都有！」頓了下，又帶著點點喜色和王氏道，「還特意往我碗裡添了好幾回菜呢！」

  王氏叫兒子說得眼裡噙了淚花，不止是李恬待兒子好，更因兒子這一臉受寵若驚的喜色。忍不住拐回頭和李老三數叨道，「咱們眼下落得這樣，都是因為誰呀！」

  要不是婆婆一味的和老大家置氣，她早和老大家走動上了。走動得多了，關係融洽了，兒子何至於在那邊吃上一頓飯，叫人家熱情地款待一回，就高興成這樣？

  李老三正因吃晚飯那會兒，老娘撒氣刮刺，閨女媳婦都沒好生吃飯，而心裡憋氣，一見王氏這樣，趕忙道，「才剛不是沒吃好麼，有了好東西不說趕緊的趁熱吃，你這是幹嘛呢？」

  人這種動物，自來就是沒特別想辦的事兒時候，有些氣能忍能受，而一旦有了什麼特別想辦的事兒，再叫外人攔著，那些能忍能受的氣，就變得格外的讓人難以忍受。

  老三媳婦王氏這會兒就是這麼個心境。

  抬手抹了下眼，和李老三嘆道，「我現在才算知道大牛嫂子早先那心思了。」

  大牛媳婦是個活道的性子，愛和街坊們走動，相互幫襯。偏大牛老娘又是個那樣的性子。她最開始嫁來那幾年，關係最要好的，並不是李恬的娘和何明家的。畢竟這倆人都比她大不少。

  她是新媳婦，反倒和西邊還有後面巷子裡幾個年輕的小媳婦交好。

  可大牛的老娘卻是見大牛媳婦幫襯人家，遇上那些年輕小媳婦一開口就話里話外討要謝錢。若是人家得了閒到她家走動，就又會說上回說何明家的那話。

  時候一長，那些小媳婦們有的是臉皮薄，有的是不耐煩和大牛的老娘掰扯，慢慢的不再上大牛家的門兒了。

  大牛媳婦心裡當然憋氣，她為人處事樣樣都在路，也是真心想和街坊們處好，結果婆婆總來拆台！為著這事兒沒少和人訴苦。

  若不是李恬的娘和何明家的根本不在意大牛的老娘說什麼，這幾家也不會一直好到現在。

  李老三雖知道媳婦說的是這麼個理兒，可那邊是老娘，她心裡也積著疙瘩怨氣，只好嘆了一聲，把兩個罐子往王氏面前推了推，打發兒子去廚房裡拿筷子，催她，「趕緊的趁熱吃飯吧，你還別說，今兒恬姐那頭的飯食是不錯，我只單聞味兒就覺得發饞。」又問兒子這是誰的手藝，那堆在上頭的面有什麼說頭。

  聽長樂說是李好的手藝，李老三就嘆，「要說好姐兒做飯的手藝是不差，從前在東院住的時候，只要那頭一起火，這邊就是噴鼻的香……」算是把話頭岔了開去。

  三丫頭李靜是等長樂進了自家屋子，才回家的。回到家之後把這邊的事兒一說，李好嘆息，李恬也無語，不過，王氏明知道李陳氏不待見這邊，還想和她們親近，這就是反抗。即然是反抗，那就必得有一個反抗的過程。也許時候長了，李陳氏習慣了，也就好了。

  宋家那兄妹五個在李家吃過飯，踏著天邊最後一絲餘輝回了家，一進堂屋，宋大江身子往凳子上一攤，感嘆，「今兒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誰知道比上工還累。」

  宋大海打他身邊兒過，順腳踢了他一下子，「才剛吃喝也累？」

  宋大江就笑了，砸摸著嘴兒，回味了一下，和宋大海笑道，「要說今兒這飯菜是不錯……」說著話就想到了下午回來的時候，那沒出口的話，身子猛地往宋大海那邊傾了一下子，張嘴要問，宋大海已在凳子上坐了問道，「讓你去小姨家看看明月，你去了沒有？」

  頭一次去縣城之前，他特意拐到白石鎮去瞧了瞧。可是宋明月正惱著他，心存牴觸，話是問一句答一句，不問不說。就算是說，那語氣也是沖得能沖飛一頭牛。

  宋大海耐著性子問了諸如在姨家過得怎麼樣，想不想回家等語，見她一直不肯好好說話，也沒再多說什麼，就先忙自己的事兒去了。

  只是宋明月再使性子，那也是親妹子，心裡頭當然惦記，上次宋大江回來就和他說了，讓他得了空子去看看明月。

  宋大江收回身子道，「去了。」中間這半個多月沒來家，就是因為趁著假休跑了一趟白石鎮，見宋大海神色不寬就道，「你也甭太掛心了，小姨家沒閨女，心裡稀罕明月。我去的時候，明月從上到下都是新新的衣裳，還都是才剛打南邊來的新花樣好料子。小姨夫看面色聽話頭也沒啥不情願的，要不就讓她在那頭多住些日子，也散散心。」

  宋大海擔心的就是這個。小姨兩口子對她越好，她越是過慣了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將來也更難辦。

  宋大江倒知道他心思，就一嘆道，「明月就這麼個性子了，你再想掰也難掰過來。要是強著讓她嫁個莊戶人家，她一輩子也是個不開懷。還不如借著小姨和小姨夫的勁兒，給她尋門好親事呢。」

  這麼著有好也有不好。好處就是宋明月如願了，可是如願後的日子就一定好過嗎？也不見得！這就是這麼做的不好處：宋家其實沒啥大錢，妹子卻偏偏想高嫁，往後她在夫家能抬起頭來？

  宋大海坐在那裡沉思了好一會兒，一聲嘆，「那往後咱們就加緊干吧。」雖然家業有可能比不上人家，但是妹子出門子，咋著也得給她置辦一套像樣的嫁妝。

  宋大江頓兒也不打一下地點了點頭。

  下河村這邊往年都是端午前後開鐮，今年因為節氣趕得晚，這才往後推遲了。不過再往後推，也不過幾天的事兒。李家宴後沒兩天，南山坡上那些缺水缺肥的開荒田裡的麥子就有人開鐮了。

  搭夥收糧的人家裡，何家和大牛家並沒有開荒田，李守成那裡有兩畝，是分家的時候得的，李恬這裡是四畝。他家的荒地種的時候長了，比李恬家的有肥力，所以，最開鐮的是李恬這裡。

  五月初八一大早的，男人婦人們拿著鐮刀就下了地，李恬李好英子幾個就扛著掃帚到自家場子裡，先去掃浮土，等著拉麥子的車來，好攤麥子碾麥子。

  頭一天開鐮，沒娃子們啥事兒。

  李悅幾個小丫頭照例個個挎著小籃子去挖野菜餵雞鴨，到了麥收時，村子裡的私塾總會放一個月的假。夢生和長安這倆小子也難得有這樣暢意玩樂的機會，跟在李恬幾個身後忙活了一會子，眼錯不見，就不知道和長亮大河那倆小子往哪裡瘋跑瘋玩去了。

  直到麥子拉來兩車，還不見他們的人影。

  英子一邊抄著木叉子攤麥子，一邊朝李恬笑，「你那緊箍咒還得趕緊念起來！」

  話音方落，就見四個小子的身影出現在東山腳下濃蔭遍布的小道上。個個頭臉曬得黑紅，一臉的興奮。

  「二姐二姐，我可不是跑著玩去了，我去給你弄好東西去了，你瞧！」二小子李長亮飛一般的跑到李恬跟前兒，急急辯解了一句，把衣兜子往前她面一展，裡面竟然是一大兜子黃澄澄的杏子，個個都有母雞下的初蛋大小。

  朝陽的那一面被太陽曬得呈胭脂紅色，上頭還遍著斑點兒，顯見熟得透透的了。

  李恬前世那可是一天沒有水果都過不下去的，過後搗鼓了果園子，哪一天不咔嚓個兩三斤下肚不算完。人家身上的肉都是吃肉吃出來的，她身上的肉都是吃水果長出來的！

  可是到這個時空，這都多少天了，一口果子沒吃過！

  把手裡的叉子往懷裡一收，不客氣地上手抓了兩個，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問，「這好東西是打哪來的？」

  下河村近山是有不少野杏樹，可是野杏樹再多也架不住饞嘴的娃子多。往往都是杏子才剛長到鵪鶉蛋大小，裡頭的杏仁還是一泡水呢，就迫不及待的打下來解饞，哪怕酸得齜牙裂嘴的，也樂此不彼。

  李長亮就得意了，「你也不瞧瞧我是誰？有你兄弟我出馬，哪還有吃不到嘴裡的野果子？」說完，猛地端出一臉笑來，腆著臉靠近李恬，「那個，二姐，我不上學這事兒，現在算是穩了吧？」

  李恬挑了個熟透軟爛被擠得變了形的杏子，塞到小妞妞手裡，朝著他哼笑一聲，「那得看看你們這一麥季表現得咋樣！」

  李長亮一聽就苦了臉，斜著李恬咕噥了一句，「虧得我翻了幾個山頭給你摘了好些莓子呢……」

  話音方落，春燕就從院子裡衝出來，朝著這邊大喊，「恬姐，恬姐，你快來，有蛇吃小雞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