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愚孝

  莫煙寧望著煙染送過來的匣子怔愣了半餉，她有些猶豫，不過還是在丫環墨雪的勸說下打開來了。

  只是她沒想到，煙染竟會畫這幅畫。

  這幅畫畫工精湛，色彩明亮，上頭男子栩栩如生，正拿著鋤頭在地上挖著。身前挖的那個土坑已經形成，而另一旁站著的是一名婦人，手中抱著一個極為可愛的娃娃。

  那娃娃胖嘟嘟的，看著男子在那勞作，甚至揮舞著手帕要為男子擦去額頭的汗水。

  這幅畫描繪細膩，人物表情極為生動，上頭的六個小字更是刺痛了莫煙寧的眼睛。

  取其孝，棄其愚！

  莫煙寧苦笑，「埋兒奉母」是這樣嗎？畫上的小娃娃根本就不知道，這個父親在那兒辛苦挖的坑是在埋他，他還一臉心疼地要為父親拭汗。

  莫煙寧心內苦澀，六妹妹這是在諷刺自己，愚忠愚孝，沒了自己。

  自己真的錯了嗎？真的愚蠢嗎？

  

  她突然想起好幾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時候，族學裡的夫子告假，她去代課，那天下午，她為幾個妹妹講的正是臥冰求鯉的故事。

  那一年，六妹妹才八歲，聽完後嗤之以鼻，「王祥真是夠蠢的，要孝敬後母也不用拿自個兒身子開玩笑，想辦法砸一個冰窟窿不行麼？萬一凍死了，豈不是對得起自個兒的爹？」

  當時，莫煙寧就在想，六妹妹有些離經叛道，卻又有理有據，讓她找不到言語去糾正。

  莫煙寧望著那幅畫陷入了深思。

  六妹妹給自己畫這幅畫的目的她清楚，可她不應該為阿娘盡孝麼？

  不，她不能不孝，阿娘縱是有千般錯，身為女兒也不能有半點微詞。沒有阿娘十月懷胎，如何有自己的存在？

  一切都是阿娘給的，難道不是應該竭盡所能地報答她的養育之恩？

  想到這邊，一記嗓音如雷貫耳：「若說你是孝順，可四姐姐不是應該也要孝順三伯父的麼？可你卻不肯聽從三伯父的安排，還一心出家，讓三伯父操心。你說你想出家，你想過三伯父會有多難受嗎？還有老祖宗，還有我，你的親人不止三伯娘一人啊，你這是孝順嗎？你自以為孝順了三伯娘卻辜負了多少人？三伯父、老祖宗你就不要盡孝了麼？」

  這是先前煙染的話，當時說了那麼多，她沒有記在心上，也沒有聽進去，這會兒想起來，她突然被震撼到了。

  莫煙寧心裡亂得可以，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想要反駁煙染的言語，可是搜尋了所有的用辭，她都沒有找到可以頂回去的言語。

  真的錯了嗎？真的嗎？

  莫煙寧有些慌了，滿腦子都是煙染的話，就連莫煙華走進來都沒有察覺。

  「四妹妹。」莫煙華輕聲喚道。

  莫煙寧恍若回神，沒想到莫煙華會過來，起身道：「三姐姐怎麼來了，都這個時辰了，待會兒城門下了鑰，你沒法回去，榮國公府會不會怪你？」

  莫煙華搖了搖頭，「我與長輩們說過了，夫君也知道我今兒會住在這兒。」

  莫煙寧有些錯愕，莫煙華拉起著她的手，開口道：「咱們姐妹倆許多年沒睡在一起了，今晚咱們一起睡好不好？」

  莫煙寧點了點頭。

  莫煙華掠見桌上的那幅畫，執起來細看，詢問道：「這是六妹妹送來的？」

  莫煙華望著這幅畫也是若有所思，這個六妹妹著實良苦用心，她為了四妹妹的事兒竟是操碎了心。

  她剛才趕到榮國公府，與自己說了許多話，值得深思。

  她小小年紀，卻說得自己沒法反駁。是的，自己是真的被六妹妹說動了，覺得她說的是對的，正因為這樣，她才會趕來斂月庵，與自己的四妹妹好好的談一談話。

  莫煙華收回思緒，擱下手中的畫卷，輕聲道：「四妹妹，其實我今晚是睡不著的。」

  莫煙寧自是關心這個親姐姐的，這個姐姐一直是她的驕傲與榜樣，沒有她，三房這些年的日子其實是不好過的。

  莫煙華道：「六妹妹說阿娘不是在養女兒，而是在養傀儡，養得好就像咱們這樣，養不好就像四弟那樣，整個人都廢了。」

  說起這個四弟，莫煙寧心裡怎會不心疼呢？現在成天呆坐在屋子裡，外頭發生的什麼事兒都一概不知。

  整個人只沉靜在他自個兒的世界裡，旁人說什麼話他都好像聽不見，以前似乎可以跟自個兒的阿娘說上幾句，現在阿娘這樣了，他是更呆了。

  莫煙寧垂首道：「三姐姐是怎麼想的？」

  莫煙華心裡也不好受，抿了抿唇，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我也是做母親的人，自打生了孩子，我心裡其實是有感覺的。感覺阿娘真的錯了，可我不敢講，她真心疼咱們，我一直不敢那樣想。」

  說到這邊，莫煙華真的忍不住了，捂著臉哭了起來，「其實六妹妹是說出了我心裡的話，我早有感覺，只是沒有她戳破，我……就像只是為了阿娘而活在這個世上，全然沒有自己的想法。夫君說過我的，可我還與夫君爭吵，如今我與夫君已經兩年沒有說話，可我不敢告訴你們也不敢怨怪阿娘。」

  莫煙寧抱著她，不知自己的姐姐竟然過得這樣辛苦。出嫁了，阿娘還將她管得死死的，甚至讓他們夫妻生了間隙。

  莫煙寧看著她哭得傷心，自己也是抑制不住，姐妹倆哭做了一團。

  宣武侯府

  煙染沏了一壺好茶，窗外的雨水淅淅瀝瀝，整整下了一個晚上。

  「姑娘，晚上喝茶會睡不著的。」青嫿開口勸道，床已經鋪好，可是姑娘似乎沒有安寢的意思。

  煙染笑了笑：「我這壺茶水很淡，根本不會影響我的。」

  青嫿知曉煙染是在等明嫿的消息，抱怨道：「這明嫿也真是的，出去半天也不回來報個信，讓姑娘這麼幹等著。」

  她的話音剛落，明嫿就出現在了門口，嚇得青嫿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幸虧自個兒沒有說她壞話。

  明嫿道：「我哥哥說，姑娘離開榮國公府後，三姑奶奶就去了斂月庵。」

  煙染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也不知三姐姐去到斂月庵會跟四姐姐說些什麼？

  她剛才在三姐姐跟前說的話有些重了，按理，是不該當面說人家母親的不是。但她上輩子沒有說，四姐姐也沒有嫁。

  這一世，她不想看見那個淒涼孤寂，早早白了頭髮的四姐姐了。

  煙染一直記得四姐姐的好，前世分家後，四姐姐接濟過自己阿娘，所以她一直記著。

  只是上輩子沒有機會回報，這一世，她能做的就儘量做，至於能不能想通，也看她自己了。

  「明兒你再去一趟有佳茶社，讓你哥哥安排一個機靈點的人。」煙染吩咐一句。

  明嫿應道：「是，只是姑娘是要那個人做什麼？」

  「讓他過幾日去一趟斂月庵，幫我撒一個謊。」煙染道完這句，就繼續喝起了茶。

  她今兒感觸很多，屈子錫對莫煙寧的情感，而莫煙寧的糾結，都讓煙染想起了許多的感悟。

  窗外的雨繼續下著，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下。

  六皇子孤身站在清蘭閣的瓦頂上，漫天的雨簾打在他的身上，沒有雨傘也沒有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