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 雨水落,郎君來

2024-06-11 15:25:13 作者: 蘇蘇

  海子在三日後消失,養活一個城池人的水沒了,大家早有預料,還在不停的尋找沙漠裡能喝的水源。

  這期間又找到了兩個,不過和鄰國發生了衝突,吐火羅那邊也在乾旱,情況嚴重不比霍城差。

  發生了幾次小規模的衝突,沒有擴大,畢竟大家都是在找活路,不想死。

  就這樣一直拖到了七月中旬,幾次衝突之下,大家都想要水源,險些便把戰爭鬧大。

  天空下起了今年第一場雨。

  遮天烏雲,瓢潑大雨,像打翻了的水盆,秋蟬的叫聲淒涼而急促。

  這一場雨來的這般及時,仿佛要大呼天無絕人之路。

  那一天身處於霍城中的人們都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沖刷著身上的塵土氣息,烈日炎炎已經是過去式,被烏雲所遮擋。

  越燕恕就站在城樓之上,雨水打濕了他的發,雨滴從纖長的睫毛上落下:「我年少的時候,喜歡歌樓上聽雨,紅燭盞盞,昏暗的燈光下羅帳輕盈,以此為美景。」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郭旭翻了個白眼,「歌樓」、「紅燭」、「羅帳」,綺艷意象,一聽就不是正經人。魏餃餃竟然還覺得他少年單純乾淨,真是識人不明。

  他陰陽怪氣的問:「怎麼,想你倚翠偎紅,一擲千金,醉生夢死的奢靡生活了?」

  「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越燕恕笑眯眯的反問:「少年不識愁滋味,紙醉金迷的逐笑生涯為何不想?」

  郭旭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城牆上:「雖不知我年少時喜歡什麼,但眼下就不錯,人到中年,身處邊界,看濛濛細雨,沙漠茫茫,與水一線,西風中,一隻失群的孤雁陣陣哀鳴。」

  那隻孤雁仿佛是為了應他,又鳴叫了一聲,聲音分外悽厲。

  郭旭凝望了片刻,在城樓上找到了弓和一支箭,他想吃頓好的。去tmd悲傷,以及人到中年。

  弓箭拉開,卻被越燕恕攔住。

  越燕恕物傷其類:「罷了罷了,離群的雁,已經夠可憐的了。」

  就這麼一個阻攔的功夫,大雁便已經飛出了射程。

  郭旭恨不得將弓箭插到越燕恕的腦子裡,看看那裡面都是些什麼東西。

  他惡狠狠的將弓置於地面,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面具早就不知扔在何處,閉著眼睛站在高處,感受著斜風細雨流淌在肌膚上。

  軍師撐著傘上城牆時,就看見了這二人融入到雨中的場景,無不震驚的說:「都已經下了兩個時辰的雨了,你們兩個還在外邊站著,是怕不生病嗎?」

  郭旭看了一眼,十分桀驁:「你以為我是你這種孕婦嗎?就我這體格,在沙漠裡暴曬三天三夜,再淋個三天三夜的雨都不會有問題。」然後身子晃了晃,直接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一瞬間是衝著越燕恕的方向,越燕恕下意識的往後一退,郭旭就摔在了地上。

  他和軍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思念家鄉,登樓遠望,卻不知郭都尉為何與我同站在雨中,此時他暈過去,應與我無關吧。」

  軍師面無表情的說:「這個方向是看不見長安的。」

  雨水越發的大,頭髮濕漉漉的粘在身上,零碎的發就貼著額頭,他那雙無辜的眼睛看著人,淺淺笑了笑:「軍師是要同我探討此處看不看得見長安,還是先將人弄走?」

  軍師摸著自己並不顯懷的肚子,反問道:「大人要叫一個孕婦來做這些很重的體力活?」

  「軍師身後不是有侍衛嗎?」

  「那些侍衛是用來保護我的,不是用來把郭旭扛起來的。」

  雨水沖刷著地面,也沖刷著過去的臉龐。

  越燕恕無奈的嘆了口氣,彎下腰來,將人背到了自己身上,半拖半拽半背一路帶下的城牆。

  軍師看著人離開的背影,吐出了一口濁氣,覺得這些日子的鬱結都得到了疏解。

  一下子噁心到了這兩個人,她表示非常得意,然後忽覺胃部不適,想嘔吐。方才的高興瞬間煙消雲散,不愉悅的心情纏繞在心間。

  大家都知道,軍師不高興,都等著倒霉吧。

  ……

  雨後初晴,夕陽殘照,煙靄空濛一片,暮色中,但見新池綠水盈盈,一片春意盎然。

  成對的燕子飛回柳樹低垂的庭院,低飛掠過水麵,濺起漣漪。魚兒猛地跳躍出來,霓虹燕子的尾巴拍打著,又摔入了池塘當中,水花濺的四處都是。

  白玉欄杆邊,正有一婦人依欄而立,往裡扔著魚食。

  那婦人梳著靈蛇髻,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銀絲線雲紋外衫,長長的竹青色裙擺拖在地上,像是那碧波當中的一道水痕。

  她旁邊有著兩個丫鬟,似在陪著說笑。

  郭旭離得遠,聽得不太真切,就試圖走進瞧瞧。

  牆上面是有一層阻隔,他每走一步都十分疲累,步伐艱難,幾乎是咬著牙一步步的前行。

  「奇了怪了,你出現在我夢裡,還不許我看看你?」

  就是抱著這個念頭,才一步一步的走近。

  越是靠近,光線越是刺目。

  也聽得那女子哀怨的說:「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他猛地往前一撲,撞得頭暈目眩,手摸到的卻是欄杆。

  不知不覺,黃昏已過,西南天空掛著一彎如眉的新月。

  夜風捲起台階上的落花,微微拂過羅衣,只感到春寒襲人。

  郭旭再伸手摸一摸眼睛,只覺得儘是濕潤。

  冰涼的眼淚喚醒了人的神智,他掙扎著睜開眼睛,光線並不刺目,但還是適應了一會兒,這才從床上坐了起來。

  抬頭望去,只見自己床邊圍著穆青,軍師,越燕恕等人。

  穆青本有很多問題要問,但看在這個人的瞬間,卻是只問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麼哭了?」

  郭旭淚流滿面。

  他茫然了片刻,思及自己流淚的緣由,卻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陳渺渺趁著我睡了過去,用洋蔥抹我的眼睛?」

  軍師道:「我若有洋蔥,第一件事情就是用來吃,才不浪費在你身上呢。」

  「吃吃吃,你成天就想著吃。」

  雖是這樣說著,但陳渺渺真的很瘦,瘦的不像是一個孕婦。

  隨著乾旱,許多糧食都枯死,一些食物難以長時間保留,到了後期,無論是水還是食物都短缺,她選擇這時候懷了這個孩子,也算是倒霉了。

  郭旭從床上跳下來,見外邊雨已經停了,說不上是惋惜還是高興:「這就停了?」

  穆青:「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雨水下了一整天,半夜停了片刻,又繼續下到天亮才停。」

  這麼充足的雨水,註定了霍城活過來。

  「我要請兩天假。」

  「做什麼去?」

  郭旭嘴角一翹:「接我娘子回家。」

  陳渺渺對於他這種沒檔次的秀恩愛,十分不屑一顧:「就好像是我丈夫不在外面似的。」

  郭旭反擊道:「好像你能去接似的。」

  兩個已婚人士相互攻擊,但那些攻擊好像都落在了單身狗身上。

  穆青簡直想把兩人敲暈了,塞進木桶里,順著河流一路飄走。

  她僵硬的看向越燕恕:「治下不嚴,讓越大人見笑了。」

  越燕恕阿秋了一聲,捂住了口鼻。

  城內大多數人因為下雨興奮的緣故,都出來迎接雨水,所得到的結果自然是半數人都生病,包括那些士兵。

  單純的淋雨當然不會就此倒下,然而之前在沙漠裡奔波,忍受著飢餓和乾渴,那才是要人命的。

  人在情緒緊繃的時候,一點病也不敢生,鬆懈下來,什麼都找上門了。

  作為一城的太守,即便是生病,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務,被人扶著也不能倒下。

  越燕恕當天喝了一碗藥,兩碗薑湯水,就開始繼續奮鬥。

  那些都和郭旭沒關係,他已經駕馬奔向關內。

  所謂歸心似箭,不過如此。

  餃餃這些日子過得還可以,因為有越燕恕的親筆手書,當地縣令待她很好,給安排了住所,還會定期的送糧食和水。

  一些富貴人家都遭了賊,他們家因為有影子在,什麼都沒丟。

  自他們來後,唯一離開餃餃的東西,是她親手送出去的一件衣服。

  那婦人抱著孩子和一種流民爭搶著入城,最後被擠著進去,但身上衣服已經被抓的破敗凌亂。

  餃餃於心不忍,贈送了一件兒衣服。

  這樣的行徑也使得他們的院子在晚間經歷了三波賊的偷竊。

  都被影子教訓一頓,扔出了牆外,自此再無人來打擾。

  據說是因為那些人連影子的影子都沒看到,就被人抓著脖頸扔了出去,活像鬼魅。

  郭旭先是到了縣令那裡問清楚餃餃的落腳點,然後表示霍城附近都有下雨,希望縣令能幫著疏散流民,讓他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最後奔向了目的地。

  他敲了門,喊:「餃餃。」

  裡面的人用跑的奔來,一把打開了門,含笑帶淚。

  「在外邊的日子過得苦不苦?」

  「苦,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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