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乾旱來臨
2024-06-11 15:25:10
作者: 蘇蘇
上蒼久無雷,無乃號令乖。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黃埃。
飛鳥苦熱死,池魚涸其泥。萬人尚流冗,舉目唯蒿萊。
自端午節過後,日頭烈火熊熊,久久無雨水,打水的井都要乾涸,這絕非是什麼好兆頭。又過半月,再想找水都費勁,田間的苗全都旱死,災難已然降臨。
西漢政治家晁錯在《論貴粟疏》中曾提出通過「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蓄積」等方式「以實倉廩,備水旱」(《漢書·食貨志》)。
安國一直在糧食儲備上做準備,然而之前幾場戰爭,消耗了一定的糧倉,並未來得及補齊,再加上四周有小縣,災民往城鎮中涌,更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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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戰爭時期,民眾不可流竄,哪怕是有災禍降臨也需要得到太守大人的赦令。然而太守需要得到皇帝的首肯才能釋放流民,這是為了防止百姓大規模遷移,為其他地方造成禍端。
糧食對於這個世界不是最稀缺的,最缺少的是水,各個家的井下已經沒有水,只有淤泥。
除了糧食儲備外,興修水利、完善農業灌溉體系也是防旱的重要手段,之前就曾修建水渠,不過因為錢財的事情耽擱下來。
六月,大旱,越太守與穆將軍聯手上奏摺,表示濰城等幾個城池大旱,半個漠州都遇到了天災。此等規模的旱災甚少見,陛下登基以來頭一次。
陛下下旨,准災民流亡,遂加以引導,使他們順利遷移。又下詔由官府購買牲畜分發給關中旱災地區的農民,讓他們到關東就食。
這場災難死了不少人,比上次敵軍攻城死的人還要多。
可見天災遠遠勝於人禍。長安的反應還算及時,然而即便是賑災也屬於杯水車薪。
馬車將日常用的東西都裝了進去,又帶了些水,乾糧,影子釀的那些酒分給了百姓一部分,他們自己在車上又藏了一部分。
馬車裝的滿滿當當,餃餃抱著除夕,幹得起皮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什麼。
郭旭將他們安置上了馬車,對著影子說:「接下來就有勞你了。」
影子往將軍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咬了咬牙:「還請你多照顧一下我夫人。」
陳渺渺懷有身孕,穆青叫她跟著影子一起離開,她想也不想的就拒絕了。一字一句的說:「敵軍在前,後退一步者死。」
這一次面對的不是敵軍,而是天災。
穆青這些日子都在拼命的找地下水,出城尋找,在沙漠底下找。
老天爺不會不給人留活路,沙漠底下有地下水,但能不能找到水又是一個問題。
穆青帶人出城,軍師坐鎮後方就像他們每一次配合一般。
影子想留下來保護自己的妻兒,但他這一次必須走,他只能相信郭旭。
郭旭向他保證道:「就算是讓她喝我的血,我也不會讓她死。」
影子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什麼。他為梁王而生,註定了為梁王心愛之人而死。他不能對自己太好,也不能太憐惜自己,更不能去憐惜他的家人……
兩個男人託付完了彼此的妻兒,郭旭掀開馬車的帘子,深深的看著餃餃。
「你給你上一個丈夫守孝三四年,要是我真有個三長兩短,只許比他多,不許比他少。」
他說罷放下了帘子,不去看餃餃的反應。
可是說完之後又後悔了,隔著帘子道:「罷了罷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心眼兒的人,不必給我守孝了。」
帘子忽而被掀開,除夕探出來的腦袋:「爹,你都不跟我說什麼嗎。」
郭旭伸出手,用他滿是繭子的指腹摸著她的臉,無不遺憾的說:「你要是我親生的就好了。」
除夕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吧嗒一口親在了他的臉上:「親爹。」
郭旭大笑,分出視線看向餃餃。
餃餃將耳畔的碎發別在耳後,淺淺一笑:「我不擔心你,死裡逃生那麼多回,閻王爺不收你的,快去辦你的事兒吧。」
郭旭扭頭就走,毫不猶豫。
帘子落了下來,漸漸遮去了他的身影。
窄窄小小的車廂里,坐著三個人。
若水看著餃餃,欲言又止,最終深深的嘆了口氣。像這種目送自己丈夫闖生死關的事情,什麼時候能結束?
好日子沒消停幾天,又出禍事。
一路行出,能聽見外邊的虛弱喊聲,還有哀求馬車裡的貴人給些水。
稚嫩的孩子求著道:「一口水,只給一口水吧。」
也能從顛簸而開的窗簾處,撇見外邊有人趴在地上。
地面上特別的燙,沙塵覆蓋,燙傷人的半張臉,而那人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地面乾涸,崩裂,泥土裡散發著乾燥的氣息,宛若一把火焰。
路邊的樹木勉強生長,樹葉草根都被挖出來吃,還有些乾瘦的露出骨頭的男人試圖搶這輛馬車。
有影子在自是沒問題,尋常這種男人他一個打十幾個都沒問題,何況是快要餓死。
他們在影子這兒討不著好,就去攔別的車。
後面的一輛馬車被那些人給推翻在地,車上的女眷尖叫,孩子啼哭,男人咒罵。
……
偶爾有些地方人很多,若水就按住了餃餃的手,說:「切莫展現你的善心。」
車上是有糧食的,可不夠這麼多張嘴來分。
餃餃輕聲應下。
三日後,行至關內,發現城門大關,一群人就被攔在城外邊,城內已經放進去了許多流民,如果再放進去的話,誰都活不了。
所以先進去的就活下來了,後進去的就要死在外邊。
影子一行人有越燕恕親手寫下的通關文件,還有路引,倒是能進城去,就是進城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動亂,差點引起麻煩。
城門緊閉,影子在門下叫門,並且表示有當地太守的特殊文涵,叫人放他們進去。
門上面垂下來一個籃子,將他們的東西都收繳上去,過了半個時辰以後,裡面小心翼翼的表示要放他們進來。
隨著這樣的表示,那些原本被關在城門外的災民,一個個兒的都爬了起來。
「貴人的命就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既然能放他們進去,為什麼不能放我們進去?」
「你們放我進去吧,我的孩子要被曬死了,求求你們了。」
「我不進去,讓我妻子兒子進去就行,求求你們了。」
那一聲聲纏繞在耳邊,絡繹不絕,那些災民還試圖去扒車廂,想要跟著車廂一起進去,或者不想讓餃餃他們進去。
人就是這樣,自己陷入絕境的時候就不希望別人好。
眼睜睜的看著別人獲取到活下去的希望,而自己只能在無間煉獄裡受苦,這些人被陽光照的無神的眼睛都散著黑森森的陰氣。
有人掀開了帘子,手伸進來想要抓住車廂里的人。
若水抬手抽出一把匕首,照著那人的手就砍了下去,只聽外邊的人尖叫一聲,瞬間從車廂滾落到地。
在那災民躺在地下哀嚎的時候,竟有幾人圍上去,去喝他的血。
其他人則是不敢再來扒車廂,這種時候受傷,那是要命的。
影子先用劍柄去打那些人,後來見人太瘋狂,索性長劍出鞘,傷了兩人後,這幫人的瘋魔才漸漸退去,
餃餃說:「這群人要瘋了。」
若水說:「天災會把人逼瘋。」
城門打開以後,衛兵沖了出來,將那些試圖往前沖的災民攔住,闖得特別凶,甚至有的搶了衛兵的刀子,掙扎之間有人受傷,鮮血往出流淌,沒有一人浪費,即便是落在地上也會有人去舔。
他們渴。
除夕往自己母親懷裡縮了縮,小臉上頭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情,雖然還不知道要怕什麼。
「娘,他們會把人的身體割開去喝血嗎?」
餃餃沒有回答。
一行人進城以後,被安排到了一個住所,在屋裡都能聽見外邊的動靜,影子出去不久就會回來,不會離開他們太久。
他們的住所是官家安排的,還算安全,可街道上的流民太多,再安全的地方也不安全。
官府正在不斷的施粥,城內大戶也都盡一儘自己的能力。他們這地方乾旱的不算特別嚴重,還是有水的,除了救濟城內的災民,還會定期往城外放水,放救濟糧,自然不可能喝得盡興,但可以保證城外人不被渴死。
若水聽了城內的情況,眉頭一皺:「那為什麼還要去喝人血?」
「這就是市井小民的心態,苦怕了,嚇怕了,多喝一口都能保證活下去的機率再大一分。」餃餃就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所以她太清楚明白了。
那些高高在上,讀過書,知世間道理的人,或許還能說上一句雖千萬人吾往矣。
但生長在泥水之間的人,只想活下去,他們沒吃過美味,沒見過珍寶,不敢去追求皇權富貴——只想活下去。
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很快他們就慶幸自己動身的時間還算早,早早的抵達了關內,接下來有大批的流民涌了過來,原本城外只有三四百人,一下子便有了上千人,甚至人數還在增加。
如果當時城外是這麼多人,他們很可能進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