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包餃子
2024-06-11 15:21:22
作者: 蘇蘇
天將暮,雪亂舞,半梅花半飄柳絮。
奢華如梁王府也只有一株梅樹,長安不好養梅花,當初移植過來了四五株只活了這麼一個,養在了書房廊下,步轉迴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巽玉推開窗戶就能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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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惚記得,曾教餃餃一首詩。
冰骨清寒瘦一枝。玉人初上木蘭時。懶妝斜立澹春姿。
月落溪窮清影在,日長春去畫簾垂。五湖水色掩西施。
餃餃囫圇聽了一首詩,只聽懂了西施二字。她笑嘻嘻的說:「巽玉等於西施,那梅花就是巽玉的樣子了。」
她沒見過梅花,詩中寥寥幾筆,難以描繪出梅花的姿態,冰骨清寒更讓她難以理解。
只知曉巽玉發起病來身體是冷的,怎麼都捂不熱。
他站在廊下靜默而立,哪怕是冬季,也能帶來半個春天的溫暖。
後來巽玉買了畫紙,趁著餃餃做飯的功夫,偷偷的練習梅花。
君子六藝,他偏科嚴重,詩詞能背上幾句,畫藝不大精通。
費了好幾張紙畫出的梅花,都有其形沒有其韻,紙墨筆硯全都浪費。
他越是畫不好,越是跟自己較勁兒,越是著急,越是畫不好。
懶妝斜立澹春姿,化成了七扭八歪。
「這是梅花?」
餃餃做好了飯,來叫人吃飯,就見地上落了好幾張紙,她將之小心的撿起來,吹散了上面的塵土,細細的瞧著。
巽玉一時難堪,扯謊道:「梅花不在形,在……」在什麼?
「你畫的可真漂亮。」餃餃的話和他同一時間說出來,她的眼睛裡面亮晶晶的有光彩,以一種崇拜的眼神望著人,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這就是梅花嗎?」
巽玉「嗯」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筆,拿起帕子擦拭指尖。
餃餃小心的將墨吹乾,仔細的收起來,「可以當成傳家寶了。」
巽玉扯了扯嘴角,心想,哪天趁著餃餃不注意偷偷燒了,省得真被當成傳家寶貽笑大方。
可始終沒有偷偷燒掉的機會,因為餃餃時不時就要看一看,她的眼睛裡面有星光,看見這幅畫,眼睛就要亮一亮。
巽玉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如今站在廊下望梅花,只覺得自己當時的畫作過於拙劣,餃餃受自己矇騙喜歡了許久,不知是否得知她仰望的巽玉沒有那麼完美呢。
若水提著食盒進來放在桌子上,急急忙忙過去關窗戶:「王爺,您可別在折騰了。吃飯吧,還熱著呢。」
巽玉慢吞吞的回身,身上披著厚厚的披風,他走到書案前,動手打開食盒,裡頭都是自己愛吃的,也都很清淡。
大過年去討菜的,自己也算獨一個了。可餃餃給了,還處處為自己著想,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知道巽玉是個大過年也吃不到好東西的可憐蟲。
「陛下召您入宮您不去,哎。」若水溫了壺熱酒,給人斟酒。
巽玉笑了笑:「我不入宮,害得你不能和餃餃他們過年湊熱鬧了。」
若水訕訕:「也沒有。」
「給你自己準備個碗筷,一起吃吧。」巽玉覺得一個人吃飯太寂寞了,可就算是寂寞他也不想進宮湊熱鬧。宴席上的飯菜為了好看,多是冷拼,又是喝酒又是歌舞,壓根沒法消停的吃飯。
還是和餃餃在涼州時候過的年舒服。
若水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和家人過年的事兒,不由得傷心多喝了幾杯,「小時候我爹就說,王爺是個大英雄,您坦蕩強大,渾身上下如鐵桶般沒有弱點。」
巽玉微笑:「不見得。英雄難過美人關。」
若水擠眉弄眼,長的漂亮這般竟也不醜:「您知道您是什麼時候過不了關的麼?」
「嗯?」
「那個錢莊明明是郭家錢莊,您硬是給改成了魏家錢莊,我就知道您對這村姑不一般。」
巽玉搖頭,他那時只是給小姑娘留個後路。
「我都不清楚,你怎麼會知道?」巽玉嘆了口氣:「想吃餃子。」
若水托腮:「想蘸醋。」不過廚子都給放假過年去了。
書房內的燭火點燃,燭台架子擺放著十幾根蠟燭,燈火通明。
兩人喝酒,吃著味道熟悉的飯菜便過了這個年,稍顯寡淡與寂寥。
除夕夜要守歲,夜間也不睡。
晚上還有一頓餃子。
大家都是涼州人,這是涼州的風俗,大年初一的餃子也要在三十晚上包出來。
家家戶戶的砧板都在噔噔噔地忙著剁肉、切菜,配著外邊徹夜不停的鞭炮聲,以及屋裡此起彼伏的說笑聲,交織成除夕歡快的樂章。
餃餃活了面,程何負責摁麵餅,李成森負責擀麵皮,柳依依和錢婆婆包餃子。
錢婆婆拿起麵皮誇獎道:「麵皮圓,能當家。」
李成森一怔,繼而臉微微一紅,低頭不語。
餃餃笑道:「那是說女人的。」
李成森問:「男人就不許當家麼?」
他居然還較勁了,眾人抿嘴一笑。
程何哈哈大笑:「許許許,李姐姐厲害了。來讓我試試能不能當家。」他瞧著挺容易,可上手擀了兩個,奇形怪狀,還特別慢。
李成森冷笑:「看來這家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程何面子有些掛不住,咳嗽了一聲:「怎麼了,我家就我娘子當家不行麼?夜深兄,你羨慕都羨慕不來。」
李成森孤家寡人,程何有妻有兒,完勝。
錢婆婆打聽了李成森的家庭兩句,官宦之後,父母雙亡,才學優秀。真是越看越滿意,試探性的問:「你都這麼大了,至今未娶可是有心上人?」
他抿了抿嘴唇,耳根子發紅沒說話,竟是默認了。
程何好奇的問:「誰呀,長安城裡的小姐?」
他搖了搖頭,看了餃餃一眼,又低頭幹活。
餃餃深覺這個話題不好,忙岔開話題道:「錢婆婆,今年您要準備的紅包可就多了。」
婆婆捶了捶腿:「今年紅包沒有,給你們一人準備了一樣小物事。」他迫不及待的從籃筐里拿出了孩子的虎頭鞋。
除了程何家是孩子能穿的棉軟衣裳,剩下一人一人雙虎頭鞋。
餃餃咂舌:「您給他們也就算了,我們這些人可沒孩子。」
李成森幽幽的說:「還沒成親呢。」
那兩個小學徒也趕緊點頭。
「所以得著急呀,趕緊生。」老婆婆今年不準備催婚,直接催生,撂倒了一大片。
李成森一本認真的說:「未婚先育屬私生子,侮辱斯文,孩子也沒有家族繼承權。」
錢婆婆屬於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好孩子,道德高,有品質,那就早點成親吧。時間不等人,遇見好的,能幹會過日子,淳樸善良的就儘快娶回家,早點結婚生子對你也有好處,大家都說先成家再立業,家裡有人照顧你,事業也能專心拼搏是吧。」
老人的拿手好戲是,無論你說什麼都能聯想到成親以及催生。
李成森擀麵皮兒的手微微一頓,低下頭去:「錢婆婆說的對。」
外邊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起,打斷了要繼續的對話,一陣桌球的響聲過後,話題也就拋到了腦後。
程何去廚房拿剩下的餃子餡。
柳依依追了上來,小聲的問:「這是怎麼回事兒呀?」
程何和妻子交換了個視線,瞬間明白對方問的是什麼,他撓了撓頭:「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郭兄和嫂子好像是出了點兒事兒,那也不會這麼多天都不露面,但是嫂子不想說我也不能逼問呀。」
柳依依遲疑道:「那……李成森和餃餃是什麼意思?我瞧著這位探花郎對餃餃不像是沒意思,餃餃幫了我大忙,要是沒她,我和孩子都未必能活下來。」
「可感情的事咱們也插不上手呀,反正夜深是好人,都是兄弟,人品我還是信的。」
「我看你跟郭巽玉關係也好,那你幫誰?」
程何含糊的說:「不關咱們的事兒。」
不僅僅是這對夫妻察覺出了問題。
就連魏餃餃這個當事人都覺得不對勁,她趁著李成森出去放鞭炮,趴在婆婆耳邊悄聲道:「您可別瞎說了。仕途難走,夜深沒有父親親人的幫助,要是有岳丈幫襯會好很多。」
錢婆婆眼皮子都不抬:「要是他沒那個意思,我也不會多說。」
餃餃十分無奈:「您是真的誤會了,他……他一直覺得我像他娘親,我從前有幫過他,那個時候巽玉還在呢。我們兩個絕對是清清白白的關係。」
婆婆點頭:「是啊,巽玉在的時候是清清白白的關係,巽玉眼下不是不在嗎?你還真準備把自己困死一輩子呀,寡婦還有在嫁的呢,何況你們兩個還是正常的和離。我看這孩子不是個庸俗的人,沒什麼情結。」
餃餃咂舌:「您真是越說越過分,我不同您說了。」
她去後廚將黃瓜拍碎了,餃子都是肉餡的,太膩,配上爽口酸黃瓜最好了。巽玉最喜歡的除了花生米就是拍黃花做下酒菜。
「餃餃,新年快樂。」
餃餃回頭,李成森立在那眼眉含笑,千樹萬樹梨花開。
外頭,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