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我可以等
2024-06-11 15:21:24
作者: 蘇蘇
「餃子包完了,他們在前頭打牌呢,喝點麼?」
李成森拎著一壺酒晃了晃。
餃餃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兩人就在後廚的長凳上坐下,環境有些糟糕,但幾杯酒下肚,管他呢。
「我小時候,其實很怕過年。對於我家而言,三十晚上是個關。」
李成森酒喝的多了話就多,這點餃餃知曉,順勢追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笑了笑:「你在農村好歹有地,感受不明顯,我們在城裡生活窮的時候米缸里連一捧米都沒有。平時大家都節衣縮食還不明顯,到了除夕就不一樣了。大家都弄點好的吃。」
家中瓶粟早罄,年貨毫無。
李父難過妻兒跟著自己過這樣的日子,咬了咬牙,在風雪中走上街,四處喊著幫忙寫書信。讀了一輩子的書,什麼用都沒有,換不來一分錢。
天漸漸黑也沒回來,家家戶戶開始包餃子。
鄰家的砧板聲很響,隔壁的肉味兒似乎飄了進來,母親眼中絕望,走到廚房拿刀斬空砧板,一邊噔噔地斬,一邊眼淚潸潸地落。
李成森那時還小,躲在門口看,他不懂什麼是大人的尊嚴,怕被人笑話。他只知曉過年一點都不好,娘在哭,爹不在。
餃餃無從安慰,就給他倒酒。
他不在克制,連飲了好幾杯,側頭眸光溫柔:「你也過的很苦吧。」
餃餃「嗯」了一聲,又露出了大大的笑,牙齒很白:「不過沒關係,現在很開心,雖然店鋪還在賠錢。」
酒樓裝修的很好,問題是地點太偏,如果是主城道上生意肯定好做。
李成森沉吟片刻,道:「不如另闢蹊徑?」
她疑惑:「嗯?」
他醞釀半晌,解氣道:「這方面我不太懂。」
餃餃大笑:「沒事沒事,我和程何若水研究了研究,若水的意思是酒樓飯菜味道大同小異,主要看怎麼抓人眼球。我去其他店裡閒逛,見他們都有說書先生,或者彈琴賣唱的。」
李成森忽然抓住了什麼,道:「我會吹笛子,是我父親教我的。」說罷在身上摸了摸,笛子自然沒有隨身佩戴。他有些犯愁,眉毛微微一蹙。
餃餃擺了擺手:「有機會再聽吧,我相信很好聽。」
「改天我帶著笛子來叫你聽一聽。」李成森說完頓了頓,有些不大好意思,又故作無視的說:「肯定比那些彈琴賣唱的好聽,我也可以向他們一樣在你酒樓里……」
「停。」餃餃啞然失笑。人喝醉了酒就會糊塗起來,說一些糊裡糊塗的話。
堂堂朝廷命官,跑到一家酒樓里吹笛子,哄客人進來,像話嗎?
李成森怔了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確喝了太多的酒,腦袋都已經渾濁了,可他又覺得自己很清醒,一點都沒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眉梢帶笑,忽而湊近:「餃餃。」
魏餃餃身子繃緊:「嗯?」
李成森過來,倒下,酣睡。
「你這酒量,真的不如我。」餃餃嘆了口氣,把人扶起來往出拖拽。
李成森很高,一米八幾,不胖,整個身子壓下來還是有些吃不消。餃餃只得喊道:「來個人幫忙。」
後來是程何把人抱走的。
酒樓有能休息的房間,餃餃偶爾會在這裡住,李成森進了屋,睡了一場好覺。
餃餃想,無論變化多大,心底終究意難平,他始終記得那些吃不上東西的除夕夜。
十點多大家吃了餃子,喝了酒,困意上涌,大家東倒西歪,樓上有幾間房乾脆湊合睡去。
錢婆婆趁著眾人不注意,偷了酒喝。
餃餃抓住了人,為難道:「您身體不好……」
錢婆婆揮了揮手:「都是些老掉牙的話,沒意思,人生在世及時行樂,誰知道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鎮子上,她兒子的死終究是改變了她。
餃餃嘆了口氣不攔著,還與她一起喝了兩杯。
兩人守著炭火盆子,時不時加點東西,還扔了兩個烤栗子,一股香味兒撲鼻而來。
於是就剩下了兩個人守夜。
錢婆婆的臉在火光下紅潤有光澤:「那小官是喜歡你的吧。」
餃餃在撥弄栗子,聞言像是被燙到一般,趕緊搖頭:「沒有。」
錢婆婆老神在在:「我是過來人。」
餃餃苦笑一聲,辯解道:「您真的想多了,莫要胡亂躥弄了。」
「還用我竄弄,你看那小官的樣子,見你身旁無人他心都亂了。」錢婆婆問:「餃餃,你和巽玉是分了的,難道和他分了你就要孤孤單單過一輩子?那是什麼道理?我問你,你可討厭這小官?」
餃餃遲疑著搖頭。
錢婆婆開心的笑了:「那便好了,既然你不討厭,那就接觸著試試看。沒誰是一見就喜歡誰的,慢慢相處著,何必把話和事情說絕了,不給自己留後路呢。」
「這……」
「聽婆婆一句勸,若是我當初有人這麼告訴一句,我也不至於撞的頭破血流,一輩子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撞了頭破血流,我也給自己治傷,也好好的活了。」
餃餃沉思著,顯得心不在焉,栗子的香味濃郁,飄得四處都是。
二樓上,剛醒了出來的李成森摸了摸肚子,有點想吃栗子。
這個冬天過的很快,可能是因為只有一場雪的緣故。
春天在不經意時抵達,而在長安最能代表春天的不是溫暖,而是雨,連綿不絕的雨。
在涼州春雨貴如油,大家都盼著雨水落下。而長安則是雨水不停,這樣的大雨下人人撐傘而行,五花八門的傘賣的很好。
從二樓望下去,街道上儘是繽紛顏色。
酒樓生意嘛,還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若水對此並不關心,偌大的梁王府不至於這點錢都賠不起,照常發工資,大家也只能感嘆一句財大氣粗。
年一過,受封安郡王的郭揚就悄悄的離開,朝堂上的明爭暗鬥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將人留到了年後。
皇帝有本事,君強臣弱,臣子們還不想弱,劍拔弩張的氣氛越來越明顯。
這與市井小民關係不大,甚至與在翰林院做冷板凳的李成森關係也都不大。他得空便往酒樓里跑,特意帶著笛子,還有一些東西。
程何眼睜睜的瞧著他從雇來的馬車上抱下一堆欄杆。那些欄杆木質的,上面裹了一層棉布,大概到人的小腿。
「家裡不是養了兩個孩子麼,大家都忙沒空看著,把兩個孩子放在一處圍起來,在他們會翻欄杆之前都有用。」李成森木雕的活還不錯,熬了兩個夜終於做出來了。
程何一拍人的肩膀:「好兄弟,你不知道我家的兒子有多討厭,這個小監牢困住他,我就解脫了。」
李成森從袖子裡拿出了一疊白紙,道:「這上面是我挑的名字,還有你的字,你挑個喜歡的。」
程何立即抱著白紙去桌前挑選了。
李成森直接上了二樓,「餃餃。」
「你來啦。」她回首,指了指外邊:「雨不大,但是一直不放晴。」
「長安多雨,習慣就好了。」李成森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笛子,坐在椅子上吹奏起來,一曲悠揚。
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柔。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
若水從馬車上下來,聽見動人曲調。
她詫異的抬起頭來看了看酒樓的牌匾,望春樓的確是自己家的,沒走錯。
這是請的樂師?
她進了樓,和掌柜的打了聲招呼,便上了二樓循聲找去。
只見雅致的房間,木質桌椅,雕樑畫棟。
那二人坐在一處,外邊雨水淅淅落下,順著房檐而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笛聲悠揚,又有些說不出的哀婉。
兩人均是留了個側影,漫天雨水與長街古道為背景,房間內清雅的裝飾為近景,一人著黑衫,一人穿綠衣,坐在一起的畫面好不和諧。
若水張了張嘴,沒說話,這一曲笛聲實在動聽,竟是不忍打斷,她站立在那默默的聽著,只等曲罷。
一曲終於結束。
李成森將笛子從自己唇邊拿開,雙手緊緊捏著笛身,抬眸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餃餃,輕聲說:「這是我父親寫給我母親的。」
餃餃不通音律,只知道好聽,又聽得心裡難受,「不要再糾結過去了。」
他道:「不曾糾結,只是難以理解。我始終不懂母親為什麼痴戀於父親,現在也不明白,但卻懂了每個人的感情都是難以言說的。」
餃餃心裡有些害怕,害怕他胡言亂語,又害怕那些胡言亂語是認真的。
她扭開了頭,看著外邊的行人撐傘走走停停:「不知道雨什麼時候能停。」
李成森心平氣和的說:「我也不清楚,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可以一直等。」
也不知說的是等雨停,還是等什麼。
餃餃沒出聲,濺進來的雨水清涼,濕了額上。
李成森遞過來手帕。
餃餃搖頭,用自己的袖子胡亂的擦了一下。
雨滴在地上摔了八瓣。
房間外邊的若水,額上青筋暴起,爺還沒死呢,就有人過來挖牆腳了!
她氣完了又想,要是餃餃有個好歸宿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