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我害死了我的孩子
2024-06-11 15:21:14
作者: 蘇蘇
馬車在門口停下。
餃餃捏著四娘的小手晃了晃,這些日子承蒙巽玉照料了。
誰知四娘伸著手求抱抱:「爹爹。」
餃餃有些尷尬,將四娘的手按下去:「不是你爹。」她匆匆下了馬車,許是下的著急晃了晃身子。
巽玉扶了一把,順勢跟著下了馬車,道:「你別急,也別臉紅,這事兒鬧得尷尬,怨我不怨你。」
餃餃輕聲道:「我不著急,也不尷尬害羞。」
巽玉看著她,紅撲撲的一張臉跟蘋果似的。他伸手摸了摸,有些燙,皺眉道:「你不會發燒了吧。」
餃餃一臉茫然。
她這一路的確不太舒服,以為是坐馬車的緣故,倒沒往淋雨上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的厲害,渾身跟個火爐似的,可偏偏覺得冷。
巽玉在心裡默默的說,她生病了,我得照顧她。這很正常,我這麼善良見乞丐都憐憫,貓狗都愛撫,見人生命了更是要悉心照料。
他給自己做了建設,若無其事的說:「我送你進去吧,你生病了在傳染給孩子。」
「那麻煩你了。」餃餃挺害怕四娘染病的,這年頭隨便一場疾病都能帶走一條生命。六歲以下的孩子幾乎不取正經的名,就怕養不住。
巽玉抱著孩子去敲門,聽門裡嘈雜又吵鬧。
門打開了。
是個出乎大家意料的人。
餃餃震驚道:「程何?」
程何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臉曬得黝黑,端正的五官看上去很是正氣:「我回來啦,嫂子,郭兄。」
他一路艱難險阻化成一句話就是,回了鴻鵠鎮只看見一片狼藉,父母妻兒全沒了,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長安尋求最後一絲希望,結果路上遇見去找他的林大。林大當即把人帶了過來。
程何看見了他唯一的親人,他的妻子柳依依,也看見柳依依喘著粗氣,大著肚子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柳依依從餃餃和若水走後就陷入焦慮,一著急孩子要生了。
錢婆婆急急忙忙的找來了穩婆,還是洪姐介紹的。
孕婦生產,人仰馬翻。
程何在穩婆進去之前,拉著人焦慮喊:「要是有個好歹不用問,直接保大人,回頭我給你錢!」
屋裡的柳依依大喊一聲:「少給我說不吉利的話!」
程何就閉著嘴巴一直在小院裡等著,等的心焦,錢婆婆進去幫忙,裡面一點聲都沒有。
餃餃安撫她:「女人生孩子是不大喊大叫的,留著力氣生孩子呢。」她臉色蒼白,有點暈,但是柳依依在裡頭生產,她也放心不下得守著。
程何並沒有被安慰到,他在院子裡急得滿頭大汗,好像他在生孩子一樣。
已經接近傍晚,孩子還沒生下來,四娘睏倦,被魏大郎抱走了。
巽玉看著魏大郎那副孩子回來,還是被帶走都無所謂的樣子,酸溜溜的想,憑你也能當爹?
「啊——」
便在這時一聲叫喊,那個磨人精終於生出來了。
穩婆抱著一個襁褓嬰兒走了出來,滿面都是笑:「恭喜相公,是個男嬰,哭聲特別有力,是個當大官的料。」
男嬰哭的厲害,一聲比一聲嘹亮。
程何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長得像她娘,真俊。」
餃餃和巽玉探著腦袋瞧,這便是剛出生的孩子了,皺皺巴巴真醜,像個小猴子。
巽玉雖然覺得孩子丑,但還是很羨慕:「若我有個女兒,還能與你做親家。」
程何想起餃餃沒了的那個孩子,安慰道:「我娘子給嫂子把過脈,那次小產不影響生育,兩位努努力生個千金,一樣能做親家。」
餃餃臉色一變,完了,被捅出來了。她腦袋一片眩暈,像是海水一浪接著一浪的打了上來。
巽玉臉色不變,仍舊是溫和的模樣:「怕是我身子不好,才保不住孩子。」
程何沉溺在有孩子的喜悅當中,只想著和人分享做父親的喜悅,「不是,我娘子說是餃餃風寒入體傷了身子,前三個月孩子都太脆弱,若水說餃餃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太危險了,下次只要注意別涼著,好好養胎就沒事兒,不影響生育的。」
巽玉「哦」了一聲。
餃餃咬了咬牙,從耳鳴眩暈中抽出神志,推了程何一把:「就抱著兒子跟我們說話,你娘子呢?」
程何趕緊往屋裡跑,「娘子,娘子。」
院子裡就剩下二人。
巽玉的聲音很輕,輕的像一團風吹就散的雲霧:「孩子幾個月沒的?」
餃餃臉色難堪:「一個多月吧,從我知道它的存在到沒了也就十天的功夫。」
巽玉點了點頭,輕飄飄的說:「若是生下來,和四娘一般大吧。」
餃餃的舌頭有些干,「你何必問呢。自己找罪受?」
巽玉自顧自道:「我本應該有個孩子,現在都會叫爹了。」
她腦袋疼的厲害,快炸開了,回憶起自己痛不欲生的那些日子,狠了狠心道:「沒了,別想了。」
他:「我是個父親,但我才知道自己有個孩子。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子,以為你好的名義。」
「它本來能長大,也許是個漂亮的姑娘,也許是個淘氣的兒子,但它沒機會看一看這個世界。它不會叫爹爹,永遠不會,因為我沒給它開口的機會。」
「我殺了我的孩子。」
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天際傳回來,縹緲,空靈。
餃餃雙瞳渙散,巽玉的身影模糊分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眼前一黑。
天地初開,一片混沌,意識不清,自然也就沒有痛苦可言。
餃餃以為她不痛了,她隨著時間的流失已經接受了冰冷的字寫出來的事實,看多了就麻木。
身體的本能讓人接受一切,包括當初的痛徹心扉。
餃餃的眼睛在滲透眼淚,巽玉湊過去親吻了兩下,淚珠落在他唇邊。
「巽玉。」
「我在。」
他過去拿水,身子微微一僵。
正房用來當產房,餃餃被抱進了偏房,錢婆婆住在這,做了好多給小孩子準備的東西,紅色的肚兜,虎頭鞋,還有做到一半的被褥。
剛才他專注看餃餃一時沒發覺這些東西,眼下只能儘可能的無視,倒了杯水,將餃餃扶了起來餵下,高燒的人總是虛弱。
餃餃嘴裡很苦,昏睡的時候被餵了藥,苦到了心裡,將白水喝的一滴不剩,舒服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一些,道:「我之前腦袋就熱,病的暈了,和你沒關係。」
這在有心人耳里又是一層意思。
巽玉將茶碗放在了一邊的木几上,勉強一笑:「抱歉我還在,我知道你不太想看見我,但是我想問問,你有沒有給它買過什麼玩具,能給我留個做紀念麼?」
餃餃抿了抿嘴唇:「知道這個孩子的時候我身體就不好,從它來到它離開我竟從未想過要給它準備什麼,所以,我什麼都沒有。」
只有疼痛的記憶,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巽玉「哦」了一聲,低著頭說:「你要是難受,要是疼,就打我兩下吧。」
餃餃搖頭:「不疼,我已經過了疼的時候,甚至回憶不起當初疼時是什麼感覺了。」
「……」
一滴兩滴淚往下落,巽玉低著頭,眼淚直接砸在了被子上濕了一片。他止不住眼淚,只能死死的抓著身下的被褥,男兒有淚不輕彈。
餃餃看了看,呢喃道:「我哭不出來了,我甚至想像不出自己當初的悲痛。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連痛都記不住。」
人生而短暫,短暫的生命里要追求更多的東西,身體會幫你忘記過去,看向未來,那樣才會有更多。
無論是愛恨痛苦歡樂都只能占據短暫的時間,哪怕是一年前的回憶都無比陌生。想起來還是難受,可在不能痛到痛哭流涕,宛若瀕死了。
所以現在只有巽玉一個人痛的要死,他乾脆趴在被子上,哭的不能自已,瘦弱的背脊不斷欺負,哽咽從牙縫裡傳出來。縱然是死咬牙關,也還是會泄露出宛若野獸般的嘶鳴。
「啊——」
外邊孩子的哭聲渾厚有力,一聲接著一聲,剛剛出生的嬰兒在父親的懷裡,在母親溫柔的目光里,享受著寵愛,依賴著父母,多麼幸福的一家人。
程何哈哈大笑:「我兒子將來准有出息。」
錢婆婆訓斥:「別吵,依依累了睡呢,你在給孩子餵點水。」
然後就聽不見什麼動靜了。
餃餃只能聽見巽玉的哭聲,絕望的想,他要像自己一樣悲痛個一年半載,然後走出來,在想起這件事情悲而不痛。
就是經歷過,她才覺得他沒必要知道。
她將哭的脫力的巽玉拽上床,脫了鞋襪,用被子蓋好。
巽玉含糊的說:「餃餃,我冷。」
餃餃問:「你是不是趁著我昏過去親我了?」
他蜷縮在塌上,吸了吸鼻子,閉著眼睛:「我給你餵藥。」
餃餃抱住開始發燒的人,蓋好被子躺下,「睡吧。」
巽玉睡得不踏實,是夢話,或者是掙扎著不肯睡踏實,還要問一句:「餃餃,你恨我麼?」
「在你沒出現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想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