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我比你大十歲

2024-06-11 15:20:50 作者: 蘇蘇

  涼州濰城守城將軍顧奕上奏奏摺,將近期發生的事情詳細稟明,三百里加急呈給陛下,等待決斷。

  這裡發生的事情很快引起了轟動,誰都想不到原來這些叛軍和突厥還有聯繫,勾結外人霍亂百姓比謀反更加讓人不齒。

  陛下的旨意回復的也很速度,逐條做了安排。

  在籠統的大事上,一些細枝末節沒人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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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屠殺的也不只那一個小鎮,一個村落,只有有心人會盯著那一處看。

  梁王府。

  隆冬臘月,地龍燒的滾燙,屋裡還點著好幾個火盆子,銀碳沒煙味,但窗戶還是留了一條縫,坐在上首的人裹得嚴實,厚厚的大氅有絨毛,圍著脖子一圈,嚴密而美觀。

  巽玉垂首看著紙張,神情上多了一抹陰晦,他翻來覆去的看著從奏摺上謄寫下來的內容,只覺得腦海里嗡嗡作響,似有什麼炸裂開,晴天霹靂不過如此。但他還有些過度的平靜,難以從寥寥幾行字里感知出什麼。

  直到影子說:「這是顧將軍的奏摺內容上謄寫下來的。」

  他病態的眉宇之間逐漸出現焦慮的神情,那是極為少見的。對於一個靠近死亡,被死亡親密愛撫的人來說,幾乎沒有什麼能挑動起那斷了的弦。

  他的弦被觸動,都來自於奏摺上幾句話:鴻鵠鎮被屠,無一人存活。魏柳村同樣被屠殺,躲入山中的人里亦有屍骨。

  這兩條消息讓人窒息,毀了一點點的希望。凡是魏餃餃存在過的地方,都不復存在。

  影子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單膝跪地:「都是卑職疏忽,當時殿下咳血暈厥,卑職急於帶殿下回京養病,忘記在魏娘子身邊安插人手。」

  郭巽玉閉目良久,腦海里不斷的重複著一句話,她可能死了。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讓聰明的人終於理解了這句簡單的話。他握緊的手青筋暴起,極力壓制著情緒,力求平靜:「若水聯繫上了麼?」

  「沒有,那邊消息全都斷了。卑職已經派人去鴻鵠鎮以及魏柳村尋人,儘快回復。」影子這樣說著,卻覺得事情很糟糕,若水生存的可能性就很低,何況是手無縛雞之力,又沒人保護的魏餃餃。

  他能想到的,巽玉也明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巽玉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行,站起身,吩咐道:「備馬,我要在走一趟。」

  影子雙膝跪地,磕了一個響亮的頭:「殿下您不能走,太醫說了讓您在府內養傷,若是在出去奔走,可能可能……」

  「活不過三個月?三年也是活,三個月也是活,長短有什麼差別。」他邁著步子出門,剛一推開門一陣冷風颳了過來,寒冷刺骨,那臉又蒼白了幾分,跟一張薄薄的紙似的。方才情緒起伏太大,眼下置身於冰雪中,剛走了兩步,便覺得身體不適,他試圖壓制著那種不舒服,但身體已經超出了控制,血腥味在嘴裡瀰漫,喉嚨刺痛,哇的一聲,又是一大口血吐了出來。

  追出來的影子看見這一幕,飛快的衝上前去摟住了跌倒的人,大聲喊道:「快來人,快請太醫。」

  派人拿著梁王府的牌子請太醫,不曾想驚動了一位大人物。

  內院,病榻上,巽玉雙眸緊閉,嘴邊還有沒擦拭掉的一抹血漬。太醫把脈一番,斷定是急火攻心外加身體受不得寒。

  他恭恭敬敬的像屏風後坐著的人行了一禮,道:「陛下,梁王身體有恙,需要靜養,情緒不宜起伏過大,更受不得天寒地凍。如今人發起了高燒,先退燒再做打算。」

  皇帝陛下一身黑色長衫,尋常打扮,但掩飾不住那身常年居高臨下養出的氣勢,他端坐在那猶如一尊石像,強硬生冷,且威嚴:「你就留宿於梁王府吧,照顧梁王身體。」

  太醫行禮退下拿藥去。

  皇帝將視線放到了跪地的影子身上,「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病發?」

  影子叩首,冰冷的地面貼著腦袋清醒了幾分。巽玉不許他與人提及魏餃餃,他也不敢多言。眼下陛下問起,他只得硬著頭皮道:「王爺這些日子心裡不大痛快,今個不知怎麼就爆發出來了。」

  陛下手邊有茶盞,他端著茶盞不喝,只是涼了涼:「你可知欺君之罪?」

  影子始終保持跪拜的姿勢,卻不敢在說話了。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伺候的丫鬟歡喜道:「王爺醒了。」

  陛下急於看望自己的弟弟,無暇和下人計較,進去一瞧巽玉臉色慘敗,雙眸失神的樣子,心中很是難受,邁著大步子上前道:「太醫囑咐你那麼多遍,不可受涼,你不記得了?」

  巽玉慘兮兮的笑了笑:「兄長,先給我喝口水,在罵我。」

  陛下親自餵了一杯水。

  巽玉這才感覺活了過來,閉目沉思。他想親自去找餃餃,不過這話不能和兄長說了,說了只會有一個結果,被關起來。

  皇帝只要弟弟活著,不拘什麼手段。

  他只能盡力保持平靜,不叫人看出端倪:「我受夠了在府內的日子,壓抑死了,我想出去。」

  皇帝道:「你可以想想。」至於出去,那是想都別想。

  巽玉自嘲一笑:「我被圈進了麼?」

  皇帝面無表情:「也可以這麼理解。」

  他換了個姿勢躺著,接受了這一事實:「好吧。」

  皇帝陛下深深的看著他:「你是不是隱瞞了朕什麼事情?」

  他笑:「那可多了,兄長問哪一樁?」

  「……」

  談話到此結束,皇帝離開。皇帝存了疑惑之心,決定從源頭杜絕二弟胡鬧的行徑,直接派了一隊侍衛圍住梁王府,進進出出的人都要檢查。

  這樣的行為讓大家都很忐忑,兄弟鬩牆了麼?

  和遠在邊關的顧將軍有沒有關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麼?

  這些都是後來人們的猜想,只說眼下。

  影子因為自家主子醒的及時,逃過一劫,從屏風外跪到了屏風內。

  巽玉倦怠的問:「你派出去找餃餃的人隱蔽麼?」

  影子答:「知曉殿下不想讓人知道,所以對外宣稱是為您找治病的藥去了。」

  巽玉喃喃道:「是啊,藥。治我胸口疼的藥。」他疲憊的揮了揮手叫人都退下,自個躺在塌上輾轉反側,期間丫鬟進來餵了一次藥一次飯,他順從的吃了,安靜的不像往常的他。

  府內的貼身丫鬟都是經過調教的,沒人會說多餘的話。

  巽玉想沉思更加沒人打擾,等到了半夜時分,燭台架子的燭火燃燒的差不多,火光忽明忽暗,一瞬間叫人想起了成親那一日的龍鳳和鳴燭。他眼淚刷的就落了下來,淚如泉湧,擦都擦不干。

  此刻方才真正意識到,餃餃先他一步走了。叛軍屠城之下,哪裡有她活命的機會。

  巽玉一直被壓抑著,堵塞著的心口猛地捅開,鮮血肆無忌憚的湧出,他咬緊牙關,攥緊拳頭,默默享受著鑽心的痛。

  餃餃給他的東西不多,這疼都是難得的,需要細細品味。

  生病最機會憂思過度。

  守夜的丫鬟打了個瞌睡,發覺內屋的燭火滅了,今天換新蠟燭的時候,發覺病床上的王爺又吐血昏了過去。

  她趕緊去找太醫,驚動了整個府邸,第二日陛下便知曉昨夜的事兒。

  於是陛下第二次駕臨王府。

  巽玉比起上次臉色更加難堪,眼下黑青,瘦的皮包骨一般。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了一個笑,明明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糟蹋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頭髮散落在肩上,一個晚上的功夫,濃密的黑髮成了黑白摻雜,一夜白頭。

  皇帝怔怔的看了會兒,問:「你想幹什麼?」

  巽玉說:「我想出去。」

  「我不是沒放你出去過,你出去回來帶了一身病,我是你哥哥,我想你好好活著。」

  「可是我活不了多久,我想找個地方死。」巽玉比誰都清楚,出去就是死,但他想給自己尋個好點的死亡之地,比如說,餃餃的葬身之處。

  皇帝在強行壓制著自己的怒火:「只要你肯配合,肯好好養病,至少能活三年。」

  巽玉嗤笑:「誇張了,要我說最多一年。」

  他全然不在意,別人的生死,自己的生死都不重要。

  「既然要死了,死在我身邊不行麼?」

  「我記得咱們小時候養一隻貓,那隻貓老了,悄悄的跑了。皇兄說,貓兒是不願意讓親密人見著死亡的。」巽玉虛弱的笑了笑。

  皇帝默然不語。那隻貓不是自己悄悄跑了,是被人扔到了一口井裡溺死了。他當時安慰年幼弟弟才謊稱是貓兒不願親近人見證死亡。

  「既然想走,朕不攔你,但要養一養身子再走,等過了新年在走。」這是最大的讓步。

  巽玉應下。

  遲點無妨的,反正餃餃已經不會走了。他怕她死,離開她。結果她反倒先自己一步走了,然後再也不走了。

  新年過後餃餃本該十九歲了,可她永遠十八。

  巽玉想,我本比你大九歲,如今十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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