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節點

  相距暑假結束僅有幾天的時間，即將迎來高三的馬富華，在學校特意安排的暑假軍訓下，提前了一個禮拜返回了學校。

  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在家裡心情變化的過於頻繁，還是對於學業的不自信。臨近開學的前兩天，美華又在晚飯時，向母親提出了放棄復讀的機會。

  當卓蘭芝聽到女兒說出這番話時，雖是震驚，卻也並沒有表現出不滿情緒。

  「美娃，你這是咋了，怎麼突然又不願意復讀了？那你這暑假和姍姍一塊複習的功課不都白費了。」

  面對母親的質問，以及家裡人向她投來的質疑目光。

  似乎她也有些猶豫，不過，游離的雙眼，很快變得肯定。心中的情緒，也轉化在了臉上。看著母親時，眼神里流露出的不忍。

  「娘，我想了很久，我想留在家裡，幫著你做事兒。我不想看著你為了我們，起早貪黑的做活了。我想幫您分擔，哪怕就只是讓我挑水餵料也行。」

  美華的懇求，讓飯桌前的眾人幾乎同時變得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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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姍姍盯著她看了幾眼，咽下口中的飯菜，銜著筷子沒有動聲。將視線轉向嬸娘，腦海里突然浮現的那些映像，終是讓她和美華一樣，情緒也變得有些失落。

  然而沒有過多久，卓蘭芝便開口打破了尷尬。

  「還記得當初娘和你們說過的話不？娘說過，不管再苦再累，只要你們能讀書，肯讀書，娘都會供你們考大學，讀完大學。娘就是盼著你們一個個將來畢業了，有出息了，就離開這裡，到大山外面去。娘不想看著你還有你弟弟像娘一樣，一輩子就只能活在這大山里了。你明白麼？」

  母親的一番話，讓美華頓時啞口無言。

  此時此刻，坐在她左邊的王思妙，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美華，阿姨說的對。但凡你們要是有機會，就一定不要放棄了。你知道我現在多想像你們一樣麼？當初要不是我家裡窮，我也不會讀完了小學就輟學了。現在既然家裡有條件讓你去重新復讀一年，那你幹嘛不去，真要是放棄了，多可惜。」

  「我就是不想看著娘再這麼辛苦了。」小聲地嘟囔著，為自己的心意申辯似得。

  「那你就沒有想過，如果明年你和富華一起，和姍姍一樣考上大學了，阿姨會有多高興呢？難道你就真的忍心看著阿姨因為你難過內疚一輩子呀。」

  王思妙可沒有顧慮她的心情，直言直語的向美華強調。

  當她再次看向母親時，看著母親滄桑的面容深情地凝望於她，心中亦是不覺難過。

  抿了抿唇，沒有再說什麼。

  1995年的那年夏天，仿佛很是漫長，裹挾著每一個人不一樣的情緒，卻也悄然而過。

  只是，在家裡人還未來得及對美華的情緒變化做出完全的疏導。村子裡卻也發生了一件讓大家揪心不已的意外。

  那個下午，卓蘭芝依舊如同往常一般在家挑揀著雞蛋。突然的被村公所方向傳來的嘈雜聲所打斷，就在她拿起身邊的拐杖，沒等王思妙扶她出門。鄰居孫桂雲便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家裡來。

  「蘭芝，蘭芝。」

  伴隨著她急促的呼喊聲，還未緩過神來的卓蘭芝，便看到她淌著一頭汗跑到了自己的面前來。

  「咋了，桂雲，出啥事兒了？」卓蘭芝不禁皺起了眉頭，看著她略顯狼狽的模樣。

  而孫桂雲，也拍著自己的大腿，匆匆向卓蘭芝解釋道。

  「蘭芝，你快去看看吧，林叔在家裡走路不小心磕著頭了，流了滿地血，這會兒人都昏過去了。」

  「啥？」瞪大了雙眼，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卓蘭芝趕忙催促王思妙扶著自己朝林國富家趕去。

  當她們趕到時，林國富已經被人抬到了三輪車上，卓蘭芝只是看了一眼，便看著林國富被鄉親帶走去了鄉里。

  從人群的議論聲中，卓蘭芝也只是聽到林國富上堂屋的台階時，不知道是步子沒邁開，還是腳底踩了什麼，額頭硬生生磕在了門檻上。

  「思妙，你趕緊回去到山上把志軍喊下來，桂雲，你扶我回家一下。」

  來得匆忙，離開的也匆忙。在這裡沒有逗留多久，卓蘭芝又返回了家裡。

  當卓蘭芝從臥間走出來時，馬志軍也正好從山上趕了下來。

  「志軍，你先別忙活了，帶著這些錢，趕緊跟上林叔他們。」

  說著，卓蘭芝將手裡握著的一沓零錢遞到了馬志軍的面前。馬志軍也沒有推卻，接過錢後，便急急忙出了門。

  不知為何，雖然卓蘭芝明白林國富的摔倒也是因為年紀確實大了，偶爾的磕磕絆絆在所難免，如同他早兩年那樣，也因為一次走路摔倒而住院。但是這一次，卓蘭芝的心中，卻又一絲不祥的預感。

  一直到第二天，都不見去了鄉里的馬志軍打個電話回來。放心不下的卓蘭芝，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鄉里。

  在叫來了孫桂雲的男人梅黎明後，讓他踩著三車載她去了鄉衛生院。

  然而，直到她們到了那裡打聽一番後，才知道昨天林國富來到這裡後，因為傷勢嚴重，被連夜送到了縣裡的醫院。

  縣醫院三樓的病房外，卓蘭芝才總算找到了圍聚在走廊上的馬志軍等人。

  看到卓蘭芝趕來，馬志軍趕忙迎了上去。

  卓蘭芝也沒有廢話，直接向他詢問道：「志軍兒，林叔呢？現在咋樣了？」

  「林叔昨兒送到這裡的時候，都快休克了。雖然醫生們把他從鬼門關救了回來，可是醫生們卻還是下了個病危通知單。」

  聽到這番話，猶如瞬間被抽掉了魂兒一般，要不是身邊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險些都要摔倒了。

  一瞬間，淚如泉湧。

  「姨呢？姨在哪呢？」

  「姨在病房裡，陪在叔身邊呢。」

  隨即，卓蘭芝也沒有再和他多說，拄著拐杖疾步走到了病房外，透過窗戶望進去，看著病床邊抹著眼淚，面容極是憔悴的秋芬嫂。

  沒有一聲言語，卓蘭芝親手開門走了進去。

  來到林國富的病床邊，看著鼻腔里插著的氧氣管，以及他的胸膛微弱起伏。

  「叔，蘭芝來瞧您來了，叔，你睜眼看看蘭芝啊。」

  呼喚著他，許久不見回應。顫顫的抬起右手，擦拭去淌下的淚水。

  終於，命運讓卓蘭芝和林國富這對二十年來親如父女的彼此，來到了人生的這一刻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