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劉媽媽
2024-06-10 03:17:04
作者: 林與舟
我狂奔下樓時,三姨太還是一動不動地在看報。
電話鈴聲大作,突兀得令人心驚肉跳。
三姨太立刻跑到沙發旁接電話,嘴角開到耳後邊,像是怕我來搶似的。
「餵。」
她彎著腰聽了片刻,閃著喜悅的臉色轉瞬為青。
我剛要邁步子出門,心口也像有預兆一般咚咚亂跳起來。
三姨娘信佛念佛,這通電話能讓她面色大變,想必是出了大事。
我一身熱汗還未疏散,心口又跟著她扭緊的五官懸了起來,掌心也滲出了汗來。
「快找幾個可靠的人手去公司把老爺接回來,越快越好。」
三姨太繃緊身子,面容半明半暗,看向我的目光里殺意昭昭。
顧不上平日與她的不和,我苦著臉問道。
「出了什麼事?」
「有人帶刀闖了百貨大樓,沒傷人,但是打砸了許多東西……」
她語速飛快地說著,後知後覺看我要出門。
「外頭不安全,你要去哪兒?」
「去找劉媽媽?」
三姨娘目光閃躲,不再看我,轉著佛珠的手忽然一緊。
「找,找她做什麼?上海這麼大,我們樓家還差她一個老媽子不成?春秀不是挺好的,那丫頭是我親自挑的。」
她挑的?
可春秀明明說自己是二姨太的人,怎麼前後不過五分鐘她就變心易主了?
小姑娘竟然如此過人魅力,能引得兩個姨太太爭相搶奪。
我撈起桌上三姨太寶貝得不得了的白玉蘭茶盅,猛地摔在地上。
她的女使下人從廚房端著點心走出來見我一副豺狼虎豹樣,登時驚叫著丟了盤子。
「你你你……你無法無天了!別以為你和傅家攀上了關係——」
「住嘴!劉媽媽呢?她去哪兒了?」
三姨太精心裝扮好的溫柔五官因為驚恐而猙獰了起來,我目眥盡裂,恨不得吃了她,撕掉她臉上虛偽的皮囊。
她舉起帕子捂嘴,咽了兩口唾沫便倒在了身後的沙發上哀嚎。
我大步向前,撿起地上最大的一塊碎片握在手裡,直直地看著她。
「三姨太,哪怕你從來看不起我,我也尊著你長輩的身份,我不喜跟人爭鬥,你也知道我的脾氣,但劉媽媽是我的底線,無論你和二姨太如何作亂,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但劉媽媽不行,你們不能碰!」
她一味的蜷縮、後退,就是不肯說話。
我只能再逼近一步,將碎片抵到她眼前。
「說話,她去哪了?你們把她趕走了?」
碎片與她眼睛的距離一點點縮近,慢慢凝成白點。
「我……我說!車站,她在車站,昨晚你在宴會上出盡風頭,傅大少爺還出面為你擋酒……你大哥氣不過,就喊了我們商量計劃,我們給她買了票,讓人給她送車站去了,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風在耳邊化為咆哮,我一邊跑一邊招手,卻沒有一輛黃包車肯停下來。
車夫們個個神色慌張,腳底裝車輪似的狂奔,好像有什麼人在身後追趕。
肺腑壓抑,我喘著大氣站在街邊看情況,忽聽一聲巨響。
一輛失控的老爺車在路上橫衝直撞,撞翻了好些攤子,一塊不知從哪飛來的磚頭砸中了我面前的胭脂鋪,漂亮的淡藍色玻璃門四分五裂。
玻璃驟然崩壞,無數的碎渣像夏日猛烈的雨點一般,劈頭蓋臉地打在了路人身上。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摔倒,有人狂奔,喇叭聲,哀嚎聲不絕於耳。
我木訥地摸向火辣辣的脖頸,掌心一片紅色濡濕。
出血了。
玻璃蹦到了我身上。
車子失控,司機尖叫著調轉方向,可惜太晚了。
他聲嘶力竭的求救在碰撞聲不值一提。
燈柱將車頭一切為二,冒出滾滾黑煙。
緊接著,烏泱泱的一群黑衣人從車子側後方跑了出來,他們拎著武器,或斧頭或匕首。
壞了,遇上暴亂了。
在這個動盪的年代,有武器的人都想用血跡來拼出一條路。
「這孫子跑什麼跑!」
「看什麼看,還不快滾。」
「臭婊子,再看一眼,我挖了你的眼睛。」
眾人聞聲四散,倒在地上的連滾好幾圈也要爬起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嘶叫,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朝我爬來,她傷了腿,滿臉都是碎玻璃劃出的血跡。
「救命,我的臉,我的臉壞了!」
眼看她叫的越來越尖銳,要把那群凶神惡煞招來,我趕忙沖向她,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跑得急,我全然未覺剛剛的玻璃也把我崩得鬢髮散亂,一副邋遢樣,除了脖頸一道割傷外,額角也有疼痛。
女人在我懷裡發抖、撲騰,手掌卻傳來啃咬的刺痛。
兩個拎著斧頭的男子停在了我們面前,居高臨下的陰影像兩頭會吃人的猛獸。
「哭什麼,吵死了,再哭就砍了你!」
「一臉血,晦氣!」
我拼命地搖著頭,用乞憐的眼神求饒。
個子稍小一些的男人眯著看我,可能是我衣裳精緻,他有忌憚,怕得罪人。
「你是哪家的小姐?今天怎麼還敢上大路亂跑,不怕沒命?」
「樓——」
「你跟她廢什麼話,管她是哪家的小姐,快走吧,一會兒老大該發火了。」
粗嗓子的男人揚手做了個假動作要劈人,我懷裡的女人叫得更厲害了。
兩人對視一眼,扯走了我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大搖大擺地從腳邊撿了個磚頭。
「愛哭的女人真吵。」
磚頭迎面而來,懷裡的女人慌張一拉,將我扯過來當掩體。
「咚。」
磚頭與後背相撞,我疼得打顫,心肝都跟著晃了一下,冷汗直流。
女人見我一臉痛苦狀,心虛起身,扶著牆跑了。
我狼狽地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經此一遭的街道狼藉至極,那輛撞了燈柱的老爺車升起深紅的火光。
以車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外散的圓。
車子隨時可能爆炸,我艱難起身,掙了滿頭的汗,後背好像斷了一般。
我歪著身子繼續往車站的方向跑,攔黃包車。
劉媽媽不能走,她是我唯有的依靠。
我從小就沒媽沒爹,挨了打受了委屈也無處可說,來樓家的這幾年,她給了我前所未有的關愛和溫柔。
我不能讓她走,她要是走了,我什麼依靠都沒了。
「樓小姐?你這麼在這兒?」
一輛黑色福特停在了我身旁,車裡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
傅戎煥穿了身靛藍西裝,頭髮梳得鋥亮。
一想到昨天晚上他幫我擋酒,救我於危難中是父親故意設計,我心裡就酸澀橫生。
「我去找人。」
身後又傳來一陣哄鬧,新的暴亂又開始了。
「外頭危險,你先上車。」
我一邊擺手,一邊往街邊鋪子屋檐下躲。
「不勞煩了!」
他擰著眉頭嘆了一口氣,下車把我拽進了車裡。
司機一臉驚恐,不斷朝我看來。
額角破了,流血了。
「少爺,去醫院嗎?」
後背的疼痛讓我只能歪坐在一側,複雜的心緒隨著車子轉出萬千滋味。
傅戎煥看出我的狼狽,脫了外套輕輕覆上,問我要去什麼地方找人。
我直挺挺地繃起身子,遲鈍地慌亂起來。
「車站,快來不及了!我要去車站。」
「樓小姐,你先冷靜冷靜,你受傷了,你要找的這個人緊要嗎?不緊要的話我先送你去醫院。」
我像荒漠中乾渴的怪物,死死扯著他的衣角。
「緊要,傅少爺,能不能幫幫我,我要去車站。」
我三言兩語講述了和劉媽媽的深厚情誼,傅戎煥卻不為所動。
「阿城,去醫院。」
司機重重點頭,「是,少爺!」
眼淚洶湧而出,「不行……得去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