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進城

  蕕花燒了那張紙，出了屋，散散漫漫地回了自己小屋，男人已經把她的行李都給整理好了。

  她與男人在屋中等候了片刻，從門縫裡見陳來進了屋，莫約片刻，陳來黑沉著一張臉出來，瞪了蕕花小屋方向一眼，憤然轉身離開。

  蕕花聳聳肩頭，這回的確是她對不住人家陳來了，他若帶著媳婦兒子逃命去，他的地，他的雞，他費心飼養的豬，一切都白瞎了。

  可是，他必須得走。

  蕕花最後悔的就是把身邊這個男人帶到達達這裡來，更害怕因了她的關係，給達達帶去殺身之禍。

  她極為想哭，可是卻不能夠。

  在男人的側目之下，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男人一眼，輕聲道：「戴好帽子，別露馬腳。翻過這座山就是幽州，我父親在那有些人脈，我送你去那裡再回來，今後你的生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畢竟，她前前後後已經救了他太多次。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依然是一聲不吭。

  蕕花清了清喉嚨，推門出去。

  

  她先是走到院子裡，笑聲朗朗，像是非要什麼人聽見似的，高聲道：「達達，我和息夫去山上採藥了，可能晚上才回來，你們不用得我倆回來啊。」

  達達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你帶乾糧了嗎？」

  蕕花一愣，繼而拍著腦門失笑。

  這時達達抱著孩子回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遞給蕕花，順帶戳戳她腦門：「你何時能長點記性，出門連吃食也不帶，小心餓得你滿地打滾。」

  蕕花親親熱熱地連著達達懷裡的孩子一併摟了過去，嘆道：「還是你好，知道心疼我，我若是個男的，早把你給娶了，氣死那些臭男人，哼！」

  達達失笑，佯裝不耐地推開她：「得了得了，好話都被你說了，回回都聽，我也該厭了，早些走吧，等會太陽該曬了。」

  蕕花一瞬不瞬地看著達達，嘴上應著，腳步卻邁不開，這時男人戴著草帽背著行李從小屋裡出來，見兩個女人在院子裡依依不捨，堅硬的心產生了幾分愧疚。

  他本不樂意被蕕花搭救，心如死灰，不若就那樣灰飛煙滅好了。可是她又長了一身好本事，先將他救活，又將他治癒，如今，他以嶄新的身份在這塵世多活了這些時日。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仇人就在身邊寰伺，他如何能夠罔顧雷家那上百條人命，就這麼放任仇人前來擒他？

  他必須活下去，哪怕死，也要死在陳桀後頭。

  蕕花那廂終於捨得撒開達達的手了，她摸著小山的小臉兒，忽然說道：「達達，不如我們就叫他陳幸吧，幸福的幸，幸運的幸，我希望他又幸福又幸運……」

  「陳幸？」達達眼珠子轉了一圈，「念著倒是好聽的，那就叫這個名吧。」

  蕕花虛弱地笑笑，艱難轉了身，一路小跑到等候她的男人身旁，頭也不回地從屋後繞到山上，達達仍抱著孩子站在院子中央，蕕花回頭對上她的視線，高高地朝她揮揮手，「我會早些回來的，放心吧。」

  達達抱著孩子，朝她笑笑。

  經此一別，是生是死，就難說了，她們要趁還活著的時候，用力地去笑啊。

  一個時辰以後。

  他們已經在深山密林中了，樹林中根本就沒有路，男人走起來尚且吃力，她一個女人家卻沒叫苦叫累。她不知道後頭有沒有人跟著，可是佯裝採藥太浪費時間，她根本就懶得喬飾，抄了近路翻山。

  又走了兩個時辰，虧她一刻也不停歇地朝前走，男人覺得身邊跟隨的影子越來越後，她說過「晚飯時才會回去」，現在已經正午了，如果不立時翻山，沒等他們逃出生天，說不定身後的探子已經折回去擒達達陳來夫婦了。

  終於，他倆憑藉一雙手腳翻過了山頭，山頂上密林遮天，根本看不見日頭，她終於停下來滿頭大汗地看他一眼，「喝口水再走，下山的時候就沒得歇了，你要小心有些毒草，若是割破皮膚，是會手腳發麻的。」

  男人看她一眼，擰開水囊，吃了一口乾糧。

  蕕花坐在一棵枯樹樹幹上，一張臉熱得通紅，裹臉的巾帕耷拉在頸邊，松鼠一眼嚼著乾糧，賣力吞咽。

  這個女人，明明很怕死，卻這麼鎮定，看起來滿不在乎，真是矛盾的叫他無法評價。

  只他還來不及深思，她就已經吃完了，拍拍手起來繼續趕路。

  他也收了水和乾糧跟在她身後，下山的路果真長了許多毒草，都長著鋒利的鋸齒，一不小心就能割破衣衫。他也跟她一樣過緊面部，只露著眼睛在外頭。

  走了一陣，他才忽然意識到她為何要走這條路。

  山中泥土濕潤，比在平地更易留下足跡，她早就料到那些被甩遠的探子會循著足跡找到他們，因而，她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送給探子。

  這些毒草，雖不足以令人致命，但也能叫人手腳麻木片刻。

  過了一個時辰，前方的路逐漸變得明朗起來，下山變得容易，她若有所思地朝身後的毒草密林看了一眼，拉下面巾嘆息一聲，像是希望老天能為她爭取到一時半刻。

  其實，換做在平時，龍息堡的倉庫里至少有幾百種能將人神不知鬼不覺消失人世間的藥物，這次是她大意了，以為事情不至於那麼嚴重，還拖累了達達和陳來。

  此刻她手上若有幾粒她爹秘制迷藥，只要往這林中一丟，連樹上的鳥都會直接從樹枝上掉下來。

  哎，算她倒霉。

  她這唉聲嘆氣的，身後的男人自是聽在耳里。雖疑惑她在感慨什麼，但她復又重振精神，靈活地穿梭在樹與樹之間。等他們發現能看到日頭的時候，正是夕陽西落之時，天邊布滿紅霞，群鳥飛過。

  她直起腰來長舒一口氣，終於到山腳下了！

  前方就是幽州，她少時隨花比傲去為娘買過幾次要緊的藥，也見過一些人，她不知道自己這張臉還管不管用，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先去試一試了。

  他們下山的速度更快，深怕到了開闊地被人追上，山腳又處歇腳涼棚，她掏了銀兩買了兩匹馬，一刻不停快馬加鞭地朝城都進發。

  夕陽紅如血，她抽著馬鞭，衣衫獵獵，心裡只望達達和陳來也已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