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六

  季寧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直到一陣微風吹過，吹散了她髮髻上的菊花，花瓣輕輕飄落，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落寞而淒涼。

  宴席之上，金樽玉盞交織著清脆的碰撞聲，絲竹之聲悠揚，與賓客們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顯得分外熱鬧。

  貴妃端坐於上首，鳳冠霞帔，氣質雍容。她微微側首，眼眸中透著一絲深邃與算計，冷眼看著皇帝與一眾年輕人把酒言歡，隨後收回視線，落在身旁的四公主身上。四公主正值妙齡，容顏嬌美，此刻正含笑與幾位貴女低聲交談，不時露出羞澀的笑容。

  冷眼看著皇帝遠去的身影，貴妃扯了扯嘴角，收回了視線。

  她早就知道了，皇帝對她的那幾分真心，早就已經消磨的差不多了，或許過不了多久，皇帝又會大興選秀，後宮又進新人。

  

  可她並不害怕，她會把皇帝的心牢牢握在手裡，讓他把皇位，親手交到他們兒子手上。

  當下最重要的，就是借著女兒的婚姻，讓權力回攏到三皇子這裡。

  偏了偏頭，貴妃輕啟朱唇，聲音低沉而柔和：「這些青年才俊，你覺得如何？」

  她的目光在席上那些年輕俊朗的身影上掃過，最後落在幾個特別出眾的男子身上。

  「奴婢覺得無論是哪一個，合公主心意的，才是最好的。」

  折枝低眉順眼道，她自小陪在公主身邊，自然是希望四公主越來越好。可貴妃只挑了挑眉，嘆了口氣，對於她的誠懇回答不予回應。

  「這些人裡面，我只覺得洛陽王不錯。」

  只是不知道對於自己的安排，四公主會不會接受。

  貴妃只覺得頭大。

  折枝不敢再回答。四公主年少時與微生淮算得上是一起長大，對他早已春心萌動，可……微生淮並不喜歡她。

  而且兩個人當年，還發生了那種事。

  四公主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從來沒有她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她是公主，天底下所有的東西都應該是她的。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灌輸了這個概念給四公主。

  也許一開始四公主也覺得這種認識不對，但是日積月累，天天日日年年下來，她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四公主也漸漸被這種霸道籠罩，甚至從平日裡的衣食住行延伸到了其他事情之上。

  漸漸的，開始有人說四公主囂張跋扈，野蠻無理。

  終於，有一天四公主見到了挺拔溫潤的微生淮。年少時的玩伴，如今卻已是天人之姿，四公主一眼萬年。

  從那時起，四公主的目光開始不時地落在微生淮的身上，即使極力掩飾，但她微紅的臉頰，眼中閃爍著期待與羞澀都說明了她的心意。她記得小時候，他們曾在宮中一起嬉戲，那時的微生淮總是溫柔地照顧著她，讓她心生依賴。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微生淮的態度卻逐漸變得冷淡，讓她感到有些失落。

  可她是公主，她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她要走向微生淮，讓他的眼裡只有自己，除了自己，再也裝不下別人。

  所以那一天，她意外發現微生淮身邊多了一個侍奉的宮女時，才會那樣震怒，不顧眾人的勸阻，將那宮女杖斃。

  微生淮也因此確實發現了她的心意，但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辦法靠近他了。

  微生淮開始躲避四公主，哪怕是四公主央求了貴妃把人招來，他也是能避開就避開，實在是避無可避，就找各種藉口，避免與四公主接觸。

  四公主大發雷霆，終於有一天，她忍耐不住，聽說微生淮暫住宮中，她便夜闖微生淮住處，為此，還殺了阻攔在微生淮殿外的宮人。

  可等她闖進去了才得知，她殺得，竟然是微生淮奶娘的親生兒子，微生淮視作手足的貼身小廝。

  那一夜，微生淮只跟她說了一句話。

  「我不是你的玩物！」

  從那時起，她就再也沒見過微生淮了。即使是貴妃下詔，即使是皇帝勸留，他也再沒有留在皇宮中過。

  宴席間，微生淮的身影顯得尤為顯眼。他身姿挺拔，一襲深衣如墨，襯得他更加俊逸非凡。他的眼眸深邃，仿佛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然而，他的眼神卻始終淡漠，仿佛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四公主又一次無意識地瞥過，只見微生淮正與幾位青年才俊談笑風生，那風姿卓絕的模樣讓她心中又是一陣悸動。然而，無論她如何努力，卻始終得不到微生淮的正眼相待。她只好低落地收回視線，心中滿是苦澀。

  貴妃看在眼裡，心中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有著金枝玉葉的傲氣，卻也清楚微生淮並非易於掌控之人。她微微蹙眉，思索著如何能讓這兩人走到一起。畢竟，四公主的心意已決，而微生淮的身份和地位又足以成為三皇子的得力助手。

  就在這時，一位宮女匆匆走來，附在貴妃耳邊低語了幾句。貴妃聽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似乎想到了什麼主意。她輕輕拍了拍四公主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後起身向宴席的另一側走去。

  只見皇帝步履輕快，身後跟著幾位隨從，臉上都帶著幾分笑意，顯然是心情極佳。皇帝身著明黃龍袍，鎏金面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掩不住他眼中的喜悅。他一邊走，一邊與隨從們談笑風生，聲音洪亮而愉悅。

  貴妃迎上前去，盈盈一禮，笑容滿面。她身穿艷麗宮裝，髮髻高挽，珠翠環繞，顯得雍容華貴。她微微抬頭，眼波流轉，望向皇帝的眼神中滿是柔情與崇敬。

  「皇上今日心情甚好，可是有什麼喜事？」貴妃輕聲問道，聲音溫柔而甜美。

  皇帝哈哈一笑，眼中閃爍著得意與歡愉。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貴妃和大臣們。

  「遇見一個有趣的人，哈哈，想耍小心思，可人就像一張白紙，叫人一眼就看透了。」

  皇帝聲音之中都能聽出來他的開懷。

  貴妃只是笑笑沒說話。想來皇帝說的那個人，應該是個女子，她早就猜到了，皇帝的心啊，真是涼薄。這可是為女兒選駙馬的宴會，要是他看上了哪個…

  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貴妃一邊想著，一邊笑眯眯地搭話。

  「陛下倒是偷了個閒，讓臣妾一個人忙碌，看來看去也挑花了眼睛，也不知道哪個俊才能與小四相配。」

  皇帝面具之下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後點了點頭

  「是啊，我心裡倒是有幾個合適的人選，你看看他們如何。」

  說著，就隨便點了幾個人名出來，只聽得貴妃暗暗皺眉。

  皇帝說的那幾個，可沒一個算得上是身家清白，青年才俊的。

  不是毫無功名，就是家裡已經有了人的。

  不但不能給三皇子登基增添助力，還反倒是在拉後腿。

  這樣的人，配不上小四。

  貴妃微微皺眉，心中泛起一絲不悅。

  瞥了一眼皇帝所指的那幾人，只見他們或衣冠禽獸，或神色輕浮，顯然不是她心中理想的駙馬人選。皇帝這分明是在敷衍她，這些人怎麼可能配得上她的寶貝女兒呢？

  輕輕咬了咬下唇，努力維持著面上的笑容。貴妃深知在皇帝面前不能表現出過多的不滿，只能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陛下所提之人，臣妾自會仔細考慮。只是，小四乃金枝玉葉，她的婚事自然不能草率。臣妾想，或許可以再多觀察幾日，看看是否有更合適的人選出現。」

  貴妃說著，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她已經有了個計劃，只要皇帝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她就有把握把四公主嫁到洛陽王府上。

  皇帝果然並不在意地點點頭，擺了擺手，轉身上了高位，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與隨從們聊起來。

  即使被冷落了，貴妃也並不在意。她神情自若，正要跟在皇帝身後一起回到座位，就見一個女子匆匆而來。

  她急匆匆地走進宴席，衣裙略顯過時，梳著低低垂落的髮髻，僅插著一支樸素的玉簪。她的面容雖不驚艷，卻透著一股清麗脫俗的氣質，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心生憐惜。

  她的步伐雖急，卻並未顯得慌亂，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有力。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仿佛有著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完成。

  貴妃微微皺眉，看著這位突然闖入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不悅。她深知在皇宮之中，規矩森嚴，這樣的無禮行為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兒，這樣無禮，等下次得了空，她一定要好好懲罰這女子母家。

  現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貴妃在座位上坐下，心中卻仍波瀾起伏。她微微側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微生淮，只見他端坐在一旁，神情淡然，仿佛一切。

  貴妃微微蹙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覺。她知道，這位洛陽王並非池中物，他的出現，無疑給這場選婿宴增添了幾分不確定性。

  她並未發現，微生淮的視線從她身上划過。

  目光閃了閃，微生淮微微一笑，只覺得十分精彩。

  這短短的一場聚會，大家都各懷心思啊。既然如此，他應該也來參與一下。

  又看了一眼匆匆落座的季寧，她的目光發虛，臉色蒼白，眼中閃爍著迷茫與失落，似乎有些迷惘，顯然剛才的那次外出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好消息。

  既然剛才出去那一趟，她沒有得償所願，那麼，他會幫她一把的。

  皇帝很顯然是坐不住的，回來了沒多久，就又一次起身出了大殿。

  貴妃只是瞥了一眼並不在意，她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做。

  季寧目光跟隨著皇帝的身影遠去，卻畏畏縮縮，似乎放棄了一樣

  微生淮只是看著，過了不知道多久，才緩緩起身，似乎是要出去吹風。在他離開時，貴妃皺了皺眉，卻並未阻攔。

  等他回來時，季寧終於忍不住了，還是選擇離開，找尋皇帝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只是很奇怪，她尋找著方向，卻並未發現皇帝的蹤影。

  季寧穿過九曲迴廊，走過滿是繁花的庭院，來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她焦急地四處張望，希望能夠找到皇帝的身影，然而周圍卻是一片寂靜，空無一人。

  她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失落感，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她想起皇帝剛才所說的話，心中不禁有些懷疑。難道皇帝真的沒看上自己嗎？她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季寧停下腳步，靠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下，抬頭望向天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她輕輕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吹拂著臉頰的溫柔。

  皇帝對她說的那一番話，她還記得。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烙印一樣，刻在她心裡，給了她十足的希望，可最後卻急轉直下，結局如同深淵一樣，將她吞噬。

  或許，皇帝當真沒看上自己吧。

  苦澀地笑了笑，季寧嘆了口氣，轉身就要離開。

  可不知道是走的急了，還是累到站不穩，她腳下一滑，就要撲倒在地。好在旁邊是一堵牆，她連忙撐住，希望能夠支撐住身體。

  卻沒想到猝不及防之下，她伸手推到了旁邊的門，就這樣「噗通」一聲，摔進了門裡。

  「你是誰？！怎麼闖進這裡的？！」

  一聲厲喝傳來，緊隨而來的，是一道銀光，眼看著銀光將至，季寧嚇得抖若篩糠，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了。

  「哦？是你？」

  銀光倏忽停下，季寧這才反應過來，這銀光竟然是一把刀。

  她這是……不小心跑到什麼地方來了？

  臉色慘白，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顫顫巍巍的支撐起身子，想要抬頭卻又被銀光壓制，聲音里也忍不住帶上了哭腔。

  「我、我是……」

  「你這小丫頭，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這聲音格外耳熟，季寧顫顫巍巍的抬起頭，眼前卻是一個太監模樣的人，手中拿著一把刀。在太監身後，是淡黃色的垂簾。

  她這才終於發現，垂簾之後，說話的人竟然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