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七

  「參、參見陛下！」

  一時間，季寧不知道該慶幸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還是心疼自己白白尋覓許久，卻「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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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無論如何，心底的喜悅卻無法言表。這不正是說明了，她與皇帝有緣分嗎？已經失去一次機會了，季寧不願意再失去第二次，所以，她一定會讓皇帝對自己印象深刻，最後留下自己的。

  「小丫頭，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不是也回宴了嗎？怎麼……又出來了？」

  心中的竊喜還沒升騰起幾分，皇帝淡然冷漠，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響起時，季寧心中驀然一慌。

  好像有些不太對，皇上又見了自己，怎麼話語中卻聽不出半分高興來？是因為一切都太過於巧合了嗎？

  也是剛剛出來可以說是心情低落，這次出來又是什麼原因呢？

  皇帝願意捧著自己，允許自己耍小性子，那是因為對她感興趣，可要是自己不識趣，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僭越，甚至像現在這樣，在旁人眼裡，就好像是在跟蹤皇帝，那就是完全不同了。

  季寧暗暗咬了咬牙，她自然是有些聰明在身上的，不然哪裡敢痴心妄想留在皇帝身邊。

  與其找一堆理由說些謊話，不如說實話，說不定還能惹到皇帝憐惜。

  「臣女剛剛見陛下出門，思來想去，總覺得是要該謝過陛下。」

  她低著腦袋，讓人看不清面容，可話語裡的恭敬謙卑卻是實打實的能聽進耳朵里。

  「臣女從小孤苦伶仃，祖母去世後，從來沒有人與臣女這樣掏心窩子的說過話。陛下的一番話叫臣女心中感動非常，得了您的讚賞誇獎，臣女回想往日受的欺凌侮辱，此時此刻也都值得了。」

  垂簾之後，皇帝微微緩和了面容。

  「因此，臣女思來想去總覺得是該當面謝過。只是貴妃娘娘畢竟還在。臣女的身份低賤，總不好當著貴妃娘娘的面……」

  「因此見您出來後，想了又想，才鼓起勇氣追了出來，卻沒想到驚擾了殿下休息，是臣女的錯。」

  皇帝的面容緩和了許多，隔著垂簾，他緩緩抬了抬手。

  「起來吧，這不能怪你，你是誰家的女兒？」

  「臣女是已故太傅嫡孫女季寧。」

  季寧恭敬行禮後才敢起身，本以為可以繼續與皇帝交談，卻沒想到垂簾之後的人突然噤了聲。

  她並不知道皇帝目光冷淡許多，雖然仍掛著溫和的笑容，但話中的深意卻已與剛才截然不同。

  「原來是季太傅的孫女呀，難怪這樣鍾靈毓秀，看來你我二人當真是有緣。」

  季寧臉上閃過一抹羞澀的笑容，微微抬起頭，卻並不直視那垂簾。

  「陛下可能不知，當年我年幼之時，聽聞陛下來太傅府，愚笨無知，不知您是何等尊貴之人，竟然險些衝撞了您。好在奴僕阻攔，沒有衝到您面前。」

  臉上的追憶不是作偽，皇帝老神在在，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女子，一個崇拜自己的人，倒像是看一個小丑。

  「臣女隔著重重垂花廊，遙遙一眼便見了您的無雙風采，自那以後便再也看不見其他人，心中只想著您的俊郎英姿……」

  聲音越來越低，季寧羞怯的低下頭，耳畔染上一抹紅暈，如同春心蕩漾的小女兒一般。她說的真真假假，連自己都快要相信了，只是心中的那一抹囧迫與尷尬，才是她耳畔微紅的真正來源。

  皇帝的年紀足夠做她父親，且身形略顯肥胖，怎麼看怎麼不像是英姿颯爽的模樣。對這樣的男人表白，季寧打頭的時候實在是有些開不了口。可一旦開始了，這話就不能再停下，季寧逼著自己相信，自己說的都是實話。

  「哦？」

  皇帝挑了挑眉，開口。

  「你這小丫頭，居然對朕……哈哈哈哈哈！」

  一陣大笑過後，皇帝直接掀開了垂簾，聲音中帶著幾分狠厲。

  「那既然如此，你看看朕、看看現在的朕，還有沒有你說的那半分的英姿俊朗！」

  季寧心中一慌，猛然意識到不對。她拍了許久的馬屁，只怕是全拍到馬腿上了。她一直在夸皇帝如何風姿綽約，可卻忘了如今皇帝出入都帶著面具，只怕是……

  她不敢抬頭，卻聽見皇帝冷然道：「你怎麼不抬頭呢？」

  季寧身形一顫，額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她突然知道皇帝為何要帶著面具，也知道皇帝的忌諱是什麼。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季寧緩緩抬頭，目光閃爍，如同遊走在刀刃之上，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這位喜怒無常的君王。即使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可當真的看到皇帝的臉時，她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皇帝的右臉還算正常，只是有些紅腫，可左臉卻像是被烈火焚燒過一般，紅紅紫紫，皮膚褶皺在一起，看起來恐怖而又駭人。而更為驚悚的是，左臉上竟還有一個極大的潰爛，膿液流出，散發著陣陣惡臭，讓人忍不住想要掩鼻而逃。

  季寧的胃中一陣翻湧，強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她的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自然一些。然而，那顫抖的聲音和微微發白的臉色，卻出賣了她此刻的恐懼與不安。

  「陛、陛下……」

  皇帝冷冷地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冰錐，刺得季寧遍體生寒。他緩緩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季寧的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看到朕現在的臉，你還說得出剛才的那些話嗎？」

  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每一個字都像是刀片，划過季寧的耳畔，讓她感到一陣刺痛。

  季寧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她想要搖頭否認，可嘴唇卻像被膠水粘住了一般，無法動彈。她的目光落在皇帝那張恐怖的臉上，心中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她以為憑藉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打動這位君王的心，卻沒想到，她的這些話語在皇帝看來，只是無知的笑話。

  季寧終於開始後悔，為什麼要來找皇帝。

  她後悔，為什麼要聽了四公主的話就開始痴心妄想，為什麼要穿這一身衣裳引起皇帝注意，為什麼要來參加賞菊宴，為什麼不聽老夫人的話老老實實不冒這個頭……

  可已經晚了。

  「你既然看到了朕現在的模樣，朕就不會再讓你離開了。小丫頭，朕給你兩個選擇，你……」

  皇帝目光陰冷，他如何不恨呢，原本的容貌說不上多麼英俊，但總比現在這幅鬼樣子強。

  害他如此的人，他一定要誅滅其九族！

  季寧心中的後悔如潮水般湧來，她站在那裡，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皇帝的話像一把尖銳的刀，深深地刺入她的心臟，讓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痛。

  皇帝緩緩走近，每一步都似乎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讓季寧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皇帝的目光如同寒冰，直勾勾地盯著她，仿佛要看穿她的靈魂。

  「你……你要做什麼？」季寧的聲音顫抖著，她試圖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法移動。

  「入朕的後宮，或者死在這裡。」

  皇帝緩緩開口。

  「你不是很有野心嗎？不是很不甘心嗎？朕會幫你，但朕幫了你，你也得給朕乖乖聽話。」

  不管怎麼說，這小丫頭模樣確實合他心意，儘管是季太傅那老東西的孫女，可那老東西已經死了，他的孫女拿來利用一番，也不為過。

  皇帝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只需要一個幫手。

  至於貴妃心心念念的四公主的婚事，他半分都不在意。

  等皇帝興高采烈地回來時，微生淮並未在人群中尋見季寧的身影。他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仿佛一塊平靜的湖面被微風拂過，盪起一圈圈細微的波紋。

  他心中瞭然，看來季寧已經如願了，只是不知道現在的她還是不是野心勃勃信心滿滿。

  皇帝的步伐輕快而有力，顯然心情大好。他穿過簇擁著貴族和宮人的長廊，金色的龍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無上的威嚴。微生淮站在一旁，目光追隨著皇帝的背影，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煙柳。

  這麼久沒見，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了。

  貴妃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仿佛一朵盛開的牡丹，嬌艷而富貴。皇帝得了美人，對這賞菊宴沒了興趣，見貴妃滿臉堆笑迎上來，也只是並不在意地擺擺手。

  「朕先回宮去了，政事繁忙，就不陪你們玩了。」

  貴妃巴不得他早些離開，好讓自己的計劃進展下去，因此連忙點頭，嘴上還說著戀戀不捨的話。

  「還以為陛下會一直陪臣妾呢……」

  她故作不舍地說道，聲音婉轉嬌媚，透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朕有空再陪你。」

  皇帝敷衍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對著微生淮道：「你有一個很好的義妹呀。」

  貴妃先是一愣，心中陡然一慌，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眼下的情況，似乎馬上就要擺脫了她的控制

  「陛下，您在說什麼呢？」

  貴妃愣了愣，強顏歡笑。

  「哈哈哈，你還不知道吧，洛陽王的義妹今日也來參加宴會了。」

  皇帝哈哈大笑。

  貴妃只能陪著一起笑，只是這笑容卻有些牽強。

  「是、是的……」

  「你還不知道吧，洛陽王的義妹，早些年就對朕情根深種，更是因此重病纏身，因此在京中默默無聞。如今她好不容易大好，又到了能自由婚嫁的年紀，卻還記得朕，又不願意隨意婚嫁，草草度過餘生去。」

  皇帝一邊說著，貴妃的臉也就一邊變得慘白。她似乎猜到了皇帝要說什麼，恨不得堵上他的嘴，卻也知道，事已至此，她已經慢了一步，就再也趕不上去了。

  「剛剛，她找到了朕，再三向朕訴說她的心意。朕只覺得她年紀小還不知事，拒絕了她，可這丫頭啊，是個痴心的。」

  皇帝嘆了口氣，話語中滿是感慨，好像說的是事實一樣。

  「她說，此生非朕不嫁，若是不能入宮，就去剪了頭髮當尼姑。朕……終究是心軟了呀。」

  「貴妃，朕打算封她為嬪，你可有什麼建議？」

  皇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似乎這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微生淮微微低頭，掩藏住心中的驚訝和疑慮。他並未料到皇帝會如此直接地提及此事，更未料到皇帝會如此看重季寧。他深知季寧的野心，但此刻，他卻不得不重新評估這個局面。

  「陛下英明，臣妾自然為陛下鞠躬盡瘁。」

  貴妃恭敬地回答，只是低垂的眸子之中隱藏的神情，卻沒有人發現。

  「那洛陽王，你義妹入宮，你有什麼想法嗎？」

  皇帝又問。

  「既然義妹得償所願，那臣便祝陛下琴瑟和鳴，與臣義妹長相廝守。」

  皇帝的話音一落，整個宴會場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賓客們面面相覷，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則是瞪大了眼睛，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熱鬧喧囂的宴會場，此刻變得鴉雀無聲，只有皇帝遠去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上迴蕩。

  貴妃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她原本打算利用這次宴會為四公主選定一個合適的夫婿，卻沒想到最後皇帝竟然看上了參與宴會的女子。她心中的憤怒和不甘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但她卻只能強忍著，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偏偏這個女子，還是貴妃以前看上的駙馬人選的妹妹。

  皇帝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貴妃的心頭。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幾乎要站不穩腳步。她努力穩住身形，雙手緊緊握住裙擺，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貴妃強忍著心中的憤怒和不甘，她環顧四周，發現賓客們都在竊竊私語，有的還偷偷向她投來同情的目光。她心中一緊，知道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宴會場，她的計劃徹底被打亂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情緒。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失態，否則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於是，她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繼續招呼著賓客，仿佛剛才的事情並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