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零

  微生淮安靜地坐在老夫人跟前，聽著對方絮絮叨叨這些日子的事情。

  「……外頭那進院子的花壇之前不知被什麼東西撞了個窟窿，看著實在是礙眼，我叫管家去找工匠修補，估摸著時間，應該已經修的差不多了。你得了空去看一眼，要是人家手藝好，咱們也別小氣了，給他們封個大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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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就是，馬上就要入冬了，寧兒在咱們這兒只是借住，畢竟是客人，又趕上咱們王府出事兒。她心裡估計擔驚受怕，日子也不好過。等趕上裁製新衣的時候，替她多做兩身。小姑娘年紀輕，穿的漂亮些……」

  老夫人一一細細的叮囑著，看著微生淮似乎有些走神，不滿的瞪了他一眼。

  「你這小子，現在連我的話也不在意了。你現在是一家之主，家中所有大小事宜都要經過你的眼前，大大小小瑣事，你總不能不管呀。」

  語氣中的不滿，卻並未滲透到目光之中。老夫人看見自己的孫子，目光里有些心疼。

  他本是翱翔於天際的雄鷹，如今卻被困在這後宅之中，怎麼能不令老夫人感到心痛呢？

  「從前本來也是我在負責，祖母就放心吧。」微生淮笑了笑，安撫道，「總不能因為借了煙柳的光，以後就甩手徹底不干吧。如今她身體不舒服，好不容易能歇歇，我總不好再拿這些事情去驚擾她。」

  老夫人聞言，只是嘆了一口氣，眼中划過一絲心疼。

  「這孩子，也真是的，身子不舒服就直說。瞞了我這麼久，我還以為是出什麼事了，這麼久不見她，你可別說，我還怪想她的。」

  說到這裡，老夫人臉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像她這樣年紀大的人，哪裡好把這些事情掛在嘴上。可白芷不在，她身邊貼心的小輩就只剩下煙柳一個人了。

  這麼久不見她，老夫人心裡也直犯嘀咕，生怕她是犯了什麼錯，不得微生淮喜歡了。或是受了什麼傷，得了什麼病，出不了門了。因此見了微生淮，就忍不住趕緊問問煙柳的情況。

  微生淮自然不會把事實真相告訴老夫人，他提早跟身邊人打過招呼了，因此都統一了口徑。

  「她哪裡捨得讓您擔心呀？這兩天一直在跟我念叨，說千萬不能讓您知道。可您實在是掛念的慌，我實在是不願意讓您再一無所知了，這才把她的情況告訴您。」

  要是這話單單是從微生淮嘴裡說出來的，老夫人定然不會相信。可要是是老夫人自己的丫鬟出去打探出來的情況，那老夫人倒是會相信個七七八八。

  靈芝、木耳被翻來覆去叮囑了個遍，自然不會說漏嘴。因此煙柳離開的事情，倒是真的瞞住了老夫人。

  「王爺，外頭來人了。」

  老夫人還要再說點兒什麼，叮囑微生淮，就聽見外面有人敲了敲門，也不進屋，只是在門邊輕聲道。

  那聲音有些耳熟，老夫人擰眉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來是誰。只是看著微生淮像是有事要忙，便擺了擺手，讓他走了。

  「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等煙柳大好了再把人帶回來。對了，跟她說一聲，就說我想她了，讓她安心休息，安心養病。府里的事不用擔心，有我看著呢。」

  微生淮點點頭，又安撫了老夫人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剛走到門口，卻看見之前派來監視自己的那個小太監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微生淮眉頭一皺，心上划過一絲不妙。兩個人之前誤打誤撞，也算是清楚了對方的底線，那小太監見微生淮這兒雖說不是極好的去處了，但他人老老實實的，也不亂跑，日子一久，這小太監倒是願意守著監視他這件差事，不眼巴巴的盼望著有一天聖上開恩，再把他調回御前伺候了。

  尤其是如今看著對方悠然自得的樣子，再加上無論外頭怎樣風言風語，聖上都不置一詞，對於這微生淮的態度，里里外外也都有些變了。

  誰說，這落了勢的就爬不回去了呢？

  外面的打量試探，這小太監也不是看不出來。時間一久，小太監倒也時不時地露些口風給微生淮，雖說都不是什麼大事，但這份示好的心意已經有了。

  他本不欲理會，可那小太監見了他，卻是撲通一聲跌在了地上，一張臉白的跟鬼似的。

  「王……王爺，不好了，出事兒了！」

  微生淮微微皺眉，帶著人先是遠離了老夫人處。今天這小太監來得晚了，他還思量是不是宮裡出了事，可現在看著小太監的樣子，不像是宮裡出事，像是他要出了事。

  「聖上他、他有心思，將四公主與您做正妃呢！」

  小太監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只是抖著聲音道。

  微生淮臉色一沉，目光如刀一般掃過小太監。他本是淡定自若的人，可此刻也忍不住生了些怒意。他這些天來按照皇帝的意思，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已經表明了本不欲牽扯到皇家之事中，可如今倒好，聖上竟是直接打上了他的主意。

  「就、就是……今天早朝後，聖上剛回了養心殿，太后與貴妃就來了，把閒雜人等都給趕了出去。我出宮那時匆匆路過，正巧了，就聽那下了班值的太監趕回來，其中兩個聊起來，說是太后來求皇帝，要給您賜婚。外頭聽見這事的都是一愣，畢竟誰也沒料到太后會突然這麼做。何況四公主也到了年歲，是該嫁人了。」

  「我就聽了這幾句，那些人就住了嘴，不敢再往下說。我也怕他們發現我偷聽，這才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提前給您知會一聲。」

  小太監說著，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這微生淮如今雖說還未被奪了爵，但被囚王府里，連門都出不去。聖上對他的態度仍是讓人捉摸不透，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最是會察言觀色，哪裡敢輕易得罪人啊？

  「你先起來吧。」

  微生淮臉色仍是不好，但也沒有遷怒於這個小太監。

  現在還沒下聖旨，也沒有太監宣讀口諭，說明還有迴旋餘地。

  四公主是三皇子胞妹，是貴妃之女。

  自打過完這個年後，太子的盛名越來越響亮，尤其是皇帝身體不適，即使是上朝，也是遮遮掩掩。

  除了太后還能勉強見他一面之外，再無人能見他。

  可要是說，皇帝完全被太后掌控，又完全不是。這皇太子最近收了一道又一道的旨意，全是代皇帝執行天命，宮中朝中的許多政事也都分到了東宮去。

  甚至連皇帝最貼心的御前太監，如今也是東宮養心殿兩地兒跑。

  太后從前是中立，可如今看著形式，再加上這小太監都聽到的，既然想把自己綁定在三皇子一派，看來，太后與貴妃已經結盟了。

  微生淮想著，只覺得他們實在是居心叵測，惡毒不已。

  無論他們求的是什麼，無論他與四公主成還是不成，在皇帝身上，他就已經打上了一個三皇子黨的標籤。

  作為一個純臣，一個堅定的保皇黨首領，尤其是現在他還被皇帝懷疑著。無論是不是出於他本心，要是他在此時此刻公然倒戈，別說是皇帝那兒呆不下去了，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就要先把他拉進地獄裡，要了他的命。

  「公公，這件事情事關重大，若是皇上當時有這想法，也應該早一些告訴我，讓我有些準備。」微生淮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塊兒成色極好的玉佩來，遞到了小太監手裡，「還請公公在聖上跟前兒多美言幾句，我現在不能出府，許多事情還要仰仗公公。」

  小太監一見那玉佩，頓時就驚住了。

  他在這宮裡做太監也有些年頭了，但宮裡好東西雖多，卻也不是他這等人能肖想的。尤其他從前站錯了隊，自己的師傅當年也不是好相處的，他這個晚來的弟子沒享幾天福，禍事倒是一件接著一件都被他撞上了。

  他手頭哪有好東西？就算是有，也早早就貢獻打點出去了，只有那一個玉佩，是他師傅給的，他也不捨得，也不願意隨隨便便給出去。

  可沒想到那玉佩居然有一天自己壞掉了，那時他還想著，最後一件跟師傅有關的東西沒了，是不是說明他的霉運就結束了？

  手中的玉溫潤暖手，一看就價值不菲，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

  此刻，他捧著那玉佩，手都有些抖，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意。

  「願為王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那小太監激動不已。

  微生淮看他的樣子，倒也沒指望他能真打聽出什麼東西來，這玉佩，就當是他提前給自己報信兒的回報。

  他細細思索起來。

  聽這小太監的意思，太后貴妃與皇上在養心殿裡商量了不知多久。若是皇上沒有這賜婚的打算，她們必然不會呆這麼久。

  只怕是皇上真有了這賜婚的想法。

  這對他極為不利。

  無論是朝中局勢，還是他自己私心，都不願意接受這莫名其妙突然出現的四公主。

  煙柳已然在他心上牢牢的占據了一塊兒，那已經是他願意放在兒女私情上的全部，若是憑空再橫插進來一個四公主，別說是他心裡厭煩，只怕煙柳也不好受。

  她出身本就不高，公主一來，自然會將她壓的死死的。

  他不願意自己心上人受這委屈。

  可要是煙柳在這兒，兩人合起伙來演一通戲，說不定還能打消皇上的想法。問題是人不在這兒，他自己也沒有煙柳的下落，當務之急，他不但要保證那四公主嫁不到自己身邊來，還得把人找回來。

  如此，倒是要費些心思了。

  這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要出了這王府，出了這京城。

  這洛陽王，當真是困住了他。

  秋高氣爽，正是賞菊時。

  貴妃在京郊有個陪嫁的宅子，今年不知為何，這宅子裡頭隨意栽種的菊花里，竟然出了一株黃白相間的。

  這可當真是一樁奇事。

  宮裡花房有會培育的匠人，培育那色彩奇異，花團錦簇的各種奇葩不在話下。

  但這要是突然出現，無人培育，還偏偏是冠上了唯一的稱號，那可就神了奇了。

  這黃白相間的菊花打一出現，就快馬加鞭的回報了宮中，消息一邊傳給了貴妃娘娘，一邊就在這市井街坊中不脛而走。

  這當然是件稀罕事兒，人人都津津樂道，說貴妃娘娘是天上花神下凡，身邊各種奇珍花草不盡其數，連她手底下的宅院，也能得此神跡，自覺發育出來這樣神奇的花。

  這消息傳出來的第三天，宮裡便傳出了旨意，說是皇上特批貴妃娘娘，在她京郊的宅子裡舉辦賞菊宴，邀請年輕適齡的男男女女，一同賞花赴宴。

  有不少在宮裡有人的，紛紛打探貴妃娘娘的意思。

  貴妃娘娘一貫深居簡出，一貫信奉明哲保身，從來不愛出風頭。哪怕是深受皇上喜愛，也從未這樣大張旗鼓，要辦什麼宴會的。

  這一遭皇上剛剛痊癒康復，這是怎麼了？

  難不成是慶祝皇上痊癒，再選些女子進宮？

  皇上如今年紀大了，要是真的選人進宮……說句難聽些的，恐怕熬不了多久，就要送去皇寺剪了頭髮做姑子。

  要真是選妃，這哪裡還捨得自己家裡的年輕女眷去呀？

  要是不給皇上選妃，給那幾個皇子相看……

  倒也有這個可能，畢竟幾位皇子雖說都有了側妃，可正頭王妃的位置，大都是空著的，尤其是太子，這可是奪嫡的大熱門，要是能在這宴會上得了太子的眼，那可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以後可是能登上皇后之位的！

  有些眼明心聰的，還記得這是貴妃娘娘舉辦的宴席，既然如此，那重頭肯定不可能放在太子身上。

  難不成是三皇子？

  三皇子娘家，也就是貴妃的母家現在薄弱了些，只有一個將軍府的名號，還沒有個頂樑柱的當家人，唯一的侄兒現在失去了行蹤，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呢。

  三皇子除了名聲好些，在軍中支持的人也頗多，可年紀還小，要是這麼早就跟了他押了寶，雖說能得三皇子的心，可這不是成了太子眼中的肉中釘了嗎？

  一時間不少人婉拒貴妃邀請。

  這才有人知道，宮裡透露出意思來，是打算給四公主選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