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煙柳這會兒卻真沒注意到小泉的情緒。

  她心裡在回味香藥那幾句話。

  不難看得出來，芳華園那幾個丫鬟都瞧不太上自己。

  蘭草在其中尤為明顯，那不耐煩都寫在臉上了，連半點兒隱藏的意思都沒有。

  香藥卻並不表露出來，若不是今日那一番話，像極了主母對待小妾一樣滿是高高在上的態度，她也未必能發現得了。

  煙柳不由得有些感慨。她從前從未發現自己這麼討人厭，現在進了這王府里，卻落得個萬人嫌的地步。

  她心中有事，不知不覺間，就糾結了幾個日夜。

  等再回過神來時，已然是入了冬了。

  按往常來說，京中入了冬，早早便會下雪。今年不知是怎麼了，一直到了冬至，也才只是零星飄了幾個雪花。

  白芷的病沒多久便痊癒了，這場風寒來得快，走得也了無影蹤，連老夫人也嘖嘖稱奇。只是靈芝幾個大丫鬟心裡頭還是不安穩，摁著老夫人和白芷，不讓她們隨便亂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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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管家所說的，今年格外冷。自打過了立冬，煙柳就不怎麼出門了。之前偶爾還去見見白芷，現在也在屋子裡貓著，偶爾開開窗戶，也算透透氣了。

  立冬這一天，天上飄了幾顆雪花。

  煙柳倒不覺得有什麼新奇，小泉卻瞪大了眼睛，嚷嚷著要出去看雪。

  想著這幾天她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煙柳也不做阻攔，點點頭答應了。

  誰知小泉卻並不願意一個人出門。

  「這幾天姨娘在屋子裡待著，悶壞了吧。不如跟我一起出去看看雪，也算透氣解悶了，怎麼樣？」

  煙柳本想拒絕，可抵不住小泉一而再再而三的撒嬌祈求，最後還是鬆了口，點頭答應了下來。

  冬日裡的衣服早就發了下來，雖說商定的是用土黃色，但末了煙柳又覺得那顏色實在是老氣，與管家商議過了，換成了嫩一些的淺鵝黃。

  小泉一身黃色冬衣，小圓臉肉肉的，可愛勁兒十足。

  她自己換好了衣裳，又來給煙柳選。

  本想讓她不用這麼麻煩，小泉卻振振有詞。

  「這齣門，要是沒碰著人還好，要是碰著人了，姨娘這樣灰頭土臉地叫人看見了，他們心裡頭還不知道該怎麼嘀咕呢。」

  一邊說著，一邊還模仿那些人的語氣腔調，煞有介事。

  「你可不知道，那個什么姨娘一點兒都不得寵，整日裡灰頭土臉的，難怪！」

  說著說著，自己還有些急眼。

  「今兒姨娘就好好打扮打扮，這樣出去了，高低讓那些沒眼光的東西漲漲見識。」

  她精挑細選了一套，硬塞給了煙柳，逼著去人換了衣服，這才心滿意足。

  煙柳在這種小事上從來不計較，既然答應了陪人出門，自然是滿足了對方的一切要求。

  等她換好衣服，小泉眼前一亮，笑得合不攏嘴。

  煙柳有些好奇，她還想照一眼鏡子，卻被小泉攔住。

  「要是姨娘看了，一定會說這麼穿太張揚了。」

  煙柳還想問，就被笑眯眯的小泉拉著出了門。

  剛一出門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煙柳緊了緊披風，被小泉架著，朝著某個她並不熟悉的方向前進。

  「這是要到哪兒去？」

  對這府里有些不熟悉，煙柳沒看出這是要往哪兒去，只是隱隱約約覺得不太像是去花園的路，不由得有些慌亂。

  「姨娘儘管跟著我去就行了，我又不會把姨娘賣了。」

  小泉隨口道，煙柳逼問得急了，也只是胡亂搪塞。

  見從她嘴裡問不出什麼來，煙柳乾脆放棄。橫豎也出不了府，去哪兒也無所謂了。

  誰知道這七拐八拐，竟然真的靠近了前院府門。

  煙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剛想開口詢問，就見小泉笑眯眯地指了指前方不遠處。

  那是烏壓壓的一片人，里三圈外三圈的圍在一起。人群的正中央是一個挺拔高傲的身影。

  黑金滿繡的氅衣襯托的他孤傲不馴，不知是因為人太多了些，還是什麼原因，他眉頭微皺，似有些不耐。

  即使隔著一片人群，煙柳也一眼認出，那便是微生淮。

  數月不見，他並沒有什麼變化，可氣質卻如冰山雪松一樣，冷傲高潔，讓人不敢褻玩。

  「姨娘！你也來送王爺啦！」

  微生淮今日便要離京。

  屬下來報，說前些日子派去晉南探查的人一個都沒回來，懷疑是內部有人反水，希望他能去坐鎮一下。

  本來不用他親自動身的，可巧的是昨天裴修白又被叫進宮中了，特意派了人傳信來，說是這幾天都來不了了，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他那個貴妃姑母整么蛾子了。

  橫豎晉南離得也不算遠，這一趟快馬加鞭的來回，月底前也能趕回來。乾脆就不用別人代替，微生淮自己前往。

  誰知這件事不知道被誰說了出去，今天還沒出門呢，就被一群莫名其妙的小廝圍住，嚷嚷著非要跟過去。

  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聽說的，以為這是什麼好差事。

  平日裡對待下人一貫是好顏色，微生淮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得寸進尺，說了幾遍也不見有人鬆手，他臉色沉了下去。

  冷哼一聲，他正要發作，卻聽見旁邊傳來一個女聲。

  「姨娘！你也來送王爺啦！」

  下意識地抬頭看過去，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長廊環樓，樓間細雪點點，因著聲音震顫，廊下雪霧飛灑。

  美人長發如墨，銀釵松松斜簪，素顏粉面，鼻尖一點通紅。

  她裹著一身水紅色的斗篷，衣襟上圍了一圈柔軟的白兔毛，襯得小臉更加雪白。仿佛若雪中紅狐，美得近乎妖冶。

  微生淮愣了愣，反應過來時才恍然發現，身邊圍著的人已經全部退去。

  心中明白，這恐怕是早有預謀的。但抬眸對上那一雙水汪汪似貓般的眼睛，他那因被算計而生出的火氣便奇蹟般的煙消雲散。

  煙柳愣在原地，不敢靠近。

  她沒想到小泉會突然出聲，更沒想到竟引起了微生淮的注意。眼看著圍在他身邊的那一圈人默不作聲地退去，她心裡已然明白，這恐怕是小泉設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