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的小廝進來回報。

  「微生老夫人、老夫人、小姐，洛陽王府的馬車來了，來接微生老夫人回家了。」

  太傅夫人聞言，立刻站了起來，還不等她說什麼，老夫人便已然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一會兒便見不著人影了。

  微生淮已然在太傅家門口等待。他並不進去，只是站在大門外。

  有小廝來請，也只是搖頭推脫。等看到老夫人出來，才挪動步子上前攙扶。

  「難為你又來接我了。」老夫人嘆了一口氣。

  老夫人的身後跟著一幫子人，從太傅到太傅夫人，再到太傅的兩個兒子以及兒媳，還有幾個小孩子。除了那個寧兒，幾乎全跟了出來。

  微生淮臉上並無異色，一邊熟練的客套，一邊帶著老夫人逐漸挪向馬車。

  無非就是幾句。

  「日後常來，常來。」

  

  「留步。」

  「不留下來吃個飯嗎？」

  「不了不了。」

  「過幾天去府上拜訪。」

  「再說。」

  待到重新坐回馬車上時，微生淮面色如常，周身卻已然是充滿了低氣壓。

  老夫人了解自己這個孫兒，也知道他這怨氣不是衝著自己來的，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滿是歉意。

  「阿淮，你別怪祖母。如今朝中局勢令人琢磨不透，若是不與同是中立一派的太傅打好關係，你也實在是孤立無援。」

  「孫兒沒有怪祖母。」

  微生淮搖了搖頭，止住了老夫人試圖繼續下去的話頭。

  他心裡也明白，老夫人不是那種無聊的人，那些陳年舊事並不至於讓她記恨到現在。

  可太傅與自己並不相同。他選擇中立是為了保持朝中暫時的平靜，而太傅則是因為逐漸式微，已然成為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存在，變得不再重要，從而暫時被動地保持中立。

  祖母這些年一直與太傅一家往來，他不是沒有猜測。可無論怎樣打聽，祖母總是對此三緘其口。不過是因為太傅橫豎也翻不起風浪來，他才不在意罷了。

  沉默許久，老夫人才再次開口。

  「我這些日子不在家，你在家中可好？」

  「孫兒一切無恙。」

  老夫人抬眸看向自己這個優秀至極的孫子，亦是看出了對方對自己的冷淡與疏離，心下苦澀，終究是放棄繼續尋找話題。

  也不能怪這個孩子與自己離心，當年的種種件件，無論換做是誰，都對自己只剩怨懟之心吧。

  只是心裡的這些愧疚在得知微生淮趁自己不在的時候，不但一夜風流，還把人接入了家中之後，煙消雲散。

  聽完丫鬟回稟，老夫人臉色難看。

  「也就是說，」強忍著怒氣，她壓低了聲音質問，「那個狐媚子現在在家裡了？」

  「祖母，這事歸根結底怪我，煙柳她並不知道其中緣由，待我回去慢慢與您解釋。」

  微生淮心頭微動，不知為何，他並不願意聽祖母說這種話。

  「現在都維護上了？好一個煙柳，好啊！」

  老夫人怒極反笑。

  「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人，能讓你維護成這樣。」

  再開口已顯得有些過分了，微生淮心中默默嘆氣，只怕是這次回去，那個丫頭又得遭罪了。

  只是若不說些什麼，以祖母的手段，那丫頭怕是不會好過。

  「不過是個暖屋的，祖母若覺得礙眼，趕走便是。不過……她原先是林勝家裡的丫鬟，我救她也是給自己積福積德。」

  「林勝？」

  老夫人皺了皺眉。

  「他不是太子那一脈的人嗎？」

  微生淮點點頭。

  「那你還把人接進來？」

  「那幾日出行路過，林勝邀約，我不好推脫，又偏偏設宴在戲樓……」

  老夫人面容有一瞬間的緊繃，旋即微微鬆緩，只是仍然板著臉，冷哼一聲作為應答。

  微生淮垂下眼眸，知道老夫人已經冷靜下來。

  「就算如此，我也要會會這個煙柳。要真是個可憐的，給了銀子打發出去就算了。要是背後有點兒什麼齷齪齟齬，我定然要她好看。」

  話雖難聽，但語氣已然沒有剛才那麼冷硬了。

  微生淮手指輕點，轉過頭去。透過紗窗，隱隱約約的鬧市人聲鼎沸，偏偏又不覺得吵。

  連他自己也沒有發覺，他這一份微妙的小心思。

  路程並不遙遠，等到陽光完全落下，搖搖晃晃的馬車已經停在了洛陽王府前。

  微生淮先下了馬車。

  他自打學會騎馬後，便很少坐馬車。馬車搖搖晃晃，速度緩慢。如果不是去接老夫人，他是萬萬不會坐馬車的。

  「孫兒的書房還堆積著不少事務沒處理，磨蹭了這麼久，也該抓點緊了。」

  撂下一句話，微生淮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瞧著他一眨眼便不見人影，老夫人看出他在躲自己，不由得酸澀了眼睛，心頭滿是無奈。

  「回我院子吧。」

  老夫人頓了頓，又轉頭吩咐道：「去請芷兒來，讓她陪我吃晚飯。年紀大了，一個人吃飯總不得勁兒。有個小輩在身邊陪著，總是舒心些。」

  等那個丫鬟領命離開，又對旁邊的人擺了擺手：「都下去吧，只留靈芝在旁邊陪著就行。」

  眾人應了一聲，紛紛離開。

  只留下一個年歲稍長，面容成熟的女子，便是老夫人的貼身大丫鬟靈芝。

  「老夫人心裡頭難受？」

  等到只剩下兩人，靈芝便上前攙扶起老夫人。

  「你打探打探，看看芷兒知不知道煙柳的事。若是還不知道，就讓他們把嘴閉緊點。要是都知道了……」

  老夫人面色如常，一片慈眉善目，仿佛剛剛在馬車中那個滿是怒氣的人不是她一般。

  「都知道了，也沒有關係，我會解決的。」

  「是。」

  靈芝點點頭。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過於心狠了。總是插手阿淮的事情，還一點退路都不給他留。」

  老夫人又問。

  靈芝立刻搖頭。

  「自然不是。老夫人事事為王爺著想，怎麼能說心狠呢？王爺定然是受外人的蠱惑，才與老夫人離了心。等一切塵埃落定，王爺才會明白您的一番勞苦用心的。」

  「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一會兒吃過晚飯，你去把那個煙柳給我請來。」

  「有些事情，不用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