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白芷氣得漲紅了臉。

  她身邊這兩個貼身大丫鬟，都是從小到大跟著她一起長大的。

  香藥生性安靜，不愛說話。蘭草外向一些，人也伶俐。

  因此時間長了，她便更加偏重蘭草一些，平日出入也好，貼身伺候也好，總是叫著蘭草。

  誰知道，竟然把蘭草慣成這個模樣，甚至在外人面前丟了臉。

  

  只是當著煙柳的面，她也不好說重話。

  煙柳微微側目，心裡原先那一陣不得勁過去了，自然看出來了白芷的難堪。

  雖說目前來看，白芷日後必然會嫁入洛陽王府，可現在畢竟還是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手底下的丫鬟這樣仗勢欺人，傳出去了，也只會說白芷這個主人管教不嚴。

  於是便只當是沒看見，臉上掛著笑，朝白芷點點頭：「瞧著白姑娘這兒還有事，不像是適合說話的時辰。等白姑娘日後有空閒了，我再來拜訪。」

  她心裡記掛著小泉。

  院子裡沒看到人，鬆了一口氣，但又緊張起來。進門前已經囑咐過了，倒不是怕她惹事，而是萬一真出了什麼岔子，沒有自己在旁邊，怕是要吃虧。

  等到出了院子瞧見人，才鬆了口氣。

  想來現在白芷也不是很樂意見到自己，煙柳加快了步子，幾個轉彎兒，等瞧不見芳華園了，才慢下腳步。

  「剛才聽外頭鬧起來，我還怕是你呢。」

  煙柳低聲開口。

  「哪能是我呢？我可得了姨娘的吩咐，連院子門都沒進呢。」小泉眨了眨眼睛，「我聽著裡頭的陣仗不對，心裡估摸著應該是沖咱們來的。但是我不在裡頭，想來她們也找不到別的法子折騰姨娘。」

  看來是沒聽清楚。

  煙柳鬆了口氣，蘭草話裡頭彎彎繞繞太多，往後自己也不一定在這長留，她沒打算讓小泉知道個清楚。

  「我剛剛來之前，讓你去打聽打聽今日為什麼老夫人沒跟白芷姑娘一塊回來，你可弄明白了？」

  「問得差不多了。我聽那幾個廚娘的意思，應該是去太傅家了。」

  小泉點點頭。

  其實她一開始沒打聽得出來。府里的下人踩低捧高，眼看著白芷這個正兒八經的未來主子回來了，哪有幾個搭腔的。

  不過廚房的人倒是口風松得很，她略微裝了個腔，便打聽出來了。

  「我聽說當年老夫人跟太傅夫人是閨中手帕交，分別出嫁以後，兩人本定了兒輩的婚約，沒想到兩個都是兒子，便又商定孫輩的婚事。」

  「只可惜當年老王爺年紀輕輕便故去，留下還尚在襁褓中的王爺。老太傅心疼孫女，當時便要斷了婚約，是太傅夫人以死相逼才勉強保留。不過後面已商定了，還是看兩個孩子的意思。若是兩方都不樂意的話，這婚事便作罷。」

  說到這裡，小泉壓低了嗓子。

  「這事兒給了老夫人好大一個難堪，兩家後頭好幾年都沒來往過。後來太傅年紀大了辭任其他職務，家中小輩沒有一個能頂上的，這才又跟老夫人交往上了。」

  「不過後來王爺年歲見長，心裡頭對兒女情長並不在乎，兩次三番提出要解了婚約，不過這一回輪到老太傅後悔了。」

  「老夫人嘴上不說，心裡倒是得意。每次或省親或出行回來，路過太傅家時，必然要進去做客，也必然會叫王爺去接。」

  小泉解釋了其中的淵源。她畢竟也是從外頭買進來的丫鬟，在這府里沒有根基，光是這些就已經是費了不少功夫打聽出來的。

  煙柳點點頭，這倒是從沒聽說過。無論是從前在林勝府上做丫鬟時，還是來了這兒以後，都只聽說過白芷的大名。想來旁人也覺得，日後這太傅家的女兒不會嫁入王府。

  「咱們先回去吧，晚上老夫人回來，怕是……」

  長嘆一口氣，煙柳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芳華園的方向，轉身聲音輕輕道。

  「我早就說過，阿淮是個好孩子，可惜我家那口子呀……也是我們對不住你，唉，不說了。」

  幽靜隱匿的小路曲折，通向竹林深處。一棟精緻而小巧的竹屋建築便藏在道路的盡頭。

  竹屋的門窗盡數開著，清幽的香氣四溢，沁人心脾，讓人格外神清氣爽。

  屋外下人井然有序，不慌不亂地做著自己手中的事兒，儘管路過敞開的窗戶，也不會探頭去聽主人家的話。

  屋內的軟塌上並排坐著兩位貴婦人，一位雍容華貴，頭面整齊，面容和藹，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另一位樸素些，但也不失精緻，穿著家常的便服，發間已然有些灰白。

  這二人便是洛陽王府老夫人與太傅夫人。

  兩人下方的軟凳上坐著個面容嬌俏的女孩，一身青衣又不帶裝飾，面容清秀，頗有書香氣。

  太傅夫人長嘆一口氣，面上閃過一絲愁容。

  「外頭都說我們家趨炎附勢，連帶著傳的寧兒名聲都不好了。」

  下方的女孩輕輕拍了拍太傅夫人的手做安慰，卻被反握住。

  「我知道這些話當著孩子的面兒講不合適，也知道這是我們應得的，但我心裡總是……唉，你也知道，寧兒她爹不爭氣，庇護不了這個孩子。我又只有這麼一個孫女兒，不給她安排好人生大事，我就算是日後去了，心裡也總是難受啊。」

  太傅夫人說著說著，眼眶一紅，竟是要落下眼淚來。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也莫要太牽掛，日後若實在不行，我也替你相看著。況且寧兒年紀還小，也實在沒有必要現在就開始著急。」

  老夫人端坐一旁，嘴上雖然說著安慰的話，眼中卻絲毫沒有波動，甚至連太傅夫人那句聊到生死的話，也毫不在意地接了下來。

  本只是打打苦情牌，這會兒太傅夫人卻被氣得差點要吐血。

  她身子不好，上了年紀之後最忌諱的就是聊生聊死，要不是為了孩子，她也犯不著提這一茬。從前老夫人是知道的，一貫不會接這種話，這次不但搭茬，還順著自己的意思往下說。

  可話偏偏還是自己先提的，又沒法怪人家咒自己死。

  緩了好半天，太傅夫人才壓下心中的火氣，本想再演演一會兒姐妹情深，卻見那頭老夫人已然起身。

  「我的老妹妹，我知道你身子骨一向不好，平日也不過問世事，自然也不知道如今京中有多少青年才俊。你儘管放心吧，我會替你，替寧兒相看著的。咱們兩個打小便親近，我也不會害了你，害了寧兒去。」

  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太傅夫人與寧兒相疊的手。

  「時辰不早了，我也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