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叫你畫東你畫西
2024-06-09 14:18:37
作者: 貔貅獸
愛情萌芽的時候永遠不為人知,待察覺到的時候,便已經是開出了仿若烈焰一般鮮艷的花。
畫師察覺到自己愛上了人族族長的女兒的時候,他已經無法自拔。
如同所有身陷由苦汁和蜜水混合起來的海水形成的單相思旋渦中的男子一般,畫師只覺得自己的生命中出現了另一個太陽。
這個太陽的光輝耀眼,以至於他甚至難以感受到曾經為自己帶來溫暖和踏實的作畫,那本是自己最初的太陽,但是如今卻被隱去了光芒。
優伶終於毀滅了畫師。
他完全的為之沉迷,自己此前所作出的畫作,不管曾蒙受過多少人的讚美,不管曾為自己帶來了怎樣榮耀的光芒,如今全部都黯然失色。
畫師曾一度以為,這世上最美的事物,只存在於畫中。
畫與塵世不同,那裡潔淨,純粹。
那裡的美是不會受到任何影響的,任時間流逝,畫中的容顏永遠不會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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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了大價錢採購珍珠寶石將自己裝點得光芒閃耀的婦人,卻比不上自己畫作中用普通的畫筆和顏料描繪出的佳人。
而畫中人的精神,更是世間人所不能及。
人在塵世,便受諸多苦困。
多年來畫師行走在外,觀察世人的時候,也洞悉道理。
這世上容不得純淨的美麗存在,世間的種種穢物,都會將最初始的潔淨沾染玷污。
人若要存活於世,便不可始終保持美型。
但是在畫中,沒有菜米油鹽,沒有卑躬屈膝,沒有人上人下,沒有人前人後。
一幅畫,便是一個世界。
一個獨屬畫中人的世界。
不是人為畫生,而是畫為人存。
混沌現世,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佳麗美人,無論是奸邪賊匪,還是得道聖人,終不過乃世間微小一分。
失了人,世間依舊是世間,山依舊是山,水依舊是水。
但是對於畫,沒了畫中人,畫便不成畫。
一副美畫,無論是邊角留白,還是格局規劃,沒有一處不是為畫中人的美而存在。
失了美人,一切便毫無意義。
這世間最美的事物,本應在畫中追尋。
長久以來,畫師都是這般以為。
但是如今,畫師卻再也尋不回這份執著。
畫師已經尋到了此生最美之人。
而那不過只是一個肉身皮囊。
倘若這世間還有能夠更加美麗的存在,那也只會是那個人的另一種身姿。
她不笑。
這是畫師內心最大的失落,但也是畫師此生的期盼。
一次次遠遠觀看,都只會能夠不失了那瞬間的機會。
但是優伶從未笑過。
畫師痛苦不堪。
難道是上天也覺得她已經太美,再也無能為力讓這份美麗更進一步?
不應如此。
優伶不若凡人,但終究是凡人。
她定然能笑,待其笑時,世間再無美艷之物。
那是畫師此生的念想。
期盼成為了執念。
執念成為了信仰。
畫師懷著仿佛敬畏一般的心情注視著優伶。
皇帝罩他進宮,令他為妃子作出一副畫來。
帝國只允許一名男子有一名妻子,於是帝國的達官貴人們將多餘的妻子換了稱呼,稱之為妾。
皇帝身份高貴無比,妾為妃。
於是帝國法律依然,貴人們風流依然。
皇帝的妃子,自然是少見的美人。
畫師凝神細看妃子的模樣,那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為了回應皇帝的心意,亦為展示嬌容取悅皇帝,妃子身著華美服侍,嬌容帶羞,實在是難得一見的動人粉黛。
畫師落筆。
畫成。
畫出的是優伶。
妃子將滿心的怨恨和嫉妒宣洩在皇帝身上,皇帝責罰了畫師。
皇帝命畫師定要為妃子畫出一副更在其所作優伶畫像之上的美畫來。
畫師頭一次失了禮數。
他看著痕跡未乾的畫作,不聞萬聲。
畫中的人分明是優伶,眉眼嘴角,青絲柔臂,沒有半分差別。
便是最為細微處,畫師也將其描繪得清晰明了。
但是那人卻不是優伶。
畫中的佳人,嘴角掛著一抹嬌羞淺笑。
萬般迷人的淺笑,掛在那樣的容顏上,更是足以令萬物失色。
這是自己最高的傑作,但卻是一副虛幻的畫作。
畫中人有其本尊,但本尊卻不若畫中人。
既非自己的幻想,亦非為心中人兒的寫實。
這不過是一副自己無意間做出來的,為了解除心中長久以來的苦悶的畫作。
畫師終於意識到,自己苦苦等候優伶的一幅笑顏,恐怕此生無望。
皇帝的怒喝叫醒了畫師。
畫師跪下請罪。
他畫不出更好的畫來。
倘若優伶能夠一展笑顏,定然可以,只是那終究不可能了。
妃子怒中帶嗔,請求皇帝責罰畫師。
皇帝從妃子手中取過了畫,妃子面色委屈,有意隱藏,但卻不敢太過。
皇帝未曾注意到身邊的妃子面色心情,他已經看不清了。
他死死的盯著畫作,半晌無言。
「畫中女子是誰?」
皇帝的聲音顫顫巍巍。
優伶並非人族之密,只是皇帝卻未曾細看,人族族長的女兒,不比平常女子,他對此無想,便也不多留心。何況那時的風鈴,還有些青澀,尚未長成。
畫師深深垂首。
「畫中女子是誰?」
皇帝再次發聲,握著畫紙的手不知所措,既不敢用力握緊,又不敢鬆了力氣。
「世間並無此人。」
畫師的聲音從身子下飄了出來,其中滿是苦悶。
「好......好......好啊......」
皇帝低聲呢喃,卻無人能明白其所言是何意思。
陡然一陣力道從畫紙上傳到了皇帝的手中,皇帝連忙捏緊了手指,但是卻因心神失守而慢上了一步。
畫紙被旁邊的妃子搶在了手中。
瞬間,紙片飛舞,美人低泣。
皇帝,皇族的族長,立於帝國萬眾之巔的男人,竟然狼狽得伸出手去憑空亂抓,似乎想要將已經化作碎片的畫作取回。
但這不過是徒勞之舉,畫紙已經碎開,畫中美人也灰飛煙滅。
旁邊的妃子低聲啜泣,聲音中的悲痛令聽者也不自覺要生出一股憐愛之意。
皇帝猛然清醒過來,他探出一隻握過了無數政事文卷的手,輕輕的搭上妃子的肩膀,用與其往日威嚴毫不相符的柔聲勸慰這個平日頗為得其歡心的美麗女子。
但是妃子卻太過委屈,賭氣不理。
皇帝忽然覺得一陣煩躁,來時的興致全無。
畫師依舊伏在旁邊的地上,有幾片碎掉的畫紙落在了他的肩頭髮梢。
「你回去吧。」
皇帝抬起手來,頓了頓,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