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畫師眼中的三六九等
2024-06-09 14:18:32
作者: 貔貅獸
「畫郎,勞煩你了。」
一名年輕男子對自己笑著說道,說罷,遞過來幾枚銅錢。
「客氣,是哪位要畫?請先落座。」
對方識得自己寫下的價錢,而且倒也是痛快,雖然挑選的是便宜些的畫法,但是這第一單生意,能夠做得痛快,那是最好的,掙錢多少到無需在意。
那年輕男子喚過他身旁的一名與其年齡相仿的姑娘,讓姑娘坐在自己擺好的木凳上。
姑娘雖然羞得一臉通紅,但是臉上的模樣倒是十分喜悅。
畫郎微微一笑,便取過了價錢相應的白紙。
現在周圍觀看的人還不多,這也無妨,正好細細作下這單生意,讓路過的人也能瞧見自己的手藝。
鋪好了紙,取過了筆墨,便需要仔細的瞧瞧對方的模樣了。
畫師的功夫,一半在手,一半在眼。
眼睛看得清楚,手上才能畫得細緻。
人家到你這兒來,與你也許不過是一面之緣,但是對上門的客人來講,卻是日日可見自己,畫中好壞,其身邊人一看便知。
這女子分明是那男子的伉儷,兩人看來成家不久,家中尚無幼兒,女子亦不像是有孕之身。
而且看兩人著裝,日子怕是過得並不富裕,但是兩人均神情明朗,而且身上衣著雖然不甚華貴,但卻乾淨整潔,並無不得體之處,想來是女子持家有道,雙方亦恩愛有加。
早在畫郎少年從師之時,老師便教導過他,為人高矮美醜,皆是天地所造,其中精妙,人之難知,妄斷優劣,只是助長心魔,實乃不可取。但是人之精氣神,卻是自身靈氣顯現,由此可斷人之高下。
眼前這對男女,便可稱得上是人中上等了。
自己習畫多年,以此為生亦有不斷時日,然而所畫之人卻大多中等。
有的人便是羅綺繞身,珠寶冠頂,也不過現出一副劣等精神,醜惡之態難以遮掩。
有的人雖然並無萎邪之態,但是目中凶光,仿若陰溝蛇鼠,縱然氣勢強盛,但是既非正氣,亦非仁愛,令人無心與之。
憑藉這份決然心態,畫郎手上的墨筆未曾沾染污穢,一身本領逐日見長,終至爐火純青。
便有一日,皇帝在宮中聽聞了自己的本事,便將自己召了過去。
未曾想自己一幅美人畫作,竟然使得皇帝如痴如醉,迷亂不已。
自己蒙獲了恩寵,亦受用了榮華富貴。
但是老師的教誨,自己卻一日未曾忘卻。
不管手下做出多少幅畫,畫中人的模樣,終是與其或坐或臥,呈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的精神相匹配。
那份直衝心頭的感覺順著指尖滑落於鼻頭,在畫紙上宣洩開來。
人是有高低之分的。
全在精氣神上。
秉持著這樣的信念,畫師一心一念磨鍊著自己的手藝。
直到那個命中注定的考驗到來之時。
有那樣的一個人,畫師多年來積蓄起來的理念對她全無作用。
那個人太美,倘若天地造物當真有著俗人無法理解的準則,那麼這一定是一個令人苦惱的規矩。
而這個人,大概是天地窮其能力,在一次體恤了凡人的目光的心情下造出的存在。
她的美,足夠讓任何人在看到其的第一眼忘卻世間的一切。
正如自己完全沒能喚起自己身為畫師的靈魂。
那副驅殼之中,容納的是怎樣一個心念,這似乎並不重要。
即便是世間最惡最毒的女子的靈魂,只消灌注其中,也能將其過往的罪孽洗淨。
那便是這樣的一個美人。
畫師忘卻了自己的靈魂,而倘若自己對於皇帝的恩賜從未有過絲毫的感激,那麼一定是為了將那份感情積攢到此時釋放而出。
自己能夠擁有參加那次聚會的身份真實太好了。
那樣美的人,是任何畫師都難以用手中的畫筆把持住的。
沒有任何一張畫紙能夠承載住那樣的美。
畫師感覺到自己身為畫師的根基被擊潰了,粉身碎骨。
自己最為驕傲的畫技,師傅傳授給自己堅不可摧的美學,在那樣驚心動魄的美面前,變得不堪一擊,變得無能為力。
這世間,竟有那樣的人兒。
畫師回道皇帝賜下的家中,沉沉睡去。
待次日醒來,他卻無心提筆,每日清晨的聯繫似乎變得毫無意義,若無法畫下那樣的美人,那麼自己的畫技也不過是一場笑話。
曾以為世間萬物無所不能畫的本領,變得虛弱蒼白。
畫師忍不住懷疑昨日所見是否不過夢境一場。
自己太執迷於畫道,以至於憑空幻想出了一個高遠的目標。
他回憶那個女子的面容,但卻連對方的眉眼都記不起來,唯有心中的陣陣刺痛能夠帶給他些許實感。
是了,那定是一場夢境。
畫師弄到了聚會的資格,他頭一次在人群中那般費力的去搜尋一個人。
當那個人出現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無需如此。
那個人並非自己的夢境,她的美比此前所見更顯驚心動魄,那樣的人,不管出現在何處,自己都會一眼找到她。
畫師遠遠的藏身在人群之中,他不願上前與之交談,他只想看到對方未曾察覺到自己的時候,展露出來的一顰一笑。
但是幾次觀察過後,他終於確定下來,這個美人沒有笑容。
她的面上總是冷峻,但是透過那雙眼中,畫師看出對方心中的苦悶。
到底為何苦悶?
畫師已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帝國三大家族之一,人族的族長的女兒。
他甚至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優伶。
這個名字並不適合這個美人。
她的面容雖然冷峻,但卻並非沒有顯露其心中的焦慮。
她不是一個優伶。
她臉上展現出來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一個被扮演的角色。
她當真不快樂。
畫師心中升起一絲期待。
倘若這個美人能夠一展笑顏,那將會是多麼耀眼奪目的光彩。
天地為之失色,日月也要無輝。
畫師開始守望,靜靜的,敏銳的,捕捉這個名為優伶的女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態。
或許她會綻放出一個不足瞬息的笑容。
錯過了這樣的絕景,自己身為畫師的靈魂定會劣化。
一場場聚會,一次次期盼。
畫師從未見到優伶展露笑意,但是他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畫師對這名為優伶的女子,動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