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名為仙客
2024-06-16 10:08:45
作者: 胡曉說
徐公凌看到那人長著尖尖的招風耳,面目陰冷,一看就知道是天魔島的高手。凌虛宮的劍仙,通過看印堂就能知道修為高低。天魔島的高手看耳朵,也能知道那人幾斤幾兩。
徐公凌暗想:「明日正午要去救翔龍,現在可不能出一點岔子。不知道能不能裝傻糊弄過去。」
那人念完了文章,就走到了徐公凌邊上:「你是凌虛宮的弟子吧?雖然你穿著尋常百姓的布衣,但我知道你。你身上有仙家真氣,而且還很強盛。至於你背上的劍,應該大有來頭。」
徐公凌拱拱手:「閣下取笑了。我就是一個練武的,練過幾年劍法,不是什麼凌虛宮的弟子,凌虛宮我可高攀不起。我就是在家隨便練著玩的,年少輕狂想做個大俠,沒想到苦練七年,只練成了兩招劍法,實在是愧對列祖列宗啊!」
那人搖搖頭,笑道:「你可千萬別想蒙我!我眼還沒瞎,你腰上掛著凌虛宮的飛劍,身上有淡藍色的凡人真氣和深紫色的仙家真氣。我生平見過的高手太多了,從來沒有遇到真氣這麼充足的高手。如果不是沒有把握勝你,我真想和你比試比試。」
徐公凌也搖搖頭:「閣下說笑了。我身上真沒有什麼真氣,只是有把子力氣。如果你想和我比試,我們就比比力氣吧!」
那人指著一顆大樹:「你看見這顆樹沒有,我能把它拔起來,不知道你信不信?」
徐公凌嗯了一聲:「你拔起來我就信,拔不起來,我沒法信。」
只見那人挽起袖子,雙手一正一反,牢牢抱住樹根,開始發力,樹根果然帶著土球,完全被他拔了出來。想要拔起這麼粗的榆樹,沒有千萬斤的力氣是不可能的,徐公凌見他臉不紅,氣不喘,也頗為吃驚。
徐公凌拿出自己的徐風劍,握住劍柄,伸直手臂,平舉在自己胸前:「我們就比比誰平舉的時間長吧!」
那人微微點頭,笑道:「好好好!我經常單手平舉六米長的大鐵棍子,這個對我太簡單了。看來你是要輸了!」
徐公凌暗想:「誰輸誰贏也不見得!」
徐公凌把徐風劍平放在地上,笑道:「就請閣下試試吧!我這把劍還不算太重。」
那人喜道:「我跟你說,我的真氣雖然不如你,但是我比力氣可從來沒輸過。算命先生說我可是哪吒轉世,天生神力萬斤。一拳打死九頭牛,一腳踢死八匹馬,銅頭鐵骨全不怕,鐵臂金剛都怕我。」
那人興致勃勃地握住徐風劍,單手握住劍柄,憋紅了臉,卻舉不起來:「我的天啊!你的劍到底有多重啊?我一個手根本平舉不了,我雙手試試。」
這男子用雙手平舉起來,勉強撐了一小會,徐風劍掉了下來,他長嘆一聲:「你這把劍就是送給我,我也根本用不了,至少一萬斤重。你的力氣至少比我大一倍,我服了。」
徐公凌也嘆了口氣:「看閣下衣著光鮮,想必出自大戶人家。我這種窮苦人家出身的人,除了玩命苦練,沒有任何辦法。我不知道練了多少年,才拿起了這把徐風劍。」
這男子驚道:「這是徐風劍,莫非你就是凌虛宮的棄徒徐公凌?」
徐公凌苦笑著:「你聽說過徐公凌這個人嗎?」
這男子不住點頭:「徐公凌可是如雷貫耳的大名啊!他以天罡罩重傷天魔島四大法王中的魔麟,魔麟那廝可是囂張得不了啊!徐公凌以一把徐風劍砍斷了他兩條臂膀,絕對是凌虛宮數得上號的劍仙了。」
徐公凌微微一笑:「閣下高姓大名?」
這男子答道:「在下王仙客。」
徐公凌問道:「《無雙傳》里的王仙客?」
王仙客有些納悶:「什麼是『無雙傳』啊?是人是鬼?」
徐公凌搖搖頭:「《無雙傳》是一個故事,要我說給你聽嗎?」
王仙客嗯了一聲:「聽聽無妨!」
徐公凌於是講起了《無雙傳》:
王仙客是唐德宗建中年間朝中大臣劉震的外甥。當初仙客的父親死了,便只好和母親一起回到了姥姥家。劉震有個女兒叫無雙,比仙客小几歲,二人都是孩童,所以經常在一塊兒親密地玩耍。劉震的妻子經常開玩笑地喊仙客為「王郎君」。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劉震侍奉守寡的姐姐,撫養仙客,都做得很周到。
有一天,姐姐病了,而且很重,就把劉震叫到面前約定說:「我只有一個兒子,惦念他這是可想而知的事,遺憾的是,看不到他結婚成家了。無雙端莊美麗,而且很聰明,我也深深地惦記著她,以後不要讓她嫁到別的家族去。我就把仙客託付給你了。你如果答應了我,我就沒有什麼遺憾,死也瞑目了。」
劉震說:「姐姐應該靜下心來,好好調養身體,不要用別的事擾亂自己的心緒。」
不久姐姐就去世了。仙客護送靈車,回襄鄧安葬。守喪三年後,仙客不免考慮自己的遭遇、前途。心想我老是孤身一人怎麼行?應該趕快結婚,以便後代繁盛。無雙已經長大了,我舅舅難道會因為地位尊貴官職顯赫而廢除原來的婚約嗎?於是打扮一番到了京城。
那時劉震已做了尚書租庸使,門庭顯赫,做官的來來往往,車馬堵在了門口。仙客進見舅舅後,被安置在學館裡,與那些學子生活在一起。舅甥的關係,仍像當初那樣好,但是關於選女婿的事舅舅卻一直不提。
仙客從窗縫中曾偷偷看見過無雙,見她姿態容貌十分艷麗,就像是一位仙女下凡。仙客愛得發狂,唯恐婚姻的事不能成功。於是便賣掉了帶來的行裝,總共賣得幾百萬錢。對在舅父舅母身邊的隨從心腹,直至於粗活的奴僕,都送了厚禮,並擺了酒席招待他們,於是中門以內,仙客都能隨便出入了。
在和各中表親相處時,都用恭敬的態度對待他們。遇到舅母生日,就買些新奇的東西作生日賀禮,買了雕犀刻玉的工藝品,給舅母做首飾,舅母因此非常高興。又過了十天,仙客派了一位老太太,向舅母提起了求親的事。
舅母說:「這是我的願望,很快就會商量這件事的。」又過了幾個晚上,有個婢女來告訴仙客:「你舅母剛才把求婚的事對你舅舅說了,舅舅說:『以前我並沒答應過呀!』情形如此,恐怕事情有出入了。」
仙客聽了這個話,心一下子全涼了,從晚到早沒有睡覺,唯恐舅舅真的變了卦,侍奉舅父舅母更不敢稍有懈怠。一天,劉震去上朝,到太陽剛出來時,忽然騎馬跑回家中,汗流滿面,呼吸急促,不斷說:「快鎖上大門!鎖上大門!」
一家人都驚慌害怕,猜不出是什麼原因。過了老半天,劉震才說:「涇源的士兵造反,姚令言帶著軍隊進了含元殿。天子從花園的北門逃出去了,百官都向皇帝去的地方。我惦記著妻子兒女,回來稍微安排一下。」又趕快把仙客叫來說:「你替我安排一下家裡的事,等平靜以後我把無雙嫁給你!」
仙客聽到吩咐,又驚又喜,拜謝舅舅。於是劉震裝滿金銀錦緞二十馱,對仙客說:「你換換衣服,押著這些東西,從開遠門出去,找一個深巷裡的旅店安排住下。我與你舅母和無雙從啟夏門出去,繞城隨後趕到。」
仙客依照吩咐行動。到太陽落地,在城外店裡等了好久,舅舅他們也沒到。城門從午後就上了鎖,向南極力遠望,望到什麼也看不見了,也沒發現舅父一家。於是騎上青驄馬,拿著蠟燭,繞城尋找。到了啟夏門,城門也鎖著。守門的和平時不同,他們拿著白木棒,有的站著,有的坐著。
仙客下馬,慢慢問道:「城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今天有什麼人從這裡出城了?」守城門的人說:「朱太尉已做了皇帝。午後有一個人帶了很多東西,還帶了四五個婦女,想從此門出去,街上的人都認識,說是租庸使劉尚書,守城的不敢放行。快到很晚時追趕的騎兵到了,就押送驅趕著他們向北走了。」
仙客禁不住痛哭起來,只好又回到店中。三更將盡的時候,城門忽然打開,只見火把照耀得如白天一樣,士兵都拿著刀槍呼喊傳話說:「斬斫使出城了!搜索在城外的朝廷官員!」仙客便丟下了輜重車騎,驚慌地逃走了。
他回到了襄陽,在鄉下住了三年。後來知道叛亂平息京城光復天下太平了,於是動身進京,打探舅舅家的消息。到了京城新昌街,正停下馬進退不定時,忽然有一個人在馬前下拜,仙客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過去的老僕人塞鴻。
塞鴻本來是王家的家生奴,曾侍奉過仙客的舅舅,舅舅覺得他很得力,就留在自己家裡使喚了。現今二人相見,不免感傷地拉著手流淚。
仙客問塞鴻道:「我舅舅和舅母都平安嗎?」
塞鴻說:「他們都在興化里的府宅中。」仙客喜出望外說:「我馬上就過街去看望他們。」塞鴻說:「我已經贖身成為平民,租了一間小房子,以賣絲織品為業。現在天快黑了,您就暫時到我那裡住一宿,明早一塊去您舅舅家也不晚。」塞鴻把仙客領到自己住的地方,準備了豐盛的飯菜。
到了天黑時,塞鴻才對仙客說:「您舅舅劉尚書在叛亂後接受過偽政府的官職,光復後,他和你舅母一起被朝廷處死了。無雙已送進宮廷當了奴婢。」仙客悲哀怨恨,哭得死去活來,鄰居們都被感動了。
仙客對塞鴻說:「天下極大,舉目無親,我不知道自己託身的地方在哪裡!」又問道:「原先的僕人誰還在此地?」
塞鳴說:「只有無雙使喚過的婢女采苹,現在還在金吾將軍王遂中的家裡。」仙客說:「無雙看來是沒有再見的機會了,能見見采苹,死也滿足了。」於是遞上名片,以堂侄的禮節拜見王遂中,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都說了,並表示願用高價贖回採苹。遂中被仙客這種真摯的深情所感動,答應了他的要求。
仙客於是租了房子,和采苹、塞鴻同住。塞鴻常常對仙客說:「您年齡漸漸大了,應該謀個官職,整天鬱鬱不樂,怎麼過日子?」對他的話,仙客有所感悟,就把自己的心裡話誠懇地告訴了王遂中。
王遂中於是就帶著王仙客去見京兆尹李齊運,向他推薦。李齊運就派仙客去做富平縣尹,兼管長樂驛站。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忽聽報告說宮中的太監押著三十名宮女去清掃皇陵,途中要在長樂驛住宿。
等宮中的十輛氈車上的人都下來後,仙客對塞鴻說:「我聽說宮女選入內廷的,多是官宦子女,恐怕無雙也在裡面。你為我偷偷看一看,好嗎?」塞鴻說:「宮女好幾千,哪裡就會輪到無雙!」
仙客說:「你只管去,人間常常有意想不到的事。」於是叫塞鴻假扮為驛吏,在簾外煮茶。還給了三千錢,約定說:「牢牢看守著茶具,一會兒也不要離開。稍有所見就趕快來告訴我。」塞鴻連聲答應著去了。宮女全在帘子裡面,不能看到她們,晚上只聽見嘈雜的說話聲音罷了。
到了深夜,各種活動都停了,塞鴻洗刷器具,添柴續火,不敢去睡。忽然聽到帘子里說:「塞鴻,塞鴻!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郎君身體健康嗎?」說完了低聲哭起來。塞鴻說:「郎君現在主管這個驛站,今天疑心娘子會在此處,所以叫我來問候。」無雙又說:「不能多說話,明天我離開後,你到東北方閣子中的紫色褥子底下取出書信送給郎君。」說完就離開了。
忽然聽到帘子裡面很吵鬧,說是有宮女得了急病,太監要湯藥要得很急。原來說話的就是無雙。塞鴻急忙把情況告訴了仙客,仙客吃驚的說:「我怎樣才能見她一面呢?」塞鴻說:「現在正修渭河橋,郎君可以假充理橋官,車子過橋時,你靠近車子站著,無雙如果認出你來,一定會掀開車簾,這樣就能見到她了。」仙客按照他的話辦了。等到第三輛車經過時,果然掀開了帘子,仙客往裡一看,果真是無雙。
仙客傷感怨恨渴慕,簡直承受不了這種複雜的心情。宮女們離開驛站後,塞鴻在閣子中的褥子下面找到了書信,送給了仙客。是五張花箋,上面都是無雙親手寫的字,詞句十分悲哀懇切,敘述詳盡周到。
仙客看後,只能含恨落淚,覺得從此以後再也不會見到無雙了。那封信結尾處說:「常聽見皇帝的使者說,富平縣有位姓古的押衙,是位願意為人排憂解難的人,現在你能去求求他嗎?」
仙客便向府里提出申請,請求解除驛務,回去做原官。批准後,便去尋訪古押衙。打聽後得知,古先生原來住在鄉下簡陋的房子裡。仙客去拜訪,見到了古先生。以後凡是古先生所希望的,仙客一定努力辦到,贈送給古先生的各種顏色的絲織品和珍寶玉石不計其數。這樣過了一年,仙客並未開口提什麼要求。
任滿後,仙客閒住在縣裡,古先生忽然來了,對仙客說:「我古洪是一介武夫,人也已經老了,還有什麼用呢?郎君對我竭盡情誼,我觀察郎君的用意,好像有什麼事要求我辦。我倒是有一片急人之難的心啊!很感激郎君的大恩,願意粉身碎骨來報答!」仙客哭著下拜,把實情告訴了古先生。古先生仰望天空,用手再三地拍腦袋,說:「這事太不容易辦了,可是還是要替郎君試一試,但不能指望很快成功。」
仙客拜謝說:「只要生前能見到無雙就行,哪敢限定時間的早晚呢?」此後半年沒有消息。有一天,有人敲門,原來是古先生送了信來。信上說:「茅山使者回來了,你暫且來我這裡一趟。」仙客騎上馬就跑去見古先生。古先生竟一句話不說,仙客又問使者,回答說:「已經殺掉了,暫且喝茶吧。」
夜深的時候,古先生對仙客說:「你家裡有認識無雙的女僕嗎?」仙客說采苹認識無雙,而且馬上把采苹帶了過來。古先生仔細看了看,一邊笑一邊高興地說:「借她留住三五天,郎君暫且回去吧。」
過了幾天以後,忽然傳來消息說,有位大官經過這裡,去處置陵園中的一名宮女。仙客心中覺得很奇怪,讓塞鴻去打聽被殺的人是誰,原來竟是無雙!仙客號啕大哭,嘆息說:「本來寄希望於古先生,現在已經死了,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不斷流淚嘆息,不能控制自己。當天晚上夜已很深了,忽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
等開門一看,原來是古先生。只見他領著一乘軟轎進來,對仙客說:「這就是無雙,現在死了,不過心窩微溫,後天會活過來。給她灌些湯藥,千萬要安靜保密。」說完話,仙客就把無雙抱進了閣子裡,一個人伴著她。到了第二天早晨,無雙遍身都有了熱氣,睜眼看見了仙客,哭了一聲,就昏死過去,搶救治療到晚上才緩過來。
古先生又說:「暫時借用一下塞鴻,到房後挖個坑。」坑挖得較深的時候,古先生抽出刀來,把塞鴻的頭砍落到坑裡。仙客又吃驚又害怕。古先生說:「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經報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聽說茅山道士有一種藥,那種藥吃下去,人會立刻死去,三天後卻會活過來,我派人專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讓采苹假扮宦官,說因為無雙是屬於叛逆一夥的人,賜給她這種藥命她自盡。屍體送到墓地時,我又假託是她的親朋故舊,用百匹綢緞贖出了她的屍體。凡是路上的館驛,我都送了厚禮,一定不會泄漏。茅山使者和抬軟轎的人,在野外就把他們處置光了。我為了郎君,也要自殺。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門外有轎夫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天時,你就帶著無雙出發,然後就改名換姓,飄泊遠方去避禍吧!」
說完就舉起了刀,仙客急忙去阻擋,但古先生人頭已經落地。於是把古先生的頭與身子合到一起埋葬了。埋完後,趁天沒亮就出發了。歷經四川,三峽,最後寄居於江陵的渚宮。
後來一直也沒聽到京城有什麼不好的消息,於是就帶著家眷回到了襄鄧別墅。仙客與無雙終於白頭偕老,子女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