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雲影報信
2024-06-16 10:08:43
作者: 胡曉說
張翔龍原本已經陷入了絕望,他甚至想要自己了斷。他在狂刀門裡這麼些年,沒有攢下多少錢,伯長的月錢本來就不高,很多兵器還得他自己出錢買。除了一身武藝,他也是一無所有。
張翔龍深覺自己一開始就不應該來狂刀門,不但沒有掙到錢,還搭上了自己的命,除了柳劍心和林雲影其他八名什長也都全部陣亡了。張翔龍的腦海中划過一幕幕景象,頓時心如死灰。
那人接著說道:「張翔龍,我從你的眼神就能看出來了。你已經陷入了絕望,但你對死亡並沒有恐懼,而是陷入了絕望。不要灰心,人生總是有轉機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我還不是和你一樣,一無所有嗎?」
張翔龍愣愣地說道:「前輩,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我叫秋葉黃,秋葉本來就很黃啊!張翔龍,我給你算了一卦,你雖有牢獄之災,但卻有驚無險。吃飽喝足,安心睡覺吧!」
張翔龍不敢相信他的話:「前輩,你說我死不了?我還不想死,我死之前我一定要殺了李平川和李獨一,我對他們父子恨之入骨。我不殺李平川父子,誓不為人!」
秋葉黃嗯了一聲:「你說話的時候,殺氣真重啊!張翔龍你很有志氣,在狂刀門裡能當上中郎將的人,都是有身家背景的。莫三蛋為了能當將軍,把自己的姓都給改了。以你的長相,估計是不會有將軍之女看上了,不過你的內功很正,比我見到的所有人都正。金剛鬥氣罩看來已經有些火候了。不過要說狂刀門的武功,可是給我們提鞋都不配啊!」
張翔龍小聲問道:「前輩,你是不是有辦法能逃出去?」
秋葉黃大笑不止:「如果我能逃得出去,還用在這裡受罪嗎?不過我也不想出去,我外面的仇家實在太多了。我從前和人比武,不知道打死了多少人,後來我的雙親也因我而死。我了無牽掛,在這裡和在外面又有什麼區別?」
張翔龍的眼神中儘是怒火:「秋前輩,我還不想死。我還得留著有用之軀,回家侍奉雙親啊!辛辛苦苦練了這麼些年,想不到只是做了莫雲端的棋子。他讓我去和親是陰謀,李四惠根本沒有調換過哪些金銀財寶!」
秋葉黃笑道:「你還不知道吧!你進來的時候,給你定的罪名是與李四惠合謀,掉包了和親的嫁妝,又挑起同門內鬥,私並軍隊,罪不容誅。好像還說你是鮫人族派回來的奸細,不得不除。」
張翔龍罵道:「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也是夠冤枉的,我在狂刀門裡從來沒私吞一分錢。」
秋葉黃指著張翔龍身邊的牛肉和饅頭:「後生,如果你不吃的話,牛肉和饅頭能不能給我吃啊?」
張翔龍當即把牛肉和饅頭扔了過去:「前輩,李獨一和我有仇,你不怕他下毒嗎?」
「嘿嘿!」秋葉黃搖了搖頭:「他竟然是你的仇人,肯定只希望你死得更慘,你覺得腰斬更慘,還是被毒死慘啊!」
張翔龍點了點頭:「也是啊!李獨一哪種卑鄙小人,自然想讓我死得更慘。」
……
林雲影雖然中途逃跑,但是他放心不下張翔龍,藏身在一家小客棧里。他打聽清楚張翔龍犯了三條大罪,一是監守自盜,二是同門相殘,三是通敵背主,罪不容誅。林雲影想來以他一己之力前去劫獄,分明是以卵擊石,於是喬裝打扮,混出了青州城。
林雲影一路上不敢耽誤時間,疾奔五天終於到了凌州城。林雲影從南城門進去,發現凌州城雖然是一座小城,倒也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凌州話他是一句也聽不懂,他到了城中,找了個包子鋪坐了下來。
林雲影要了一大碗茶湯和三籠包子,狼吞虎咽起來。他沒有想到凌州城的油炸包子竟然這麼好吃,吃起來一點也不油膩。林雲影這才知道為什麼張翔龍一直還是想回凌州,凌州城的包子真是太好吃了。
等林雲影付了錢,他才發現凌州的包子比青州的包子至少要便宜一半錢,他頓時覺得凌州城是個好地方。林雲影看到遠處雲遮霧罩的南大山,頓覺心曠神怡,若是在山上蓋上幾間房屋,娶妻生子,著實是人生一大幸事。
林雲影向夥計打聽起來:「夥計,你知道凌虛宮的徐公凌嗎?」
這夥計笑道:「徐公凌啊!凌虛宮的棄徒!天天在家裝神弄鬼,沒看見他打死過一個妖怪。那天路上有個漢子罵他,他甚至不敢還口,還笑得很開心。凌州城誰不知道他啊!你沿著這條街走,看見門口有兩個劍客雕像的就是他家了。」
林雲影應道:「多謝了!」
夥計笑道:「客官,看你的打扮應該是個外鄉人,徐公凌身上沒有貨,你可別被他騙了!他那人誇誇其談,整天到處吹牛,大家讓他御劍飛行,他卻說要腳踏實地,真是個偽劍仙!」
林雲影急忙疾奔起來,行不多時,就看了到門口有兩個劍客雕像的人家。門沒有關,一個小丫鬟正在掃台階。林雲影見這丫鬟長得清秀貌美,心裡平添了幾分好感,心想這丫鬟都如此漂亮,主人又能差到哪裡去?
林雲影親切地問道:「請問這裡是徐府嗎?我有急事要找徐劍仙!」
掃台階的正是小嵐:「我家姑爺不收徒,也不接受挑戰,少俠請回吧!」
林雲影直接竄了進去:「姑娘,我真的有急事!」
「嗖」!
林雲影覺得自己被一陣風捲住了,這陣清風比他要快得多。再一看,他發現自己已經被卷到了門外。
徐公凌笑道:「少俠請回吧!跑得太快容易摔倒!」
林雲影這才知道那陣風就是徐公凌,他趕忙跪在徐公凌面前:「徐大俠,我的伯長張翔龍被狂刀門判了腰斬,不日就要問斬了。你是他的結拜大哥,你可一定要救他啊!」
徐公凌不由眉頭緊鎖:「到底怎麼回事?我二弟為人本分,莫非是被人陷害了?」
林雲影急忙搖頭:「大軍征戰時,同門軍馬糧食稀缺,掌門大將軍的外甥帶兵過來搶糧,一位兄弟不得已殺了他。仗打完了,大將軍自然要為外甥報仇。狂刀門還給伯長加了三條大罪,伯長斬殺了鮫人族的大將,有功非但不賞,竟然還判他腰斬,真是沒有天理。」
徐公凌當即拿出了傳音鏡來找張無音:「無音,翔龍被狂刀門判了腰斬,你這就和我一同去狂刀門救他,切勿遲疑。」
徐公凌扶起林雲影:「我二弟被關了多久,什麼時候問斬?」
林雲影指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腳:「徐劍仙,我緊趕慢趕五天才趕到凌州,想必伯長明天正午就要問斬了。」
徐公凌倒是毫不擔心:「放心,三個時辰足夠到青州了。待我換上戰衣和戰靴,你先去客房歇息吧!小嵐,我要去一趟青州,你跟我娘說一聲!」
徐公凌很快換好了衣服,背上了徐風劍,御劍向天,無影無蹤……
林雲影看了,驚嘆不已:「那夥計說徐劍仙不如御劍飛行,真是有眼無珠。徐劍仙根本就是活神仙啊!」
張無音很快回了話:「怎麼回事?公凌,翔又出什麼事了?我手裡還有幾十張畫沒畫呢!」
徐公凌心裡火急火燎:「無音,畫你就先別管了。翔龍明天正午就要被狂刀門腰斬了,你趕快收拾好東西,我已經在去揚州的路上了,我們會合之後,再去青州救翔龍。」
張無音怒道:「娘的,老子不畫了,一張畫幾文錢,我到底在幹什麼?」
張無音撕爛了自己剛剛畫好的畫,一旁的畫匠都覺得他瘋了:「張無音,你再幹什麼啊?竟然把自己畫了一天的畫給撕了,你這人就是有病啊!你以為你是誰啊?一個窮畫匠,你以為你是吳道子啊?」
張無音頃刻間使出「雪花飄飄」,凍住了一眾畫匠的嘴:「爺爺我忍你們很久了,老虎不發威,你們當我是病貓啊!大爺我不幹了,誰愛干誰干!一天到晚,掙這麼幾十文錢,大爺我連稀飯都快喝不上了。大爺我不伺候了。」
畫匠鋪的掌柜驚道:「張無音,你要造反啊?我可扣著你兩個月的月錢啊!你還想不想要錢啊?」
張無音用「雪花飄飄」直接凍住了畫匠鋪掌柜的嘴:「大爺我缺你那點鳥錢嗎?大爺我不幹了。你欠我的兩個月月錢要是不給我,我直接把你心給凍住。」
畫匠鋪掌柜捂著自己的嘴,疼得齜牙咧嘴,他趕忙掏出了十兩銀子給張無音,指了指自己的嘴。
張無音氣消了些,便接過銀子:「你去烤烤火,自然就能化開了!大爺我告辭了!」
徐公凌在傳音鏡里高聲說道:「無音,我們青州城外會合,行軍帳篷我一直帶在身上。」
張無音拿起傳音鏡:「公凌,我馬上就動身。好久沒御劍飛行了,我先得洗個腳。」
御劍到青州遠比飛到凌虛宮快,加上赤兔飛劍日行三萬里,徐公凌很快就飛到了青州城外。徐公凌估計張翔龍還需要一段時間,於是下了飛劍,進了青州城。徐公凌打聽過後,才知道狂刀門在什麼位置。
狂刀門的門口正有告示,寫著:狂刀門弟子張翔龍,和親途中調換嫁妝,到達鮫人島之後,成為了鮫人族的奸細,還在狂鮫大戰中殺死了中郎將曹海,明日正午於菜市口,腰斬示眾。
徐公凌暗暗點頭:「果然如此,二弟一定是被冤枉的。不知道他被關在哪裡,我暫時不能打草驚蛇。無音會雪霧隱,不如讓他隱身進去,竟然二弟還在牢中,我不如直接劫法場。」
徐公凌沒有在城中顯露仙法,只是像行人一樣走著。狂刀門的哨兵很快發現了他,當即走了過來,問道:「你是要來拜師學藝的嗎?那邊報名,一年束脩二百兩,家中父輩若是狂刀門裡的中郎將,束脩只要五十兩。」
徐公凌搖了搖頭:「我是想來拜師學藝的,束脩一百兩這麼貴啊!我還真學不起呢!」
哨兵白了徐公凌一眼:「你要是學不起還練什麼武啊?窮文富我,你窮得連飯都吃不上了,還怎麼練武啊?習武之人,求師訪友要花錢,每天吃肉要花錢,置辦兵刃要花錢,總之你要是沒錢的話,還是別練武了。」
徐公凌「嗯」了一聲:「那我就不練了,多謝了。」
哨兵笑道:「這人真是有病啊!」
徐公凌回到城外,在一個空地上,變出了行軍帳篷。徐公凌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徐風劍,喝道:「追風前輩,我本來想要安安穩穩過日子,你看著世道吧!我們四個兄弟全部被坑了。曾經凌虛宮也好,狂刀門也罷,都是我們心中的夢啊!」
徐風劍閃出光芒:「小凌,來了一個魔族的高手!你要小心,出門在外,不知是敵是友。來人應該是天魔島的人,你要小心。」
徐公凌在心裡回答:「我和天魔島無冤無仇,可能只是偶遇吧!」
很快徐公凌聽見了有人背誦《祭十二郎文》的聲音: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
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
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相與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
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而不克蒙其澤!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
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
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極乎?
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雲,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於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