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伏殺連戰
2024-06-09 10:50:50
作者: 半夏笙歌
直到這時,承元低垂好似困頓的眼帘才微微一掀,墨色瞳中掠過驚人心魂的炫亮,他從容地放下酒杯:「不打擾元帥看家書了,我先走一步。」
目送承元離開大帳,王少安自喃著「緊急家書」,飛快地揭開火漆,打開封蓋。信上的字是用蠟寫成的,單是外封就有好幾道,由一隻細竹筒密封,裡面還有機關,如果不懂正確的解封方法,就會錯將隔層里的石灰與水相兌,產生的熱足以將紙上用蠟寫出的字毀掉,成為廢信,這也是為防止信被人截道後機密泄漏,是王家人互傳密令的方式。
可見這封家書不簡單。
王少安將信就著油燈,信上的字就顯現了出來。這是王家老太爺的筆跡,見到信的第一眼,王少安就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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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說,攝政王受連家蠱惑,已經在計劃著對付王家,要將王家剷除,不管這一仗是勝是敗,只要王少安回京立刻動手,老爺子再三命令王少安不得回京,繼續與晉南周旋,不然回京之日,就是王家覆滅之時!只要王少安帶兵在外,攝政王就不敢對王家下手,這是唯一制約攝政王的方式了,若真到了山窮水盡……
那就聯合衛家與季家造反,清君側!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卻字字如針,看得王少安身上冷汗直冒,握著紙的手克制不住地微顫。
孫野是王家家臣,見王少安臉上鮮少地露出驚懼顏色,便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不等王少安命令退下,就悄然離開了大帳。
王少安對著油燈的火焰,將這封家書對火焚盡,火光後,他一雙迷茫的眼越來越來清晰、明亮。
正是黑夜最後的流連,東方地平線現出一條燦然金黃。
一間帳篷里,朝廷信使一行六人正擠在一起熟睡,他們一路風塵,八百里加急,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早已累成了一堆癱子,現在呼嚕聲此起彼伏。
王少安站在帳外,用劍鞘挑開帳簾,見到了熟睡的那幾人,輕聲與身邊的親信孫野道:「不動聲色處理掉,能做到麼?」
大概是孫野猜到了那封家書的不凡,當下沒有任何遲疑,點頭應了一聲「可以」。
在王少安秘密處置信使的時候,承元已回到自己單獨的帳篷,側身躺在床上,深沉的眼眸漸漸暈開欣然的顏色,安心地,閉上眼睛。
他在京城忍辱負重,摸清了各家各族的關係與矛盾,以及每個人的脾性,只為想出一個一舉數得的招數,他做攝政王的家臣,利用這個身份之便,遊走於各個關係之間,他鋪陳數月,如今終於迎來了收穫。
王少安以為他能再次掛帥,靠的是王家的枝繁葉茂,卻不知承元在當中使了多少力氣,就因為王少安曾在永豐鎮把屠村的將軍正法,曾下令截下追殺村民的士兵,這樣的人即使壞也壞不到哪去,由他帶兵,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屠城事件的發生。
而連戰和整個二路大軍,都是攝政王硬加的人手。
現在,應該到了他預定的那一步。明初以為他離間了晉宮皇子們,還促使安樂王屬地內亂,卻不知他最大的離間計,是設計讓王家疑心攝政王,讓王家在最得勢的今天,變成一柄會刺進攝政王咽喉的利劍。
攝政王不除,國無寧日。
殺了信使,抹平痕跡,王少安偽造一封御令,從軍營里找了幾個小兵換上信使的便裝去往連戰大營宣令,讓連戰代大盛國去和晉國方面談判,商議他們投降的條件。
連戰早憋著一股勁要殺向大都,但一直被王少安壓制,這回攝政王親自下了御令,正好可以趁機大開殺戒,當時就領下命令,點將出營。
如王少安所料,連戰帶上了那支他最引以為傲的騎兵,就是那隊騎兵,在進入晉國境內後對手無寸鐵的百姓進行了報復性屠殺。
而在此之前,王少安已向衛晉祥送信,讓他派兵在連戰必經之路上設伏……
王少安抹平信使來過軍營的痕跡,假裝沒有收到攝政王強攻的御令,暗地裡做手腳,讓連戰去送死,這算是達成了衛晉祥投降的條件之一
——把連戰和他的那隊騎兵送給了衛晉祥。
等到滿足衛晉祥的全部條件,王少安不費自己一兵一卒拿到衛晉祥降書,再將消息傳向京城,那麼攝政王就再沒有理由強攻,若攝政王再刁難,他就只有聽從爺爺的話,做最後一步打算了。
連戰去送死的這天,天上陰雲層層,午時左右飄起了毛毛雨,但這並不影響王少安蹴鞠的好心情。
他穿了一身簡單的功夫裝,頭系一條紅色人勝,在士兵叢中一個連過三人,直接把滕球叩門。
場地邊上,明初望望雲雨朦朦的天空,再看向興致勃勃的王少安和那群士兵,眉頭微微一皺。
看來王少安已經有了解決事情的辦法了,不然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豁達,可是攝政王的命令下達後他拒不執行,不是要將自己置在攝政王的刀斧下?難道王少安已經決定和攝政王對立……他想要反了麼?
明初被自己的想法驚得愣了愣,搖搖頭甩脫腦中一涌而上的思緒,不料在她分神間,一名士兵大力一腳抽射,誤將滕球射向明初的太陽穴!
她只顧天馬行空遙想,哪裡知道這顆威力不弱的球正在向她飛射,就在球即將砸在她腦門時,一個人的身子凌空而來,於她鬢前五指處,一腳踢飛了滕球。
截球的動作驚到明初,她猛一抬頭,那個人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剛才打飛的那球飛向王少安,被王少安一個吊射,正中對方球門。
「沒嚇到你吧?」承元溫聲問道。很久了,他一直對明初溫聲軟語,哪怕有時懟她,都讓人覺得很客氣,他像一個很有教養的貴公子,對人謙和,但他的心卻從不會讓人摸透。
明初來王少安軍營時間不短,承元也來了至少十多日,但他們面對面相見,是第一次。
每一次和承元分開,再見時他的罪孽便加深一層,一手挑起戰爭的人,再怎麼示弱和彌補,那一身的髒污都再也洗不清了。
這個曾與她相互依賴的男人,早在去年離開她的時候,消失在了遙遠的地平線上,從此再見不如不見,物是人非的殘酷,比起戰爭也不相上下。
她挑起冷笑,彎起的弧度像一柄刀子,不知割疼了誰的心。
「嚇到了,」她說,「你嚇到我了。」
承元往後退開,在她的緊緊的盯視下,一步步地後退:「抱歉,我來的不是時候。」直到退至她十步開外,他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看向王少安。
王少安這時分了心,沒有剛才那般勇猛,時不時往承元和明初那兒看去一眼,還不幸被滕球砸過腦門,但很快這種糟糕的狀態便揭了過去。
雨淅淅瀝瀝地不知疲倦,承元靜靜地抱懷站在場邊,由著小雨打濕了衣服和頭髮,似乎今天每個人都興致高昂,王少安領著一隊士兵踢球,一大群士兵圍在場地四周觀看,不時爆出一聲喝彩。
真的要反了麼?明初心裡犯著嘀咕,很想當面去問問承元或者王少安,但這兩個男人同是這場戰爭的推手,她問不出口,而且這話也不該問。
且看看吧,今天一定還有別的事。
小雨下了一個時辰後漸漸息止,而王少安的這場蹴鞠竟一直持續到天色近晚,對練的士兵因為太累,已經換了三批,王少安卻從早上一直踢到了晚上,像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而明初便也站在場邊,看到了晚上。
同樣不知疲憊相陪的,還有承元。
孫野來催了幾回,讓王少安去用飯,都被王少安拒絕,他還要等著探子給他送來好消息,對於連戰之死的期待,讓他亢奮到每根神經都跳躍不止。
「元帥!」一名身上掛著泥污的瘦臉士兵在場邊喚道。
瘦臉士兵是王少安今天派出去的探子之一,見到他回來,王少安立刻停止蹴鞠,招手讓他過來。
探子在王少安耳旁低語兩句。
「好!」王少安忍不住叫好,一腳將腳旁的滕球踢飛場外,匆匆往大帳走去,經過明初身邊時說了一聲:「跟本帥過來。」
明初猶疑片刻,抬腳跟上。在她跟著王少安離開球場的時候,入夜的天空剛好雲散,露出了一片星光。
等到了大帳,才聽王少安興沖沖開口:「連戰死了。」見明初微微訝然,他又接著道:「還有那支作惡多端屠殺無辜的騎兵,也被殲滅大半,你耿耿於懷的恨,你大哥給報了。」
得到這個消息明初卻沒有一絲欣慰,該死的人死光了又怎樣,不該死卻死的人們,再也回不來。
「原來王元帥已有對策了,我代晉南的百姓,感謝你手下留情。」她鄭重地向王少安拱手作揖,鼻頭忽一酸楚,就要落下淚來,到底還是殺了連戰,以後就能少些人們再遭毒手,她見過太多的家破人亡,真是夠了。
「什麼叫手下留情?」王少安裝作聽不懂,自顧自脫去身上一件染上泥污的外衣:「什麼又叫已有對策?連戰遇襲的事本帥可並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