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還有別的辦法嗎
2024-06-09 10:50:49
作者: 半夏笙歌
王少安凝目看去:「作為長安公主,你就沒有意見麼?」
「我尊重大哥的決定。」
「你不怕本帥,拿你的命去要挾衛晉祥,逼他改口?」
「做為一個俘虜,我無權選擇,」明初不上心地左看右看,就像第一次來中軍大帳似的,「元帥也別再費心思了,他不會改口,哪怕你拿我的命去威脅都沒有用,公主這個身份不是那麼用的。」
「可是,」王少安起身,一步一聲走向明初,湛黑的在眸子一低,近近地瞧著:「把你交出去好說,但連戰和一支騎兵,本帥做不得主。」他斂著神色,在明初臉上輕輕打眼:「不過現在最糟糕的是,本帥連你都不想放了。」
「你是想和晉國你死我活了麼,」明初抽口氣,擰眉笑道:「我想,大哥和他的軍民們,會隨時奉陪。」
……
衛晉祥提出的條件,是釋放明初最好最快捷的方法,但不久後王營收到京城那頭關於處置連戰的回執後,承元便再也不敢期望京城那邊會同意衛晉祥的要求。
攝政王命王少安不得再干預連戰任何決策,王少安越權杖責連戰,被罰俸一年,連累王父官降一品。
拿到密信後王少安當場掀了桌子,攝政王又在藉機扯王家後腿!
連戰罪惡滔天卻罰不得,還由著那畜生行使權力,這是在縱容他屠殺!看來連家抱緊了攝政王這條大腿,所以才能得到攝政王屢次包庇,真是可惡!
明初在王少安軍營里倒過得心安理得,每天有專人侍候著,之前身體還很差,經過調養後漸復佳境,王少安看她老實了,也就沒再時時刻刻嚴守她,偶爾也會帶她出來看士兵操練,或者到營地附近轉轉,一點也不擔心她逃走。
而承元,他總像是很忙的樣子,但明初一直不清楚他在忙什麼,也不得而知。
軍報上書京城七天後,一個新月的晚上,王少安收到了信使送來的御令:拿下晉南,絕不妥協!
強攻晉南。
收到御令後,王少安一個人坐在帳中很久,原本可以用最小的犧牲達到目的,卻因為攝政王包庇連戰和那群畜生,而選擇一條最艱難殘忍的路,衛晉祥的態度很堅決,連戰一路屠村的事他不會輕易算了,這天大的仇恨勢必會使晉國百姓至死頑抗。而大盛軍隊南征,本來在軍需方面就處於下風,時間越是拖延情況就會對他們越不利,就算後續兵力能跟上,雙方實力越近,這場仗就會越慘烈,傷亡就會越慘重!
他是軍人,但他也崇尚和平,他跟前輩學習兵法,知道兵法最終的目的,就是用最小的犧牲戰勝對方,可眼下,他們明明可以輕而易舉拿回晉南!
夜漸漸深下,王少安握著手裡書寫御令的錦帛,魂不守舍地走出中軍大帳。
他由著思緒放空,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看押明初的那間帳篷前,他怔了怔,奇怪自已來到了這裡。
守帳的士兵本想向他行禮,王少安招招手示意他們免禮,然後揭開帳簾,向里看去,這時帳中點著油燈,明初卻已睡下。
朝廷軍一旦殺向大都,這個他好不容易養好的俘虜一定要第一個押到陣前了,作為一名軍人,他知道對敵人動惻隱之心不好,但他好像真的怪不舍的。
多麼鮮活的一條生命,如果兩軍能友好達成共識,沒準他們以後他們還有機會並肩作戰,可惜……
「你嘆什麼氣?」明初忽然坐起,一時失神的王少安被她突來的動作小驚了一把:「本帥嘆氣了麼?」
帳內的光線昏暗,不過明初的目力極好,一眼看盡他的神色,他看起來有些焦慮,有些猶疑,是明初從未見過的模樣。
「有新情況了?」
王少安開不了口,轉身就要走。
「前方的事?」
王少安知道他不該來這趟,繼續往帳外走去。
「京城來信了?」見王少安頭也不回,明初追下床:「是不是要攻打晉國?」
他這才停下步子,背影有點點落寞,「抱歉,本帥皇命難違,即刻就要點兵造飯,強攻下去,你作為晉國公主,自然會是我們手中的一枚籌碼,本帥本不想殺你,但既然如此,也怨不得本帥了。」
「元帥慢著,」明初喊下王少安,壓抑著心頭不斷升騰的怒火,「你真打算強攻?不是說好了,這次是和平之爭,為的是大盛一統麼?先有連戰大肆屠殺,再有你們出爾反爾,為包庇兇徒製造人間慘劇,王元帥,你還看不透麼?」
他沒有應聲,一動不動地站在明初身前,他的脊背,第一次不再那麼挺拔。
「在大盛當權者們的眼中,你和士兵們的命,天下百姓的命都是微不足道的,那只是他們沙盤上一枚小小的棋子,連戰的罪惡,無論放在哪朝哪代都必死無疑,唯獨在你們大盛,他那條狗命抵得上千千萬萬百姓和你的將士,大得過讓江山社稷風雨飄搖!」那股火越燒越烈,明初在說起這些時,痛恨,絕望,無不到達了極致,恨大盛朝廷一再挑釁著人性底線,為晉國無數百姓感到絕望!
王少安深深吸氣,背著明初,此刻他的眼中淚花閃動。
季賢那邊已經降了,晉國歸降也只是一步之遙,可他得到的最新皇令,卻足以將他們之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他作為征南元帥,比任何人都要惋惜。
他也疼他的士兵,也不想連累無辜的百姓。
「王元帥,這個朝廷,還值得你為他盡忠麼?」
這句話觸到了王少安敏感的神經,他忽一轉身,箭步上前,一把揪起明初的前襟:「你在說什麼?你給本帥再說一遍!」
明初見到他眼底閃爍的淚光,心裡猛地一跳:「你?」
可能意識到明初發現了,他飛快鬆開她,背開身子,「天子予王家榮華,本帥為天子盡忠,天經地義。」
「你是在做攝政王和那幫無恥朝官的劊子手,天子連放個屁都要請示攝政王,你給天子盡哪門子忠?怕是給攝政王舔鞋的吧。」明初嗤了一聲,接著道:「攝政王對連戰的包庇,難道還引不起你的警覺麼?你分別在張家堡和安塘輸過,這次若再吃敗仗,你還回得了朝麼?就算你勝了,可想而知這次雙方要付出多大的傷亡,安樂王那邊降是降了,但你也要看清楚一點,晉王宮裡還住著誰?」
安樂王的獨女,季書晴。強攻晉國,會招致安樂王再次反叛,成敗尚不知,只知這仗一旦開打,剛剛平定一半的江山,將再次捲入混亂。
「京中世族林立,你王家和連家私怨已久,就算你回朝了,攝政王和連家抱成團,對你們有多危險你不會不知道,王元帥,這樣的朝廷,還值得你為他殺那麼多人,再把天下攪得天翻地覆麼?」明初覺得自已有些可笑,「一個從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的朝廷,你只是在助紂為虐,又盡的什麼忠?」
聽後,王少安自嘲般哂笑一聲:「你讓我想到一個人,很可惡的人。」
「誰?」
他打趣地看著明初:「不愧是他教出來的,連說話的神情,都有些相像。」
「是啊,他很可惡,」明初笑容很冷,孤涼到令人心窒,「別說我是他教出來的,我以他為恥。」
王少安似在沉思,臨出帳門時才慢慢說道:「本帥也這麼覺得。」
見王少安要走,明初迫不及待再次問道:「真要打麼?元帥三思!」
王少安沒給她任何形式回應,明初急得追出去,可她的腳剛踏出帳門,兩名士兵橫槍的攔上,惡聲警告:「回去!」
離去時王少安腳步穩重,剛才來時的頹姿一掃而空,他沒有回頭,只是揚手沖她擺了擺。
明初疑目看向王少安,直到他的身影拐進另一間帳篷後,消失。她痛苦地抱著頭蹲在地上,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可她卻沒有能力去阻止,晉國生靈塗炭,下一個晨曦時,興許已遍目屍骸。
靠著單薄的兩句話來說服王少安拒不執行皇令,不可能,不難看出王少安是個看重家族榮耀的人,王家一家身在京城,即便他對戰爭心有不忍,也不會因為意氣行事就將全家生死置於不顧。
有人能阻止戰爭麼?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說好不讓朝廷軍擅殺的人呢?
在情勢一再失控的時候,在屍山血海即將到來的時候,他又去哪兒了?
「唉,今晚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呢?」巡邏的士兵經過明初的帳前。
同伴接下話:「對啊,元帥這麼晚了,還過來看一個俘虜。」
又有人插嘴:「不止元帥,承大人在帳外轉了很久才走。」
「對啊對啊。」
有人悄悄地道:「是不是他看上俘虜了啊,畢竟是營里唯一的女人……」
聲音越飄越遠,當明初伸頭去看他們時,他們已經不見。
原來承元也來過……
王少安再回到中軍大帳時,承元已在等他,不過這回承元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孤單地坐著,垂眸看著手中的杯子,眼中像有千般思慮,又像是空無一物,沒有人可以琢磨。
王少安不聲不響地坐在承元對面,默默地給自已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兩個男人此刻的心境很近,卻誰都沒有率先說出來。
他們深夜枯坐,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沒有困意,也不知疲倦。
其中王少安有幾次欲言又止,都是話到嘴邊,又失落地收了回去。
長夜微冷,王少安忽然沖帳外喚道:「來人,上酒!」這一頓酒後,他再也不會猶豫,仁慈心在這個世道上已不復存在了。
破曉時分,兩人仍在中軍帳內喝酒,孫野飛奔來報:「元帥,有緊急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