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馴馬 下

  自己只是一個奴隸。在大渝，奴隸比牛羊還要低賤。最少，男人們看向牛羊的時候，眼神是溫和的，那是長生天賜給他們繁衍生長的食物。

  

  哈娜突然想到自己的母親。

  記得那天，部族的勇士們去打穀草。他們帶回來了很多東西。有哭泣的大梁女人，染著血的布料皮草，還有滿車的烈酒。部族的勇士們都很喜歡大梁的酒，因為很烈。

  那天晚上，幾個喝醉了的勇士闖進了奴隸們破舊的氈帳，一把扔開了自己，把母親和另外幾個年輕的女奴拖走了。

  母親開始還在喊：「大人，饒了我！」

  後來，喊聲變成了哭聲，變成了慘叫。在男人們的獰笑中，母親的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後來，就什麼也沒有了。

  部族裡面的人都說，長生天賜給我們牛羊和獵物，讓我們有肉吃。所以我們死後也要把肉給動物們吃掉，這樣才能重返長生天的懷抱。

  可是，自己永遠忘不掉，那個哭泣求饒的女人。唯一會溫柔的抱著自己睡覺的女人。

  「你知道『牽機』嗎，牽線的機關。吃下這種毒藥的人，每逢月圓的時候，就會發作。每次毒發的時候，中毒的人渾身就像被抽去骨頭一般，沒有絲毫的力氣，連頭都抬不起來。」

  嵐妤微微的歪著頭，眼睛看著虛空，好像在想著什麼。

  哈娜吃驚的望著嵐妤，她是在告訴我，那個瓶子？

  「其實痛並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感覺，因為人痛著痛著，就麻木了。可是牽機發作的時候，不只是痛，而是像有無數的蟲蟻在骨髓中啃咬，痛癢酸麻，輪迴往復。並且這樣的感覺會越來越強，」嵐妤回頭盯著哈娜的眼睛：「讓人如墜地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著哈娜害怕的眼神，嵐妤笑了笑：「最讓人崩潰的是什麼，你猜？」

  哈娜沒有說話，只是慌亂的搖了搖頭。

  「因為毒發的時候什麼力氣都沒有了，所以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口水便溺。那酸麻痛癢的感覺還會讓人眼淚鼻涕都一起下來。」

  嵐妤循循誘導：「越是英雄蓋世，越是不能接受自己會做出那麼沒有尊嚴的事情。所以他們會迫切的想要結束這種狀態。」

  「於是真的只能一輩子如同別人手上的木偶，任人驅使了。」

  哈娜想到那些侍衛。自己本來就是地上的泥。如果，如果他們也成了地上的泥？

  想到這裡，哈娜伸出顫抖的手，端起桌子上剩下的那杯酒，送到嘴邊。

  「哈娜，如果你喝了這杯酒，你就永遠不能背叛我。哪怕我是地獄裡面爬出來的魔鬼，你也得陪著我下地獄。如果你背叛了我，那，蘇合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嵐妤一口喝掉杯子中的馬奶酒。

  嵐妤看了看房間裡面的更漏。還有不到一個時辰，滿月就要升起來了。

  「我本來就是公主的陪嫁侍女。」

  哈娜說完，閉上眼進，仰頭喝下了杯中的酒。

  嵐妤滿意的看了看哈娜。這是一個聰明，但是又聰明到不會自作聰明的人。自己需要一個這樣的人，在自己不方便的時候，代替自己出面，替自己去做一些需要自己做出決斷的事情。

  「去幫我把書桌上那本佛經拿過來吧。」嵐妤對哈娜吩咐到。

  「是，殿下。」哈娜目不斜視走到書桌邊，拿起放在桌子中央那本《大乘佛法》，雙手捧著奉到嵐妤眼前。

  「漢娜，這件事只能有你知道，明白嗎？」嵐妤看了哈娜一眼，翻開了這部前後是厚厚的封皮的佛經。

  原來這本《大乘佛法》的封底竟然有一個設計精妙的小小暗格。裡面是百十餘粒米粒大小的藥丸。

  「哈娜，你放心，這種毒藥，只要能按時吃解藥，是不會發作的。」嵐妤示意哈娜自己吃取用一粒解藥。

  「可是要是將來公主有了子嗣，這種毒藥會不會——」流毒無窮。哈娜沒有說出後面的話，只是定定的看著嵐妤。作為一個和親的公主，自然是有一個孩子才是最大的依靠。

  「你放心吧，有人做過實驗了，這種藥不會流毒後人的。」嵐妤對哈娜更是滿意。

  「看，哈娜，滿月升起來了。」嵐妤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再等一會兒，就能去接收我親愛的二哥留下來的東西了。」

  而另一邊的還在歡快的品嘗著羊肉鮮奶的大渝侍衛們，都失去了力氣倒在地上，完全沒有力氣挪動一下身體，哪怕是抬一下頭，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而沒一會原本無力的侍衛們，統統痛苦的在地上打起了滾，嘴裡不停的嚎叫著。

  原本一個在跳舞的勇士突然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般，倒在了篝火邊上。篝火先是燎著了他腰上圍著的羊皮襖子，然後很快的就燃遍了他的身體，整個人都如同火球一般。

  他聲音越來越痛苦，大家都想要去救他，可是也只能一動不動的聽著都塔的微弱的哀嚎。

  沒有多久，焚燒皮毛的臭味中混雜了一股香味，那是烤肉還有油脂滴落在火上的香氣。

  此時作為副將的貼嗎木兒認為自己中了魔，原本好好的，卻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而此刻在火上面烤著的，不是肥嫩的羊羔，是同自己一起在草原上馳騁、揮舞彎刀的勇士。是自己的帶出來的兄弟。可是他現在卻變成了一塊烤肉，而自己什麼也不能做。

  他們都覺的過了很久很久，可是天還是沒有亮，天上的月亮也只是從樹枝爬上了樹梢？還要這樣多久？好難受。

  「我就知道你們會和我一樣喜歡家鄉的手抓羊肉，還有馬奶酒。」

  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突兀的響了起來。貼木兒很想知道是誰？不是哈娜，是嵐妤！

  毒……是了，二皇子是被毒死的，之前蘇合也是被毒死的，還有，自己這些人也是中毒了。

  難怪今天哈娜突然有膽子主動對自己說話，提出要求，原來就是為了害自己。想到今天哈娜對自己說的話，帖木兒只覺得身體裡面更難受了。

  「哈娜，是你在羊肉裡面下了毒！」帖木兒回想起和哈娜的對話，憤怒的吼叫著。雖然吼叫的聲音實在是小的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