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三十二）

  直播里，江東坦然承認了是自己以榔頭從背後重擊布雷數次，致其死亡。他讓布雷的屍體與祁梵的屍體緊挨在一起，希望這樣可以保證他們能夠一起走上黃泉路。

  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黃泉路」到底是什麼樣子，他只是說，如果真的可以按照彭城的風水來推演，那地方倒是很熟悉，他已經做好了認罪的的覺悟，不會退縮、也不會害怕的。

  「從彭城的風水地勢來看，所謂的『黃泉路』在哪裡？」方舟問十三仙。

  「十幾年前倒是有過一種說法，東門的三流廣場就是通往陰間的黃泉大道，」十三仙若有所思，「據說『三流』指的就是『三界』，神人鬼都在那裡聚集，但通往三界的道路卻各不相同。神道是只有有緣之人才能看見，但鬼道卻極容易跟人道混淆。一旦誤上了『黃泉路』，也就是『鬼道』，那就必須要付出一些代價，才能重新做人。」

  

  「這就對了，STAR組合正式出道的地方就在三流廣場！」方舟一拍巴掌，「他們很可能就是在廣場附近，馬上縮小查找範圍！」

  「三流廣場附近好像最近在搞翻修工程，」十三仙忽然說，「我在那裡的夜市擺攤有一陣子了，經常看見有施工隊的車來來往往？」

  「在搭建全新的舞台，除了原定計劃今晚林泉的演出之外，年底有幾場演出也預約在那裡，工程量似乎還不小。」有警員代為回答。

  白朗在旁邊聽完了這一段，一抬眼正與十三仙的目光相撞了，經過好幾樁案子的牽扯，彼此間也算有了默契，那一眼已經讀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根據此前的經驗，這種施工場所，也許會有些不好的東西被挖出來。

  「我想我們需要多派點人到現場，同時也聯絡與施工隊進行合作，」白朗走到方舟跟前，「組長，死者祁梵的腳被割下來一隻，目前尚未找到，而且如果按照十年前那起案子的殺人密語……」

  方舟心下一沉，「你是說，那個地方可能還存有沈思月的部分屍骸？」

  「東門看柳走斷腳，」十三仙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果然應在這句上……」

  坐在角落裡的林櫻聽到這句話，緩緩轉過頭來，看了十三仙一眼。這一幕被白朗準確地捕捉到，只是他實在讀不懂林櫻臉上的表情——他看起來居然有點無奈。

  一直在三流廣場附近勘查的小凱發來消息，跟當地的派出所巡警一起發現了幾輛疑似貨車，目前正在進行排查。小凱擔心解救人質時會激怒江東，引發他的極端行為，於是請求增援。方舟當機立斷，叫白朗立刻跟他一起去現場。

  「在去之前，我們也應該公開發布一條消息，告訴江東，他所說的一切，我們聽到了，這件事，我們也一定會查下去。」白朗提議，「這樣會讓江東的情緒更加穩定，也是給社會公眾一個交代。」

  方舟想了想，「好，聯繫網絡科進行發布吧。」

  「對方既然是直播的形式，我們為了表現誠懇，也應該用視頻的形式，」白朗堅持說，「隊長，你認為呢？」

  「你是希望我對著手機屏幕錄一段話，向江東匯報現在的進展？」方舟有些不快，「這對於他的犯罪行為是極大的縱容！」

  「我來吧，」白朗說，「我作為案件的調查人員之一進行表態，也許江東會願意跟我溝通。」

  在彭城刑偵局官方帳號發布的視頻中，白朗說明了針對巔星娛樂公司和戴老闆的調查情況，保證會進行徹查，呼籲江東保護人質安全。一段話他足足錄了五次才終於結束，拿起外套準備出門時，十三仙跟了上來，他沒拒絕。

  「你在鏡頭前說起話來，還挺一本正經的。」十三仙說。

  「是嗎？」白朗冷笑，「原來我在仙姑眼裡，一直是個不怎么正經的警察？」

  十三仙也笑了笑，也許是確認了林泉和沈天青的安全，她的臉色好看了很多，「倒也不是，早就聽說你之前是被選拔到外地的精英幹警，剛才那番話，讓我能想像出你作為精英的樣子。你是為了什麼回到彭城的？」

  白朗眼見著方舟和兩名警員坐進了一輛車裡，自己徑直走去後面那輛，拉開車門，示意十三仙先坐進去，自己隨即也鑽進去，「外面風水不好，我還是想回來生活。」

  「我看不見得，」十三仙不依不饒，「你一定是經歷了什麼事，不得不離開，而彭城又有你父母的案子沒破，所以你就回來了，對不對？那件事說不定還跟案子有關……」

  「我都不知道，原來仙姑除了會看風水，還會給人相面？」白朗打斷了她的話，「只是我不值得你耗費這麼多精力，有這些心思，還是放在沈天青身上吧。」

  這一輪的直播又結束了。跟以往不同，江東沒有立刻離開車廂，而是癱坐在原地，好像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無法自拔。他們一起看了白朗錄製的視頻，三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在思考著什麼。

  沈天青屏住呼吸，聽見車廂外面傳來陣陣敲打聲，像是施工隊的聲音，夾雜著一陣陣的喧鬧。這喧鬧聲有些新鮮，聽起來像是某種集市。

  剛剛直播時，他看見了屏幕上顯示著的時間，下午5點30分，已經是傍晚了。這種時候還在哪裡有集市嗎？或者是夜市？想到這裡，他心裡一動：三流廣場？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林泉問江東，「讓警方在幾個小時之內就妥善解決所有問題也不現實，現在這一步，你還滿意嗎？」

  江東抬起臉看了看他，「其實現在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也就是我謝罪的時候。不管怎麼說，我確實殺了人，理應償命，區別只是在於我該怎麼死？」

  「你可以現在自首，」沈天青試探著提議，「你的情況很特殊，也許警方會考慮到你的苦衷，不如現在就聯繫那位白警官……」

  不料，打斷他的是林泉，「依我看，你主導的這一齣戲實在很精彩，江小弟，你還真是一個有才華的人，恐怖的雙屍案，到網絡直播綁架，甚至直接威脅警方，一切都像電影一樣精彩！現在電影到了快收尾的時候，」林泉的眼睛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你知道最精彩的結尾是什麼嗎？一定不是大團圓結局！」

  江東沒說話，喉結動了一下。沈天青突然感到恐怖，林泉雖然維持著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質狀態，可是他說話的語氣和神情，完全處在一種詭異的亢奮之中，好像他不僅不害怕，甚至唯恐天下不亂。

  「最精彩的結尾，往往是有反轉的結尾！」林泉說，「直播里，所有人，包括警方在內，都認定你是兇手，是壞人，而等警方找到這輛車，衝進車廂的時候，竟然發現你已經死了！整個車廂血流成河！而兇手居然是意想不到的……你知道這種感覺吧？那才是真正讓人汗毛倒豎的結局！而這個結局註定會讓所有人記住，調查的周期也會延長，戴老闆他們就更別想洗白了。」

  「那……兇手會是誰？」江東問，他有些緊張了，「是你嗎，泉哥？」

  「不不不，不能是我，」林泉搖頭，「我也是STAR里的一員，如果連我也死了，這個組合就團滅了，之後誰來料理你們的後事？誰來代替你們接納粉絲的紀念？所以我必須存活下來，而且是背負著你們死亡的陰影存活下來，這樣會讓人又痛苦又迷茫，當然，更受人喜愛！

  「而殺死你的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他自身有足夠的社會影響力，這樣能夠保證配得上你之前的精心設計，二是既要讓大家意想不到，又要有合理性。而同時滿足這兩點的……」說到這裡，林泉回過頭，往沈天青的方向努了努嘴，「最合適的人選就在眼前。」

  江東的目光也隨之掃過來。沈天青只覺得身上一陣惡寒，眼前的林泉好像變成了一個瘋子，口中說著一些致命的瘋話，可眼神卻充滿天真的笑意。沈天青想：他好恐怖！

  江東靠近了沈天青。

  「你冷靜一點，」沈天青說，「我不會殺人的，現實也不是電影，沒人能寫下結局。我們都應該把結局交給時間……」

  「現在這樣，你當然不會殺人，但如果是生死關頭，那就說不定了。」林泉說。

  沈天青瞪他一眼，他隨即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看得人不寒而慄。

  「你說過你是STAR的粉絲，你願意幫我嗎？」江東問。

  「我不會殺人的……」沈天青努力蠕動著向後退，他的身體已經比意識預先做出了警報反應，他很害怕自己會再次失去冷靜，導致盤古南苑地道里的一幕上演——如果他又像發了瘋一樣，他也許真的會殺死江東！

  「也不要說得那麼肯定，先試試看吧？」江東站起身，默默地去查看了車廂的門鎖，然後從角落裡拎出一把鋸子跟一把榔頭，上面都沾著紅褐色的印跡，顯然是他使用過的兇器。他把它們一股腦地丟在地上，然後向著沈天青走來，伸手去解開他身上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