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三十一）

  沈天青意識到林泉醒了。他的鼻子不安地抽動了幾下，發出急促的喘息聲，然後身體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睛。謝天謝地他沒叫喚，只是滿臉驚恐地左右環顧了一番，最後把視線落在沈天青身上。

  

  「你還好嗎？」沈天青率先開口，「你頭上好像在流血，疼嗎？」

  林泉閉了一下眼，好像在表示認同。他的眼神充滿疑問，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們現在被抓了，被……不好意思名字我有點記不清楚，總之就是一直在網上扮演蘇小白的那個人，」沈天青解釋，「作為你們的粉絲，我還是很難接受你們組合里存在著兩個人扮演一個角色這種事。

  「其實我原本是在跟蹤你哥哥林櫻的，想問問你們林氏集團跟巔星娛樂公司有沒有合作，結果沒說上幾句話，我就聽見地下車庫的那一頭傳來叫聲。應該就是你發出來的，我第一反應就是衝過來看，正看見你倒在地上，我走過來想救你，結果沒注意到，後面有人跳出來，給了我一下。」

  林泉皺了皺眉頭，「你是說江東先是打暈了我，然後又打暈了你？」

  沈天青點頭，「現在我們正在一輛貨車從車廂里，江東開著車，不知道要帶我們去哪裡。總之他的目的是在網絡直播里舉報巔星娛樂，要求警方徹查所有黑幕，逮捕相關人員，五小時之內辦到，不然就殺人滅口。」

  「殺你？」林泉像是來了精神，向前探了探身。

  「還有你！」沈天青慍怒，「現在咱們兩個都是人質，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會殺我嗎？」林泉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沒道理，蘇起和祁梵跟我都沒什麼特殊感情，就算我死了，在地下也陪不了他們。反倒是我活著，能給江東提供的幫助更多吧？」

  沈天青有些迷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東殺不殺人，跟蘇起和祁梵有什麼關係？」

  「江東和蘇起就像是一個人一樣，同心同德，」林泉說，「他跟祁梵關係又很親近，在很早以前，彭城還很迷信風水傳說的時候，有人說，我們出道的地方，就是彭城的三流廣場，說那裡的地勢如果按照古時候的來看，相當於是通往陰間的『黃泉路』。

  「我們當時聊起過這件事，還玩過一個遊戲，就是問如果要選擇一個人一起走上黃泉路，會選擇誰呢？當時隊裡沒有人選我，我記得，是蘇起選了江東，祁梵選了布雷……」

  沈天青心裡「咯噔」一聲，他意識到這不經意的一個遊戲，很有可能造就了江東的殺人動機，「他們在選擇的時候有沒有說過為什麼？」

  「祁梵說布雷是最讓人安心的大哥，無論什麼時候，他相信布雷都會保護大家的，永遠也不會丟下大家不管……」林泉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好像已經沉醉在美好的往日時光里。

  「好像祁梵對布雷一直充滿信心，哪怕後來布雷一心為了成名，故意開始疏遠他們，祁梵對他還是那麼好。半年前的一次電視台採訪，我就在祁梵旁邊，當時我聽見有記者問他，跟前組員布雷還有沒有聯絡？私下裡是不是好朋友？他還回答說，兩個人是可以一起走黃泉路的交情……」

  「然而布雷的反應卻很冷淡！」沈天青也回憶起了自己此前看過的娛樂新聞，當時在祁梵回答過後，記者又問了布雷同樣的問題，然而他只是簡短地回答，「最近沒有聯繫過。」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太玄妙了，」林泉感嘆，「多少矛盾都是從這裡面衍生出來的？總之我跟他們算不上親近，但也沒有任何不和，所以關於生啊死啊的這些問題，他們一般不會把我牽扯進來，說到底，江東沒道理殺我。他把我帶到這裡，應該只是為了虛張聲勢。」

  「有道理，」沈天青忍不住說，「你推理這些事情的時候，跟你姐姐還挺像的，看來你們一家子都有些做警察的天份……」

  聽到「姐姐」二字，林泉臉色突變，「這件事跟我姐有什麼關係嗎？」

  「應該沒有，」沈天青回答，「在我看來，她願意幫忙破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擔心你的安危。可是你們家跟她到底有什麼矛盾？難道就真的沒辦法解決嗎？」

  林泉沒回話，只是靜默地坐著，不知道在考慮些什麼。

  「噢對了，我還想問，」沈天青再度開口，「你剛剛說過的那個問題，關於選擇一個人一起走上黃泉路，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你選了誰啊？」

  「不是STAR組合里的人，」林泉拉扯起一邊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不過，你……」

  後面幾個字被巨大的聲響淹沒了，車子停了下來，江東拉開了車廂的門。

  「泉哥，你醒了，」他望著林泉，很平靜地說，「時間還有很多，你可以再睡會兒。」

  「不了，咱們敘敘舊吧。」林泉笑著說。

  「介不介意我們就在直播中說？」江東熟練地打開了直播平台。

  沈天青在一旁眉頭緊皺，腦海里反覆琢磨著林泉剛剛的那番話。最後幾個字是什麼呢？根據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說，「不過，你認得。」

  我認得的誰？沈天青感覺頭皮發麻。

  當年組合解散後不久，林泉簽約了新的經紀公司，把活動的重心放在了日本和韓國。他留在國內的時間漸漸縮短，跟其他成員的聯絡也少了很多。

  但逢年過節江東都會發來消息問候，每次都不忘加上一句——欠林泉的錢一定會還上。林泉有時候會回復，讓他不必心急，錢的事情並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江東說，只有還清了錢，他和祁梵才能感到徹底的放鬆，才能展開他們全新的人生。

  「那時候你們已經有了離開巔星的計劃？就在你從今年開始還錢給我之後？」林泉問。在他醒來後，網絡直播間裡的人次達到了頂峰，許多粉絲還是奔走相告這個喜訊：林泉還活著！

  「我們原本的想法是把錢還清，之後就不再跟巔星續約了，但是戴老闆不肯放祁梵走。」江東對著鏡頭說，他的臉還是用蘇起的照片作為遮擋，但是沈天青看得到，他本人的臉上流露出悽慘的笑容。

  「我跟祁梵說算了，再也不忍了，我們乾脆把所有事情都抖出來，看誰更害怕！可是祁梵不同意，他還有家人，有他在乎的榮譽，他跟我說，在成為藝人之後，他第一次感受自己被許多粉絲們全心全意地愛著，無論怎麼樣，他不想破壞自己在他們心中的形象。

  「但他也知道，戴老闆正是看出了他的這一弱點，所以一直以此轄制他。也許是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他的精神開始崩潰，經常說想死，後來他乾脆對我說，幫他平靜地死去，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禮物。」

  「你捨得嗎？」林泉問。這幾個字聽得沈天青心中一驚。

  「捨不得，但沒辦法啊，」江東悲哀地微笑著，「這種事情很矛盾的，你愛一個人，就是要給他提供他想要的一切，當他想選擇死亡的時候，死亡不再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變成了一種可能性。心很痛，因為你知道，你每做一步，這個人就要離你更遠一些。而你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地讓的死沒有痛苦，也不必那麼孤單。」

  「所以你殺了布雷？」沈天青的聲音有些發抖，「為的就是讓他給一心求死的祁梵作伴？」

  江東正對著鏡頭，點了點頭，「祁梵說，黃泉路上又黑又冷，那是他唯一害怕的地方。他希望有個人能給他力量，我問他是誰？他說是布雷。

  「過去他把布雷當成是最可信賴的哥哥，就算布雷一直在把他推開，他依然不懷疑他們的感情。他說，在他自殺之前，要布雷陪在他身邊給他鼓勵，告訴他，從來不恥於跟他做朋友，不管他有多麼骯髒、污穢。」

  如果僅僅是這樣，那麼布雷本該不用死。然而江東並不信任布雷，特別是聽了邱姐拿來的錄音後，他懷疑布雷根本不會來赴約。但祁梵不死心，還主動對他發起邀請。

  「他答應了，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祁梵興高采烈。可江東想，「他來了又有什麼用呢？當初把你推進火坑的那群人里，他也有一份，他的出現只會玷污你的死亡。如果註定是這樣，那不妨就讓他陪你陪得更徹底一點吧？」

  原本這個念頭僅僅是冒出來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就根深蒂固、如影隨形了。江東開始思考實踐的可能性：原本祁梵死了，他自覺也沒有活下去的必要，只是死前還有事情要做，既然已經要走到毀滅的這一步，就絕對不能放過巔星和戴老闆，必須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一步的打算，他沒有告訴祁梵。他只會負責讓他服下安眠藥，然後平靜地睡去。接下來，他殺死布雷，讓這起命案作為轟動一時的大消息，那時候縱然戴老闆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阻擋警方的關注了。

  他真的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