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三十)
2024-06-08 08:36:40
作者: 貓子不二
沈天青挨了兩巴掌,江東打得並不重,只是氣勢嚇人,逼問他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在直播還沒徹底關掉前多嘴說出那句話?是不是故意在給人傳遞信號?沈天青悶聲不吭。
他自己也覺得心有餘悸,剛剛的行為未免太欠考慮,萬一江東真的發起瘋來,直接把自己弄死,那就一切都完了!還是應該小心為上,別再刺激他,在這個地方想辦法拖延時間。
「你有信心一定會有人來救你,對吧?」江東高聲逼問,「你是富家公子哥,你不見了,恐怕半個彭城都要慌了!不像我們,死了都沒人知道!」
「不會的,祁梵和布雷死了,粉絲們都好傷心……」沈天青小心地安撫著他的情緒,「有那麼多人愛你們,你怎麼會想得這麼極端呢?」
「那不是愛!那只是把我們當成娛樂商品!我們這種人的死,只會是娛樂八卦,熱點也只是那麼一陣子,很快大家就忘了,」江東冷笑,「蘇起死後這兩年,我在網上繼續扮演我們共同的角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不斷地製造熱點,不斷地跳進一個又一個輿論漩渦里,才能保證自己的熱度,才能保證自己還會被人記得。」
「所以你才參加那麼多話題活動,還總是發表一些很激動的話?」沈天青恍然大悟,「其實你是想留住『蘇小白』這個名字的影響力?」
「不然呢?誰會記得我們?」江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蘇起沒能獲得懷念,我實在不忍心,讓最後一點有他印記的東西,也漸漸被抹殺掉,我起碼要留住我們的這個角色。可是上個月,戴老闆居然要求註銷這個帳號!他就是想讓『蘇小白』不聲不響地消失!」
「所以你發起了STAR組合再聚首的提議,為的就是再一次吸引關注,從而揭露巔星的醜聞?」沈天青問。
「想揭露他們,太難了!」江東說,「我想要號召大家一起站出來,同仇敵愾,指證巔星,可是根本沒人願意支持我!他們都想做鴕鳥,假裝風平浪靜,不跟巔星撕破臉,美其名曰是為了自己的未來考慮……可就是這樣自我麻痹的謊言,才會讓那麼多人把自己的未來親手毀掉了!如果別人不願意支持我,也就罷了,我沒想到,就連STAR組合的成員們……」
「祁梵和布雷,就因為他們沒有在網上響應你,你就把他們給殺了?」沈天青脫口而出,隨即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在此之前,江東所說的一切都是人之常情,仇恨巔星、對巔星復仇,這些統統可以理解。但如果放在西城花園雙屍案上,一切就顯得恐怖多了。人對人的殺戮,沈天青永遠不能接受。
江東沉默了,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發火。他手機上設定的鬧鐘又響起來,他站起身,「時間到,我們要接著往下開了。」
也許是因為得知戴老闆已經被逮捕,邱姐覺得自己再負隅頑抗也意義不大,所以表現得稍微配合了一些。她對警方主動談起了祁梵的情況,「那孩子這半年來情緒問題很嚴重,我帶他去了最近很火的私人心理診所,那個醫生說他有明顯的抑鬱傾向,讓我們看好他,不然有自殺危險。我也跟他談過幾次,他總是有意無意地說,活著太沒意思了。」
「你對他和江東的關係了解多少?」白朗問。十三仙把在現場的發現一股腦告訴了他,讓他也有些在意。
邱姐面露難色,「我想……他們很親密。」
「具體親密到什麼程度?」白朗問,「同床共枕的程度?」
邱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蘇起死後,布雷和林泉都離開了公司,剩下他們兩個,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我看得出來,他們……走到了一起。祁梵我是知道的,之前他腳踝上有個文身,文的就是當時同性戀群體很流行的一個符號。我本來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問了造型師才知道的……那個文身也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我就帶他去洗掉了。」
「祁梵跟江東是情人關係,但是在他們居住的場所,祁梵還要為你們帶去的客人提供性服務?」白朗覺得這一切簡直荒謬,「你們逼迫他們到什麼程度?」
「是我告訴祁梵,只要他聽話,他還能保持清白的名聲,等這個合約期滿了,我就放他走,讓他跟江東一起回歸普通人的生活……」邱姐捂住眼睛,「可是眼看著合約期要滿了,戴老闆才說,不能放祁梵走……祁梵的精神狀態就更差了,江東也開始不聽指揮,我有預感,他們可能要拼個魚死網破。」
邱姐雖然有預感,但是怎麼也想不到兩個男孩會怎麼做。她以為最糟糕的結果無非就是他們會把布雷和林泉一起聯合起來,從而整個STAR組合與巔星公司徹底反目成仇,把當年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公之於眾。
但「狗咬狗,一嘴毛」,讓這些年輕的藝人以堵上自己的未來為代價,想必也沒那麼容易。為此她做了一些努力,目的就是要為這可能的結果打上一份「保險」。
在STAR組合「重聚」之前,邱姐給布雷打了個私人電話,單刀直入地問他:有沒有看到江東在網上發起的話題活動?打不打算參與?布雷語氣生硬,說自己對此毫無興趣,目前最在乎的就是怎麼樣做出好作品,管它什麼「娛樂圈黑幕」,管它什麼「組合再聚首」,他根本不想趟這趟渾水!
邱姐開玩笑說,虧你還是STAR里的大哥,怎麼現在這麼絕情?難道連你最疼愛的祁梵,你都已經不放在眼裡了嗎?布雷冷笑一聲,意味深長地說,他受到的「疼愛」,恐怕都是你們安排好了的,跟我無關!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第二天,邱姐就把電話錄音拿給了江東,一面觀察著江東的表情變化,一面苦口婆心地勸說,「曾經STAR是一個團隊,但現在有些人的心已經變了,不管你是怎麼想的,當下如果把希望寄托在這些人身上,並不是明智之舉。」
江東沉著臉沒有出聲。
「是我說服了戴老闆,先不要註銷蘇小白的帳號,」邱姐說,「這就意味著你還可以利用這個帳號的影響再做一些事,但所謂的『揭露內幕』就大可不必了。要知道,多少藝人正是多虧有了『內幕』,才得以走到今天?說到底,你們是受益者,布雷也是受益者,在這種時候,他不可能會回過頭來幫你,當年STAR還沒有解散之前,他的自私就已經暴露出來,一開始有應酬的時候,是他主動把祁梵推了出來……」
「你故意說這些,為的是挑撥江東跟布雷之間的關係?」白朗恍然大悟,「你想從內部分化他們,以此避免他們團結在一起?」
邱姐沒有否認,「但我說的一多半也都是實情,四個成員里,布雷對於成功的渴望非常明顯,但又不願意付出自身的代價。娛樂圈是個魚龍混雜的圈子,看起來光鮮亮麗,實際上等級森嚴。一些人想『上位』,要麼需要手段把上面的人搞掉,要麼就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什麼都不要了,那樣或許可以輕鬆自在一點。」
然而布雷顯然屬於兩個選擇的中間地帶,起初STAR組合剛開始活動時,戴老闆提出要安排組合成員參與一些公司安排的應酬,如果表現得當,就有機會獲得更好的宣傳資源。布雷作為隊長主動推薦了祁梵。
可以說,一開始把祁梵推入那個境地里的,的確是布雷沒錯。但當時布雷的想法還太過單純,並沒意識到看似正常的「飯局」背後會有怎樣的交易——而當他明白之後,身陷其中的祁梵,已經千瘡百孔。
江東雖然對邱姐的話半信半疑,但布雷在網上的表現卻是實實在在的冷漠。每一次江東以「原創音樂人蘇小白」的帳號發布內容,布雷總是沒有任何反應。甚至在他發起「揭露娛樂圈內幕」的話題活動當天,布雷還在微博上宣傳自己的新歌。
「江東說,很顯然布雷是指望不上的,但祁梵似乎還抱有一線希望,」邱姐說,「在祁梵要參加的一個音樂頒獎盛典上,主辦方也邀請了布雷。祁梵聽說後很高興,那天很早就去了,在待機室里一直等著。我想他是要找機會跟布雷說幾句話。」
「你看到他們接觸了嗎?」白朗問。那次活動就發生在西城雙屍案曝出兩天前,如果說兩名死者此前有過交集,很可能就是那天!
邱姐搖頭,「活動現場人太多了,我也看不過來。如果他們在後台碰上了,聊上幾句很有可能。活動結束後,雖然祁梵沒有提起,但我總覺得他的狀態好像發生了一些變化,整個人似乎放鬆了很多。在回去的車上,他還哼了兩句歌,我問他為什麼這麼高興?他回答說,因為第二天可以休息,當然高興了。」
按照日程安排,隔天就是祁梵的私人休息時間。巔星公司一般不會過問藝人的私生活,邱姐斷定他應該會在當天去跟江東見面,但至於布雷會不會參與,就另當別論了。
戴老闆吩咐邱姐,不必跟得太緊,且看他們能鬧出什麼么蛾子?邱姐點頭,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預先準備好了公關團隊。
「假如說,他們三個直接在網上直播,實名舉報你們,人證、物證都有,你們還能怎麼公關?」白朗問。這一點對於定案算不上重要,但他實在好奇。
邱姐深吸了一口氣,「其實這也不難,要自我洗白,最簡單也是最致命的套路,就是直接給對手潑一盆髒水,這盆髒水可以三分真、七分假,但一定要足夠轟動。公眾的注意力很快就會被轉移,在批判這個人的私德的同時,懷疑這個人所說的一切。
「我們手裡關於祁梵的黑料太多了,比如他不正常的精神狀態,他陪酒的照片、甚至他的裸照……這些東西會構成一個支離破碎的他,粉絲們不會喜歡這樣的人,也不會相信他的。」
白朗感到一陣齒寒,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